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意钟会包藏祸心,逆天悖理,功成之后,辄生异图,矫称制命,阴结蜀汉余孽,欲割巴蜀以自立,谋危社稷,颠覆国纪,罪恶彰著,天人所不容。
“此令之下,凡伐蜀诸将,本无逆谋,为其迫胁者,一无所问,若助纣为虐,夷灭三族!”
诏令写完,又取来朱笔,对照其他诏令上印玺,一笔一划勾勒。
卫瓘早年拜入钟繇门下,其书法造诣,犹在钟会之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诏令的印玺便栩栩如真。
按汉魏以来的规制,只有皇帝年幼时,太后诏令才能压住皇帝诏令。
如今皇帝已然成年,司马昭独揽大权。
卫瓘的这道矫诏,是以曹魏天子曹奂的名义下的,在法理上强于钟会的郭太后矫诏。
“此乃矫诏……若是晋公怪罪下来,河东卫氏……”卫寔满脸惊恐。
司马昭不是什么大度之人,卫氏承担的风险不小。
卫瓘眼神冷厉,“做大事,总要承担些风险,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事成,河东卫氏便是功臣,不成,你我等不到晋公怪罪,先作钟会刀下鬼!”
事到如今,卫瓘也罢,钟会也罢,姜维也罢,邓艾也罢,都被推到了悬崖边。
谁能将其他人推下去,谁就能笑到最后。
“擒贼先擒王,胡渊、卫寔听令,召集军中死士,丘建持此诏示于诸将,待姜维率军北上,明夜一起动手,直取中军大帐,斩杀钟会!”
卫瓘拿起监军印,狠狠的盖了下去。
第九十二章 险
雨点砸在脸上,冰冷的触感早已让邓忠麻木。
幸亏现在不是冬天,而是孟夏,蜀中气候也比较温润,不然仅凭这一阵雨就能让全军减员三成。
即便如此,沿途因各种原因掉队的人多达千余人。
邓忠只能设了一支二百人的救护营,负责看护伤员,等待东方辰的辎重军前来接应。
除了这些掉队的,还有莫名其妙失踪的。
也不知是私自逃跑了,还是被虎豹叼了去。
有时候走着走着,前面明明是路,一脚踩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仿佛地上无端的长出一张巨口将人生吞了。
还有很多山路,积了水,一脚踩上去,连同整条路一同滑下峭壁,留下一长串的惨叫。
当然这些都还能克服,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对死亡的耐受能力非常强。
最恐怖的是山里面的虫子,四月的时节,山蚂蟥一片一片的,只要嗅到了人味儿,就像蛆虫一样涌过来,往人血肉里面钻。
如果不小心落入草丛中,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把人吸成干尸。
白天还好,危险都看的到,人也在动,旁边的人会施以援手。
最难熬最危险的是晚上,潮湿环境下,山里面的蚊虫密密麻麻,蛇虫鼠蚁遍地都是,不怕人。
一晚上根本睡不着。
好在距离距离剑阁远,山林遮蔽,不怕被敌人看到火光。
只是下雨天干柴难寻,士卒们都是拆了木牛流马,烘干枯枝枯叶,再生出火堆。
烟雾萦绕下,蛇虫鼠蚁、豺狼虎豹都退避三舍。
一路行军的艰难远远超过邓忠的想象。
“各什用绳索互相串联起来,无论吃饭、喝水、睡觉,全部统一行动,不得私自离队!”邓忠以身作则,用绳子将自己部曲们连了起来。
再披了两件麻衣,用细绳扎紧,全身上下不留一处空隙,提着砍刀在前面开路。
“少将军,这都三天了,还没见到小剑山,咱们是不是走反了?”樊应满脸狐疑。
山里面草木丛生,大树遮天蔽日。
这三天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方向感早就迷失了。
“你小子这么一说,我怎么也感觉有些不对?向东还是向西来着?”前面带路的牛催站在一个山岔口前,摸着后脑勺。
邓忠险些一口老血喷他脸上,“你他娘的弄清楚了没有?这不是儿戏,是要死人的。”
如果走错了,对士气的打击巨大。
邓忠也无力再组织第二次突袭了,弄不好连回去的路也不一定能找到,在大山里面打转,把所有人都拖死。
“向东!没错,向东!”牛催指着东面的山谷。
“牛头儿,你拿准了没有?”几个陇右老卒聒噪起来。
“我牛催走的路比你们吃的盐还多,绝不会出错,穿过那道山梁,就能望见小剑山。”牛催左手伸手指着前方的山影。
就在此时,草叶中忽然射出一道长影,扑向他的手指。
迅若闪电,旁人根本无暇反应。
长影与牛催的手指交错而过,落在地上,竟是一条乌幽幽的蛇。
邓忠脸色一变,这蛇翘着三角脑袋,吐着红信,鼻翼上还有肉尖,一看就不是善类。
牛催手指滴落几滴黑血。
不过厮杀的汉子,反应也快,手起刀落,削掉半截手指,然后一脚踩在蛇头上,将毒蛇踩死。
“如何?”邓忠心中一惊,赶紧上前,用细绳扎住了手臂,用力往外挤血。
这时候若是中了蛇毒,神仙难救。
“无、无妨。”牛催举起断指,血如泉涌,带着些许青黑色,但流着流着,逐渐变成了鲜红色。
用清水冲了又冲,方才用干布包扎起来。
这么一折腾,牛催失血过多,脸色惨白,脚步虚浮。
邓忠只能搀扶着他前行,“开路的兄弟当心树上!”
