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会可以兼并诸葛绪,也可以杀许仪,却动不了胡烈,麾下三万精锐,还是司马昭的心腹。
眼见钟会有些下不来台,一旁的荀恺笑了起来,“胡护军误会了,都督与监军皆朝廷重臣,未得晋公之令,岂会自相残杀?”
“末将鲁莽,还请都督恕罪!”胡烈拱手弯腰。
“请都督恕罪!”身后一众将领齐声。
“诸位何罪之有,我与伯玉乃总角之交。”钟会脸色难看,说出的话却温和起来。
今日这些人分明是来示威的,事情似乎也在一步一步脱离他的掌控。
“都督英明,我等告辞。”胡烈扶起卫瓘,一起朝钟会拱手,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的一瞬间,黑暗笼罩帷帐。
钟会的脸上重新铺满一层阴霾。
姜维闭目养神,帐中气氛略显沉闷。
荀恺察言观色,知道他们有些话不会当着自己的面说,便起身道:“汉乐二城仍未归降,恐有反复,我先回汉中。”
钟会点了点头。
荀恺几人退出大帐,姜维这才睁开眼,“成大事者,无不当机立断,今卫瓘回返,诸将离心,唯有尽数除之,方可掌控全军。”
“若杀了他们,还有何人为我死战?”钟会目光一闪。
真杀了这些将领,军中必然大乱,到时候就无人压制姜维的六万精锐了。
而且前面还有一个邓艾父子,钟会看不起邓艾的出身,却也不得不承认邓艾的才干。
姜维道:“卫瓘回来了,你以为他们还会为你效命?”
“要对付卫瓘和胡烈,办法多的是,到时候让他们为前部,去攻打绵竹关,借刀杀人,一石二鸟,兄长以为如何?”
“只怕夜长梦多。”
“待攻破成都,取了邓艾性命之后,再动手不迟,兄长何必急于一时,你我兄弟齐心协力,天下何人能敌?”
钟会忽然冷静下来,似笑非笑的望着姜维。
“也罢。”
现在就动手杀了胡烈等人,根本不现实,十几万大军的粮草,还要从后方转运。
“哎呀呀,这几日天色甚好,涪城山景堪称一绝,兄长与我一同出游如何?”钟会名士出身,最喜附庸风雅。
也最喜欢卖弄风雅,尤其在姜维这种名士面前。
“军务繁忙,未得闲暇,他日收复成都,再与士季游览蜀中奇景。”姜维现在哪有这种心情,拱手一礼,丢下钟会,独自离去。
钟会满脸失望。
恰在此时,甲士在帐外禀报道:“都督,杜长史求见。”
“不见。”钟会嫌弃的皱皱眉。
杜预学识渊博,但相貌实在一言难尽,脖子上还长了一颗肉瘤。
钟会身边之人,无论是卫瓘、荀恺,还是姜维,无不相貌堂堂,只有杜预相貌实在不堪入目。
所以联名上表邓艾的罪状上,没有杜预的署名。
若他不是司马昭的妹夫,处理军务兢兢业业,没有半点纰漏,钟会早就寻了个理由,将他治罪。
“杜长史说有急事求见。”
“见见见。”钟会越发不耐烦。
帐帘掀开,杜预入内,“诸将联名上表晋公,在下愿亲自走一遭,呈送给晋公。”
钟会踱了两步,一时猜不透杜预心思,便假惺惺挽留,“这等小事,寻一小吏即可,何必劳烦元凯?”
“前者邓艾父子无故杀征西护军田续,后者擅自封赏蜀国君臣,如今又私自招募士卒,非同小可,唯有在下亲自回禀晋公,方能说清蜀中情势,军中庶务已安排妥当,属下快马加鞭,一去一返,迟则半月,快则十日,不会耽误都督大事。”
杜预主动离去,钟会求之不得,他是司马昭的妹夫,留下来也是个隐患。
“哎呀,元凯何必着急,务必禀明晋公,我予你一月之期,路上不必着急,来人,给元凯备马车,配两百骑,今日就出发。”
一边说何必着急,一边又备上快马铁骑。
杜预神色古怪,“都督爱护之意,在下感激不尽。”
第五十二章 官吏
普通人家婚嫁,要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长串的流程,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
不过眼下是多事之秋,没那么多的讲究,一切从简。
邓忠军务繁忙,刘禅也急于促成这桩婚事,邓艾点头后,生辰八字一对,便水到渠成了。
婚礼当日,整个成都城都喜庆起来。
处处张灯结彩,百姓喜笑颜开,笼罩在成都之上的阴云似乎也退散了。
邓忠选了五十骑兵,两百甲士,皆黑甲红缯,敲锣打鼓的招摇过市,算是走了个过场。
只是寒冬腊月里,很多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便下令打开粮仓,给成都百姓每户分一斗粮食,一斗将近十二斤,成都城内在籍人口将近两万户,两千石粮食,还是拿的出来的。
不用供给姜维的六万精锐,蜀中的压力大减。
锦官织坊产出的蜀锦,和仓库、皇宫存留的锦帛,全部分给将士,无论邓忠直辖的左军、右军、虎步军,还是牵弘、王颀、杨欣三将的部众,人人都有份。
蜀国好歹还有直百钱,民间好歹还认。
魏国在太和元年(227年),仿效汉五铢,铸造魏国五铢,但该钱只有汉五铢一半重,成色还不足,民间又充斥着大量私钱,钱制混乱,百姓干脆以谷帛等实物代替钱币。
而天下锦帛,蜀中为最。
分下去的这些蜀锦拿到魏国,直接就能当钱用,价抵黄金。
一时间,军中民间皆大欢喜。
本来还想免除蜀中明年的赋税,被爰邵劝阻了,“来日方长,眼下大战在即,正该积蓄粮草,严阵以待。”
“那便罢了,等我们喘过这口气,再推行恩惠。”邓忠虚怀若谷。
“士民皆有赏赐,少将军却忘了还有一批人。”
爰邵骑在马上,与邓忠边走边谈。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邓忠仍脱不开身。
“何人?”
