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脸色皆是一沉,北面的钟会与姜维已经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东吴也来凑热闹。
不过邓忠闻言脸色一喜。
罗宪不是普通将领,是谯周的得意门生,被时人称赞为“子贡”,为人刚正不阿,轻财好施,名声极大。
以前征西军府的军令,他鸟都不鸟,现在主动上奏,说明他已经倒了过来。
蜀国有汉中、永安、江州、庲降四大都督,永安兵力虽少,意义却非同凡响。
“江东鼠辈,何足道哉!传令,从府库中转调钱粮军械,送往永安!”
来而不往非礼,罗宪的急奏上并没有求援,可见也没将东吴当一回事。
邓忠干脆送些粮草补给过去,算是回应他的奏表。
高手过招,闻弦歌而知雅意,一切都在不言中。
第五十一章 名士
涪城。
此城原本属于广汉郡,刘备入蜀之后,析置梓潼郡。
因水路方便,一度成为蜀国北伐的物资转运之地。
曹爽伐蜀时,时任蜀汉大司马、益州刺史的蒋琬率军出涪城,与费祎一同大破魏军。
时过境迁,唯一不变的是,涪城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十余万兵马自北而来屯驻在此,还有从关中、荆豫转运过来的粮草,车水马龙,甚是繁华。
不过今日,锣鼓声从南面传来,甚是刺耳。
一杆“魏监军卫”的旌旗畅通无阻的穿过各军营寨。
“卫监军回来了!”最先迎上去的是征蜀护军胡烈之子胡渊,年仅十八,颇有勇名。
安定胡氏在曹魏声名显赫,其祖父胡遵追随司马懿南征北战,官至车骑将军,伯父胡广官至散骑常侍、少府,二伯父胡奋任徐州刺史,叔父胡岐任大将军司马,常侍司马昭身侧。
胡氏一门是司马昭最坚定的拥护者。
司马昭也通过关中豪族,控制关中。
“小胡将军。”
身为监军的卫瓘主动向身为征蜀司马的胡烈拱手行礼。
胡烈哈哈一笑:“自监军南下,父亲便一直挂念,担心监军安危,今日回营,便可高枕无忧。”
“胡将军有心了。”卫瓘神色轻松,忽然瞥见胡烈身后一人,顿时两眼一亮,“元凯,别来无恙。”
元凯者,杜预也。
出身京兆杜氏,其父杜恕乃曹魏重臣,曾任幽州刺史、持节、护乌丸校尉,曹爽亲信,高平陵之变后,曹爽三族尽灭,杜恕亦被减死发配。
司马昭掌权后,赏识其才干,征召其为尚书郎,还将亲妹妹许配给他。
此次伐蜀,司马昭特意将他安插进来,担任镇西长史,辅佐钟会。
这十几万人的安营扎寨、粮草转运、每日行止,实则全由杜预在幕后运筹。
杜预拱手一礼,“卫监军南下辛苦,此番回返,必有所得。”
卫瓘道:“说来惭愧,非但无功,反而成了阶下之囚。”
杜预神色一动,“哦?竟还有人能生擒卫监军?”
都是司马昭的亲信,对彼此的才能心知肚明。
“说来话长,是某看走了眼,未想邓艾一介匹夫,竟能诞下虎子,蜀中不可图!”
“监军莫要诓我,蜀中天府之国,让给邓艾父子岂不可惜!”胡渊年轻气盛,作为陇右豪族,与邓艾邓忠这一对父子势同水火。
卫瓘满脸苦笑,“怎敢诓骗小胡将军,若非被人生擒,某岂会回返?”
“此人生擒了你,非但不杀,竟还大张旗鼓送回?”杜预一语道破其中关键。
这种手腕和肚量,远超常人。
卫瓘正色道:“正是!”
二人目光交触,又各自退回。
卫瓘是受钟会之命,南下对付邓艾,铩羽而归也就罢了,还这么大张旗鼓,无异于打了钟会的脸。
钟会岂会轻易放过卫瓘?
