在场的刘氏宗族无不动容。
自从段谷之战后,姜维在蜀国的地位一落千丈。
汉中丢失,钟会大军直抵剑阁,姜维更是成了亡国的罪魁祸首。
今日见了这封信,所有人的怨气瞬间消失了,刘禅投降,蜀汉灭亡,姜维还在孤军奋战……
不过今日刘禅要说的显然不是此事,“你等可知,这封信为何能从涪城送到我手上?”
“这……”
刘禅好歹幼年时,跟着刘备东奔西走,见识过人间苦难,而刘璿、刘瑶、刘恂几人自幼长于深宫之中,连成都都没出过几次。
名师指点下,礼仪、学识不算差,但权谋、才略皆是中人之姿。
唯一有气节的北地王刘谌,在昭烈庙举家自尽。
刘禅扫了一眼几个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成都早已戒严,内外断绝,若无邓忠允许,此信断然不会送入宫中。”
“啊,这是……何意?此事若为司马昭所知,我家岂不大祸临头?”刘瑶惊慌失措。
另一个儿子刘恂,杯箸就没停过,只顾着吃喝。
刘禅道:“他若害我家,祸事早就临头了。”
刘璿越发疑惑了,“那此举究竟何意?”
刘禅端起酒樽一饮而尽,美酒下肚,脸上却浮起了几缕忧愁,“姜维忠心可鉴,然则钟会居心叵测,此人志大才疏,难以成事,若攻入蜀中,才是百姓的劫难,我家亦难幸免。”
邓艾邓忠虽然桀骜不驯,但能约束部众,保全成都百姓,对刘氏礼敬有加,前不久还上表司马昭,为刘禅请封扶风王。
虽说没有成功,但足见邓家父子对刘氏的敬重。
换成钟会,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伐蜀之前半年,大名士嵇康就是死在他的谗言之下。
简而言之,邓氏父子对事不对人,钟会对人不对事。
刘禅夹起一块鹿肉,放进嘴中细嚼慢咽,“邓氏最多割据蜀中,而钟会则必定举兵作。”
刘璿皱眉道:“钟会志大才疏,难以御众,事必不成,蜀中必然大乱,我家岂不大祸临头?”
“这封信是邓忠投石问路,欲与我家联手。”
刘禅当了四十年的皇帝,被先主和诸葛武侯的亲手教诲过,又与蒋琬、董允、费祎、姜维等人对垒,将蜀汉权柄收回自己手中,绝不似表面这般憨厚。
一见到姜维的信,刘禅就猜到了邓忠的心思。
眼下形势,只有两家结盟,才能抵挡这场劫难。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刘璿当了二十五年的太子,勉强能跟上刘禅的节奏,“然则,钟会虽不能成事,姜伯约麾下六万精锐,未必不能成功。”
刘氏除了选择邓氏父子,还有另外一个选择——配合姜维。
目前看来,成功的几率不低。
刘禅叹了一声,“事若能成,为父又岂会举国而降?大汉已亡,天意不可违,何必再造杀孽?”
刘禅若有复国之心,当初就不会举国而降。
“姜伯约乃忠志之士,奈何生不逢时,若遇孝武皇帝,或可成卫霍之功业。”
刘璿话中隐隐有埋怨之意。
刘禅只当做没听到,“人各有志,前些时日邓忠欲取我家之女,形势未见明朗,如今可促成此事,阿寿今年也有十六了,邓忠文武双全,雄心猛志异于常人,也不算辱没我家。”
刘禅只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诸葛瞻,次女嫁给关羽之孙关统。
宗族中的其他女子也大多嫁人,唯有刘璿之女刘妙瑜还未许配人家。
刘璿眉头一皱,“司马昭容不下钟会,亦容不下邓艾父子,有朝一日,还是会兵戎相见。”
“那便是以后的事了,眼下与邓氏联手,方可挡住钟会,且邓忠生擒卫瓘,释而不杀,送还钟会,胸襟智略,非常人可比,为父愿意赌一次。”
刘禅举樽向西。
人活了大半辈子,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然则……”刘璿却远没有刘禅的眼光。
钟会有十几万大军,邓艾邓忠老弱病残加起来,不足三万,孰胜孰败,一目了然。
而且刘妙瑜是他的女儿,到时候司马昭怪罪下来,牵连的也是他。
知子莫若父,刘禅眼中的失望加重几分,声音更显疲惫,“就算他日邓氏败亡,司马昭姑息名声,亦不会加害于你,亡国之人,还怕这些吗?”
第五十章 动静
“骠骑将军要将嫡女嫁与我?”邓忠没想到刘禅转变这么快。
“前将军年纪轻轻,智勇俱济,安民守土,仁义素著,远近咸服,蜀中赖之以安,他日前途不可限量,骠骑将军仰慕已久,今日特遣老朽前来做媒,未知前将军意下如何?”
谯周出口成章。
“骠骑将军有此意,实乃在下之幸,怎敢推辞。”邓忠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
不过场面上的话,听听也就算了。
如果不是姜维的那封信,刘禅怎会如此配合?