“蜀中官吏。”爰邵寒门出身,干吏起家,军务上比不上邓忠,但在庶务上颇有见地。
“官吏?”邓忠笑了一声,“不就是几千官吏吗,给。”
“不是几千,是四万!”
“什么?”邓忠险些从马上摔下来,蜀中就这么大的地方,竟然有四万官吏。
整个陇右的文武将吏加起来,也不到一千。
难怪刘禅扛不住要投降,难怪号称天赋之国的蜀中,百姓这么穷,仅是供养这四万官吏,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还要供养东南北三面的十二万大军。
爰邵道:“若非这四万官吏,如何能压制蜀中豪族,连年北伐?”
蜀汉以荆州治益州,每次北伐出动的兵力动辄数万,后勤补给至少十余万人,没有一个强大的官僚体系,根本动员不起来。
每北伐一次,这套体系就会膨胀一次。
诸葛武侯在时,还能选贤任能,简省官吏,凭借个人才智和威望,让这套体系良性发展。
其他人就没这个本事了,蒋琬、费祎、董允缝缝补补,使其勉强运转。
这三人去了之后,陈祗、诸葛瞻、董厥这些人连勉强运转都做不到。
姜维或许有这个能力,但他更偏向于军事,常年领兵在外。
爰邵道:“少将军成亲,正可借机坐收人心。”
“四万人……每人一匹锦就是四万匹,我哪来这么多?”邓忠双腿都在哆嗦。
之前为了防止士卒在城中烧杀掳掠,已经赏下去不少,这一次再赏下去两万多匹,手上剩下的就不多了……
爰邵神色古怪,“这几日城中各大府库,以及犍为、广汉陆陆续续报上来,锦绮彩绢有十九万匹。”
“什么?”邓忠听到数字后难以置信。
爰邵道:“少将军与蜀主联姻,下面官吏就想通了。”
下面的官吏系统若是不配合,只怕这些蜀锦永远隐藏下去。
邓忠算是领教到了他们的厉害,沉吟片刻后道:“罢了,一并赏了!”
爰邵拱手,“就知少将军能想通。”
即便明知这四万官吏是毒瘤,以眼下形势,只能先稳住他们。
而要打造一条更高效的体系,需要投入更大的精力物力,眼下根本没这个时间。
挡住钟会姜维的进攻,活下去才是邓忠最大的需求。
这套体系虽是个烂摊子,但烂摊子至少也是摊子,没有他们,一粒粮食都收不上来。
“包括军中将吏在内,每人赏两匹锦!”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成都锦里有三千织工,一个月的产量是七千到一万匹左右,只要这颗摇钱树在,邓忠就能在财政上扛下去。
其实锦官也在这套官僚体系中。
邓忠虽然有些贪财,但眼下大兵压境,蜀锦卖不出,也换不来牛马粮草,索性都抛出去,收买人心。
“谢少将军!”周围部曲顿时喜笑颜开。
“属下立即去办!”爰邵一拱手,勒转马头,向成都府衙行去。
按这年头的市价,一匹蜀锦在成都值一千钱,但若是贩卖到建康或者洛阳,能卖到八千钱。
这次赏赐,至少十万匹,也就是八十万缗钱,换成粮食,少说有五十万石。
邓忠前世经历过社会的毒打,知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做不到视金钱如粪土,这么一大笔钱花出去,心中多少有些难舍。
在城中逛了一圈,便觉得索然无味,带着步骑返西城的征西军府。
“干!”
左右两军将领正喝的尽兴。
邓忠也不扫他们兴致,端起陶碗就跟他们喝了起来。
“少将军以后就是蜀国的驸马爷,看谁敢不听号令!”
“要我说,干脆咱们兄弟就留在这里,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比陇右苦寒之地强多了?”
“也不用提着脑袋与羌人们厮杀,过上安乐日子……”
牛催提着酒坛,站在案几上,“再给我们多娶几个人,生一堆胖小子,岂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