有山有林的地方,就少不了毒蛇。
有他的前车之鉴,士卒更加小心了,将环首刀缠在木杆上,连树枝都一并劈落了。
此地山路虽然没有阴平那么险峻,但大树参天,水雾弥漫,就跟进了迷宫没什么区别。
牛催两眼迷瞪,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对,就像喝醉酒了一样。
“阿催,你千万别睡!”邓忠一阵后怕。
深山老林里,别说毒蛇,随便什么发烧感冒拉肚子,都能要了人命。
“没、没事!”
好在牛催人高马大身体强健,迷糊了一个时辰,人总算扛住了,只是有些虚弱。
邓忠还是不放心,“不行就留在后面,让后面兄弟接你回梓潼。”
牛催笑道:“只有我记得路,他们几个都没记住。”
“牛头儿精神点!”
“牛头儿好样的!”
“牛头儿别丢份儿。”
几个老卒唯恐天下不乱,张口就是拱火三件套。
“去去去……”邓忠烦躁的要死。
但牛催就吃这一套,推开邓忠的搀扶,腰杆挺得笔直,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泞的山路上。
额头上全是冷汗,却依旧撑住了。
“不愧是牛头儿!”
老卒们从幸灾乐祸变成佩服。
邓忠朝樊应使了个眼色,他立即跟在牛催后面,照应着他。
一个时辰后,翻过横亘在面前的山梁,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之间沟壑纵横,青岚叠嶂,剑山山脉如四柄长剑一般自西向东,斩在大地之上。
北山绝壁如城墙,东面小剑山为犄角。
中间一条金牛道蜿蜒如巨蛇,两山的中间,被诸葛武侯修了一座关阁,居高临下拦在金牛道上。
西面大剑山的中断处,有一道数十里的高岗高高拱起,名为营盘嘴,形成一座天然的城池。
不仅可以驻军,还能在营盘嘴上屯垦。
各山之间烽火台、军寨林立,营盘嘴和关阁高低错落,形成一套完美的防御体系。
一旦发现敌踪,烽火燃起,整座剑山都会警觉。
难怪钟会十几万大军不能攻破剑阁。
这种地形下,从北向南简直无解。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邓忠默念了几句诗仙李白的蜀道难。
“少将军这诗真烂?”牛催出了一身的冷汗,精气神回来不少。
“你懂个鸟!”邓忠笑骂了一声。
第九十三章 诈
“传令,休整四个时辰,天黑之后攻山!”邓忠望着头顶上的烽燧堡,烽燧后面则是一座山石垒砌的小城。
矗立在水雾中,仿佛睡着的巨人。
写一个突袭小剑山,就绕不开这一堡一城。
老卒们直接躺在泥地,几个呼吸间便鼾声大起。
邓忠坐在一棵松树下,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被人推醒时,天色昏沉,又下起了小雨,老卒们睡了几个时辰,精神焕发。
不过后面赶来的士卒疲惫不堪,无力再战。
邓公望着身边的这六七百亲军,咬咬牙,“随我攻山!”
牛催道:“这等小事还是属下来,少将军在后安坐。”
邓忠望了一眼他手上的左手,“你还爬的动山?”
“这有何难?”牛催往斜坡上走去,没走两步,便一头栽倒,滚了下来。
樊应赶紧上去将他背了回来。
人倒是没事,只是弄得灰头土脸。
“你好生休息,养好了伤,你我兄弟再并肩而战。”邓忠将环首刀咬在嘴中,背起盾牌,向山壁上爬去。
剑阁若是从北向南攻,便是天堑。
营盘嘴内凹,左右大小剑山为臂膀,来多少敌军收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