旁边的牛催咳嗽了一声,睁大眼睛频频向邓忠使眼色。
邓忠只当没看见。
“大善,大善,在下这就赶往绵竹,向邓都督商议此事。”谯周比邓忠还着急。
“请——”邓忠一直将谯周送上了牛车。
人走远了,牛催才无比委屈的嘀咕起来,“当初说好为我求个宫女,只顾自己吃独食。”
邓忠瞥了他一眼,“你不是选了四个寡妇吗?你忙的过来吗?”
前几日约法三章,成都百姓忽然之间对陇右军亲善起来。
征西军府张贴娶亲的告示,承诺分田分宅后,城中的寡妇拖儿带女的就来了。
这时代男人都活不下去,更别提女人,能与陇右军将士成亲,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最起码能吃上几顿饱饭。
乱世之中,活下去才是普通人最大的需求。
别人都只是挑一个就够了,牛催一连挑了四个,竟然还想要刘禅的宫女……
“少将军莫要小看我,再来四个我也能应付过来!”牛催拍了拍胸脯。
“我看牛校尉别姓牛了,干脆姓驴算了!”
几个老卒也来调笑,顿时引的周围一阵大笑。
“呸呸呸,彼其娘之,要不咱们脱了袴,比比看谁的大!”牛催也不嫌害臊,什么都敢说。
“来来来,谁怕谁!”
几人真的就要脱衣。
邓忠见闹的不成样子,板起脸,“行了行了,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你们不要脸面,我还要。”
身边的这些部曲,都是一路走来生死与共的袍泽。
只要不在军中,或者行军打仗,邓忠一般不会太严苛。
但也不会纵容他们太胡闹。
“少将军恕罪!”
几个部曲连忙收敛,拱手一礼。
牛催也咳嗽两声不再闹了,“少将军娶亲,乃是大喜事,当大扮特办。”
邓忠望了望城中凋零景象,“一切从简吧。”
蜀中百废待兴,也拿不出钱粮来铺张浪费,眼下也是多事之秋。
没两日,邓忠要娶刘氏嫡女之事就传遍了成都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不懂军国大事,却对这种事最是上心。
整座城都变得喜气洋洋的。
邓忠与刘氏联姻,就从一个外人变成了半个自己人。
连续几天,都有成都富商主动献上钱粮。
蜀中各郡县也纷纷上表称贺。
邓忠望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贺表不禁苦笑,以前这些郡县对自己爱搭不理,如今奏表中的称呼都亲切了几分,连“君侯”、“明公”都用上了。
爰邵的求贤馆如今也是人满为患。
连李密、陈寿、杜蕴这种蜀中名士都前来应募。
还有关羽之孙关彝,张飞之孙张遇,邓芝之孙邓冲、霍弋之子霍贤、蒋琬次子蒋显都来拜访邓忠。
而蒋显之兄蒋斌至今还在汉城坚守,没有倒向钟会。
以前门可罗雀的征西军府,顿时车水马龙。
成都城中有名有姓的家族,只剩下诸葛、赵、姜三家没来拜访。
诸葛瞻诸葛尚战死绵竹,算是死在邓艾手上,赵云之子赵广,在邓艾攻沓中时战死,至于姜家,姜维现在还在涪城,姜家自然拉不下脸面来。
邓忠没想到一桩婚事,就打开了局面。
不过这正是魏晋的规则。
当年司马氏也是通过与夏侯氏、颍川荀氏、泰山羊氏、东海王氏、京兆杜氏、琅琊诸葛氏等等顶级士族联姻,一步一步巩固了权力,形成了一个广泛的士族联盟。
如今刘禅将嫡女嫁给邓忠,无异表明了立场。
这些蜀国遗老遗少们自然也会见风使舵。
“只是不知刘氏嫡女相貌如何,万一……”牛催好色,以己度人。
东方辰笑道:“蜀主相貌堂堂,嫡女自不会太差。”
邓忠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就算刘氏女是钟无盐我也认了。”
这桩婚事带来的利益太大了。
邓忠两世为人,对未来正妻的要求不高,有个中人之姿足矣,人品排在首位,再说这年头也没要求男人从一而终,实在不行,以后再娶几房妾室。
东方辰道:“蜀中名士闻风而来,奈何前来投奔虎步军的不见动静。”
虎步军从新设开始,一直就在招募。
但前来投军的依旧寥寥无几。
想要抵抗钟会和司马昭,终究还是要凭硬实力说话,总不能让这些蜀国的遗老遗少上阵御敌?
邓忠道:“蜀中士气民心皆已耗尽,人人厌战,不愿从军。”
整个蜀中,战争潜力基本被耗尽了,敢战之士,不是在姜维军中,就是被堵在了汉中。
唯一能争取的就是南面的霍弋。
好在霍弋对自己的抵触情绪也淡了许多,霍弋之子霍贤前来拜访,就是讯号之一。
“少将军,罗宪急奏,东吴建平太守盛曼、偏将军谢询率两万人马水陆并进,直奔巴东而来!”爰邵急匆匆的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