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邓艾扫了一眼周围,冷哼一声,返回城楼。
邓忠跟在后面,关上门。
邓艾还在郁闷,“就算他、他无礼,也不应杀他,如今倒好,怎向晋公交、交待?”
“阿父如今是太尉了,杀一条狗还用得着向谁交待?长安距成都千里,路上还有钟会、羌氐、乱军拦截,既然是密使,出点意外谁能知晓?来人。”
邓忠简直怒其不争。
“在。”几名甲士推门而入。
“将孙宏同来之人一并斩杀,不可走脱一人。”
杀伐决断,果然令人痴迷,难怪古往今来如此多英雄豪杰要争权夺利。
“领命。”甲士提刀就走。
邓艾看的一愣一愣的,整个人都呆住了。
过不多时,甲士们提着四颗血淋淋的脑袋进来,交了令,便转身离去了。
“阿虎,你究竟要作、作甚?”邓艾有气无力。
权力场上,父子同为一体,邓忠干的事,相当于邓艾干的。
就像高平陵之变,司马懿若不是有一个出类拔萃的儿子司马师,估计一辈子都是司马家的忠臣。
如今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邓艾就是把邓忠槛送长安,司马昭也不会信他。
邓忠安慰道:“阿父是忠臣,儿也是忠臣,无须担心,万事有儿子在前面顶着,定不会让邓氏家破人亡。”
邓艾沉默下来,长叹一声,“罢了,老夫一辈子助纣为、为虐,就当是还、还债,如今你已成婚,早些为邓、邓家开枝散叶。”
能说出这些话,说明他还是有是非观的,毕竟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司马氏动辄夷人三族,死在他们手上的人实在太多了。
邓家在洛阳为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邓忠现在成了他唯一的血脉。
所以邓忠无论做什么,邓艾都不能翻脸。
到了他这把年纪,唯一的指望也就剩下这些。
安抚好了邓艾,邓忠顺便巡视绵竹关。
此关本来就建在鹿头山上,南临益州开千里沃野,北望秦岭锁八百连云,东观潼川层峦起伏,西眺岷山银甲皑皑。
经过邓艾的一番改造,简直成了铜墙铁壁。
别说三千兵马,就算一千兵马在,胡烈的四万大军也休养渡过。
士卒一见邓忠,无不热情的围了上来,“少将军!”
“诸位兄弟辛苦,这一仗打完,到时候想回陇右的回陇右,愿意留在蜀中的留蜀中。”
自从给他们娶了妻妾,便逐渐安分下来。
“少将军去哪,我等就去哪!”几个滑头说着漂亮话。
邓忠有意无意道:“我要去长安,你们也去?”
“少将军敢去,我等有何不敢!”几个年轻士卒一蹦三尺高。
“胡言乱语。”邓忠哈哈一笑,不过从士卒们的眼神中能看出,很多人是由心而发。
一个能给士卒带来利益和胜利的将领,自然会得到士卒的鼎力支持。
不过未来究竟是留在蜀中还是返回陇右,邓忠到现在也拿不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若能将蜀中和陇右连成一片,那便直接一飞冲天了。
到时候蜀中钱粮,加上陇右精锐,大有可为。
不过这一切还是要看与钟会、姜维、司马昭拉扯的最终结果。
第六十四章 安抚
“什么少将军,邓家的人都是一样刻薄寡恩!”
此时此刻,绵竹关西南的草房内,伤卒们正在抱怨着,一个什长直接骂了出来。
寒风瑟瑟,草房也跟着摇摇晃晃,很多伤卒连一床草席都没有,直接躺在枯枝烂叶间,垫上几束稻草就算是床。
外面分肉分酒,热热闹闹,里面愁云惨淡,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
幸亏现在是冬天,天气太冷,若是夏天,这些伤卒只怕早就伤口腐烂。
“可怜我家还有老母幼弟,我若没了,他们怎么活?”另一个士卒竟抽泣起来。
“怪不得少将军,只怪我等运气不好,调来绵竹守关,听说成都的兄弟吃香的喝辣的,还分了田宅……”旁边坐着的灰发老卒唉声叹气。
邓艾还是老样子,麾下士卒都是草芥,伤卒更是连草芥都算不上。
为了不影响失去,这些人被安置在绵竹关外……
“冯头,我不想死,你快想个办法。”抽泣的士卒挪动身体,笨拙的朝最那个骂人的什长爬去。
“滚开,我都不知能活几日,如何救你!”冯头烦躁不已,一脚将他踹开。
草房内六百五十多士卒全都沉默起来。
原本八百多的伤卒,不到半个月,就死了一百多人。
尸体没人管,还是这些伤卒合力抬出去,扔下悬崖,被野狼分食。
“可惜啊,你冯山也是军中响当当的一条好汉,也要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老卒一声叹息,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平静。
追随邓艾这么多年,邓艾是什么人,他岂会不知?