不过眼下局面,既然拿不下邓艾,便只能转移目标了。
两人只一个眼神,已有了共识。
“都督有请卫监军。”几名黑甲骑兵从中军大营中飞奔而出,居高临下,杀气腾腾。
“监军!”胡渊眉头一皱,手按刀柄,挡在骑兵之前。
卫瓘此去凶多吉少,钟会要除掉他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进军汉中时,钟会只因马失前蹄,便斩了修桥补路的牙门将许仪。
而许仪乃曹魏功臣许褚之子。
“无妨,我乃晋公亲授持节监军。”卫瓘倒是一脸的有恃无恐。
持节高于假节,即便有错,钟会其实也动不了他。
杜预道:“监军此去定然无碍,小胡将军若是不放心,可告知令尊。”
征蜀护军胡烈,麾下三万荆州军,也是征战多年边军精锐,是伐蜀大军中一股不小的势力。
而但凡是护军,地位都非同一般。
当年曹真、夏侯霸都担任过征蜀护军,用来统御外姓诸将。
“我这便去告知父亲。”胡渊一阵风似得的去了。
卫瓘则上马,跟着骑兵一起去了中军大营。
还未入营,就见一片甲士肃立,刀矛林立,铁甲森然,鼓声肃然,如临大敌。
“监军卫瓘到!”戍卫高声唱名,更是多了几分杀伐之气。
卫瓘跟着引路的军官进入大帐。
还未看清帐中之人,迎面一声呵斥,“伯玉啊伯玉,你还敢回来,来人,将卫瓘推出去斩了。”
两名甲士一左一右,便要来抓卫瓘。
“某何罪?”卫瓘没想到钟会不问情由,一上来便下杀手。
眼睛适应了帐中的昏暗,这才看清帅位上坐着钟会,左首坐着姜维,右首坐着荀恺。
其他将领不是钟会的亲信,便是蜀国降将,竟无一人为他求情。
“邓艾谋反,汝若不察,便是失职之罪,察而无动于衷,必是同谋。”
钟会没给卫瓘留任何活路,直接按上了一个“同谋”的罪名。
卫瓘急道:“都督说邓艾造反,可有真凭实据?”
这句话立即引来众人的仇视。
“你看这是何物?”钟会从案几上取出一份奏表,扔到卫瓘面前。
奏表是一封劝司马昭早日登基,克成大通,不过字里行间洋洋自得,夸耀自己的功劳,让司马昭升他为假节钺,都督蜀中诸军事,预备伐吴之事,同时撤回钟会大军。
本来这些都还没什么,邓艾生性如此,前几封奏表也都是这种做派。
不过这封劝进表的最后,却是让司马昭立司马攸为储……
虽说司马攸也是司马昭所生,聪明睿智,乐善好施,但年幼时过继给了司马师。
如今司马昭掌权,更青睐自己的嫡子司马炎。
但因朝中支持司马攸的人太多,司马昭一直没有立储。
天下无人不知,司马懿与司马师对邓艾有知遇之恩,邓艾对二人忠心耿耿,自然也愿意站在司马攸一边。
邓艾跟朝中其他人不一样,手握兵权,战功赫赫,他这封奏表上去,必定能得到很多人的支持。
但司马昭生性多疑,一个外镇大将参与立储之争,基本就是自寻死路了。
这份奏表算不得什么谋反的罪证,却精准触动司马昭的逆鳞。
“这当真是邓都督所作?”卫瓘眼中精光闪闪。
他也曾拜入钟繇门下,学习书法,更清楚钟会的独门绝技,便是模仿他人笔迹。
“那还有假?此乃军中诸将联名上表晋公,邓艾谋反的证据。”钟会又甩来一份缣帛。
除了老生常谈的嚣张跋扈、封赏官吏等等罪名,还多了私自募兵等几条罪状。
表奏的最后,是一行行的人名和手印。
荀恺、胡烈、羊琇、贾辅、田章、夏侯咸……
只不过缺了卫瓘和杜预,这份奏表就少了几分说服力。
“在下愿意署名。”卫瓘瞬间就知晓了钟会的心思。
他没能除掉邓艾父子,邓忠也没杀他,更没有扯旗造反,钟会便师出无名。
所以必须得到司马昭的支持。
没有从中原转运过来的粮食和军械,这十几万大军将会瞬间崩溃。
这两道奏表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是,向司马昭证明,在除掉邓艾之前,自己还有用处……
卫瓘咬破手指,在奏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血手印。
“伯玉,真乃俊杰也。”钟会目光复杂的看着卫瓘,既有几分惜才之意,又有几分忌惮。
毕竟是自幼相识的发小,犹犹豫豫,下不了杀手。
“咳……”旁边姜维咳嗽了一声。
钟会眼中的杀气压过了爱惜之意。
但这时帐外有人大声道:“末将胡烈拜见都督!”
帐帘掀开,一阵寒风涌入,为首胡烈,身后跟着胡渊、皇甫闿、羊琇、贾辅等一众将领。
“汝等何事?”钟会面色一沉。
“启禀都督,卫监军乃晋公委任,谁若是伤了监军,谁便要造反作乱!”胡烈一上来就将了钟会一军。
卫瓘没死在邓艾父子手上,却要死在钟会手上。
谁要造反,一目了然。
钟会一震,望着浓眉大眼的胡烈,不可思议道:“此言是何人指使?”
胡烈性情急躁,一向直来直去,绝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不只是钟会,就连姜维和荀恺都惊讶无比。
胡烈昂首挺胸,目光灼灼,“敢问都督,末将所言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