但作为士家,家眷都在陇右,一人逃亡,全家连坐,所以很多士卒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会逃亡。
“我不想死!”草房内的伤卒们哭声越来越大。
“嚎什么嚎!”
一声怒斥,几个军吏提着木桶赶来,为首一人手提长鞭,两腮无肉,生了一双三角眼。
“你等好歹有口吃的,还要乃翁伺候。”
军中等级分明,有等级就会分出三六九等。
这些军吏是征西军府的老吏,对付敌人的本事没有,对付陇右军一个比一个厉害。
不然只凭邓艾一人,做不到压榨全军。
“杨春,你这老狗,日后若是落到乃翁手上,定教你生不如死!”冯山火爆脾气,受不得气。
杨春三角眼眯起,两腮挤作一处,“冯头儿,不用等到日后,眼下就让你生不如死,从今日起,此人饭食减半!”
不给饭食,人三四天就要饿死。
只给一半,能让伤卒生不如死的活上一个月……
“你……”冯山颤颤巍巍的站起,伸手往腰间摸去,却什么都没有。
但杨春手上却有长鞭,“啪啪”的两鞭下来,冯山身上多了两条血痕,“不想死的,就给乃翁收着,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伤卒们怒目圆睁,却又没有办法。
饶是这些人在战场上悍不畏死,但落到今日地步,腹中饥饿,身上有伤,根本反抗不得。
“还敢瞪乃翁!”杨春举起鞭子,脸上发狠,却不料手中的鞭子怎么都挥不下去。
一回头,却发现鞭子被一只手捏住了。
“少……少将军?你怎会来此?”杨春脸上的狠辣瞬间变成了谄媚。
一双三角眼眯成了缝,脸上也笑成了一朵花。
草房内顿时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投了过来,望向邓忠。
邓忠放下鞭子,走到木桶前舀起一瓢,混着草木、糠麸,还有士卒吃剩下来的骨头,也不知放了多久,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邓忠心中又难过又惭愧。
在绵竹关里巡视了几圈,没发现伤卒,邓忠就知道事有蹊跷。
以邓艾的风格,根本不可能管这些人的死活。
几番问询,才知这些人被扔出了城外……
也不知邓艾怎么想的,这些伤卒都是战场的勇者,这么对待他们,其他士卒怎么想?
以后还有谁敢奋力厮杀?
不过作为穿越者,邓忠多多少少了解邓艾的心性。
他从最底层爬起来,受尽了磨难,导致性格偏激冷血,极度的媚上欺下,这跟后世很多白手起家的“创业者”一样,对员工尖酸刻薄到了骨头缝里……
杨春赶紧道:“少将军不是送了猪羊过了吗?属下也弄了一些,给兄弟们添了些油水。”
邓忠冷冷道:“这么的油水,你们几人给我吃了。”
“这……”几人脸色难看起来。
“属下刚刚吃过了。”杨春笑脸相迎。
身后樊应怒道:“少将军让你吃,为何这么多废话!”
“吃……”杨春带头从木桶中舀起一瓢,无比艰难的送入嘴中。
邓忠心中克制住杀人的冲动。
其实杀了他们也没用,上行下效,如果不是邓艾,这些人也不会如此。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邓艾天性如此,杀了这些人,还会再爬上来一批新军吏。
不教而杀谓之虐。
邓忠不是天生的杀人狂。
“少将军……”
伤卒们顿时泪如泉涌,就连冯山眼中也是泪光闪闪。
“兄弟们受苦了,我来晚了……”邓忠朝一众伤卒拱手行礼。
“不晚、不晚……”
士卒们眼中仅存的那一丝怨恨,烟消云散。
其实这些人大多受了些外伤,手脚残疾的占少数,长期得不到医治,吃的也不好,方才弄成这样。
只要治好,必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厮杀经验肯定高于寻常士卒。
就算是手脚残疾,也并非无用之人,可以训练虎步军,或者当屯田小吏。
读了那么多兵书,又有后世的经验,邓忠明白一个道理,军队跟国家一样,需要经营和建设。
让别人在战场上奋不顾身,总要解决别人的后顾之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