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忠还没说话,牛催却道:“你帮了我们大忙,不怕日后司马昭寻你的晦气?”
李慕哈哈一笑,“陇右河西诸族林立,略阳氐户不下四万,司马昭拉拢我们都来不及,怎会寻我们的晦气?”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曹操曾一次迁武都氐人五万余落至扶风、天水、广魏等郡。
落,就是户,氐人没有分家的传统,一落比中夏的一户人口多。
迁入关右的人口将近三十万,在关右繁衍生息了四五十年,时至今日,少说有四五十万人……
这还只是一个氐族。
算上从代郡西迁至河西的鲜卑人,以及从河湟东迁的羌人,朔方南下的匈奴人,以及西域内迁来的杂胡,关中异族不下百万之众……
可以说现在的关中已经是火山口。
只是因为曹魏的军力还算强大,这些人不敢动弹。
“李校尉慢走。”邓忠对关中胡人的实力有了重新的认知。
以前邓艾兼任护东羌校尉,但在籍上的户口,永远低于真实人口。
临走之际,邓忠还送了一些钱帛给他。
李慕却推辞起来,“这些钱帛与我何用?不能吃也不能喝,在关中也买不到什么要紧之物,少将军不如多送些铁甲、劲弩与我。”
刀矛好弄,铁甲和劲弩不好弄,工艺繁复,氐人锻造水平差,别说铁甲,连皮甲都造不出来。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甲胄和劲弩都战略级的物资。
邓忠指着自己的亲卫,“实不相瞒,我军中亦缺甲胄,大战在即,我都不知去哪弄铁甲和弓弩。”
这一次轻兵疾行,军中本来就缺甲胄。
牛催心直口快,“你都要回略阳了,还要甲胄作甚?莫非要造反不成?”
李慕眉头一挑,笑道:“不敢不敢,我等与少将军一样,对晋公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邓忠一本正经道:“原来李校尉也是晋公的忠臣,失敬失敬。”
李慕干笑两声,“少将军占据蜀中,前途不可限量,晋公亦不会久留在长安,依在下之见,不如互通有无,他日我以良马换足下甲胄、劲弩如何?”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对双方都有利。
不过邓忠从他的话中看出了他的野心,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大汉覆灭,三国混战,瘟疫盛行,民不聊生,中夏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
偏偏这乱世里面,崛起的不是雄主,而是而是靠阴谋诡计夺得权柄的司马家。
士族门阀跟着鸡犬升天,对周边异族的控制力越来越弱。
这些异族看到了司马家的种种勾当,怎么可能老实本分?
“大善。”邓忠接受他的建议。
相对于匈奴鲜卑杂胡,氐人和賨人与中夏区别并不大,穿一样的衣服说一样的话,就连婚丧嫁娶差别也不大。
如果不是曹魏强制将他们迁到关右聚族而居,也许就不存在什么氐族。
邓忠日后说不定还要借他们的力量牵制关中,多个朋友多条路。
现阶段的邓忠考虑的是如何站稳脚。
“告辞告辞。”李慕嘴上说的漂亮,临去时,也没忘记带走那些钱帛。
第九十六章 迫
“这厮野心不小?何不除掉他?”牛催盯着李慕北去的身影,吐了一口唾沫。
邓忠道:“这年月但凡手上有兵马的异族,哪一个野心小了?咱们杀的完吗?”
司马家如果不自相残杀,弄出一个八王之乱,还能压住这些异族。
但作为穿越者邓忠,知道历史的轨迹,司马家只会一代比一代烂下去。
仿佛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耗尽了司马家的灵气和天命。
以前邓忠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小小棋子,只求自己能活下去,管不了这么多,但现在逐渐走到了棋盘的中心,逆转成了棋手,心态也在逐渐改变当中。
“报——钟会大军内讧,卫瓘、胡渊合谋诛杀钟会!”
斥候火急火燎的从南面赶来。
“钟会死了?”牛催一脸的不可思议。
“千真万确,卫瓘、胡烈已接掌兵权!”斥候气喘吁吁,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
压在头顶上的两柄利剑,竟然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折断了一柄……
牛催还是难以置信,“钟会怎么就死在卫瓘手上?”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钟会好高鹜远,志大才疏,离了姜维什么都不是,卫瓘却是一条毒蛇,整天躲在幕后,一门心思的盯着钟会。”
邓忠早知会是这个结果。
当初放走卫瓘,便是为了一天。
不是钟会不如卫瓘,而是两人的位置不同。
钟会统领二十万大军,既要跟司马昭斗法,还要维持内部两派人马的平衡,简直如履薄冰。
而卫瓘就轻松多了,只需要盯着钟会,一门心思的寻找出手的机会。
两人若是战场对垒,三个卫瓘不一定是钟会的对手,五个卫瓘也对不了一个姜维,寸有所短尺有所长,钟会只是刚好着了卫瓘的道。
这年头阴沟里翻船的人不要太多。
糜芳不投降,关羽不会被断了后路,张飞死在部将张达、范强手上,费祎在宴会上被郭循刺杀,还有江东小霸王孙策,二十六岁横扫江东,死在许贡的三个门客手上。
跟这几人比起来,钟会之死出乎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牛催兴奋的搓手。
姜维四万兵马被十余万魏军围攻,必死无疑。
如今邓忠占据了大小剑山,封锁住了金牛道,无论姜维还是卫瓘,都已是瓮中之鳖。
站在个人立场,邓忠钦佩姜维的忠心和理想主义,但站在现实的立场,姜维也是自己的敌人,而且他根本不会投降。
邓忠不可能为了他,把自己手上的本钱全部砸进去……
仗不是这么打的。
邓忠来回踱了几步,“以蜀主名义,给姜维送一封信过去,让他归降于我!”
牛催道:“姜维怎会投降?”
“我劝降的不是他,而是蜀军,汉中诸将仍听令于姜维。”邓忠现在也只是做姿态而已。
钟会一死,棋盘上的形势又变了。
卫瓘胡烈手握十几万兵马,实力最强。
邓忠现在给蜀军一些希望,避免他们投降卫瓘。
钟会死了,对剑阁的影响也不小,田章是奉令镇守此地,如今已无意义,成了丧主之犬。
这种庶族出身的将领,没有靠山,谈不上对谁尽忠。
邓忠又写了一封劝降信,就一句话:钟会已死,足下死守,以数千将士陪葬,吾必成全!
你田章要给钟会当忠臣,我邓忠就送你一程!
伐蜀大军中,邓艾没反,卫瓘没反,胡烈也没反,而钟会假借郭太后的名义传檄诸军,明明白白的举起了反旗。
田章若继续顽抗下去,便坐实了是钟会的同党。
邓忠不但擅长攻心,更擅长诛心!
这封劝降信下去,就算田章能忍,他麾下的几千洛阳中军肯定忍不了。
他们的家眷还在洛阳,若是被定罪为反贼,家眷是要连坐的。
“来人,召集人马,随我前去迫降田章!”邓忠双管齐下。
劝降信要送到,刀子也要让他看到。
一千二百亲军精锐跟着邓忠列阵营盘嘴之南。
大小剑山上挂起了一面面的“邓”字旌旗,锣鼓声和呐喊声此起彼伏。
只是山太大了,弄出的动静实在太小。
不过意思到了就行。
“山上的将士听着,逆贼钟会已死,尔等负隅顽抗,难道不怕晋公灭你们三族吗?”
邓忠每说出一句话,身边的亲卫便大声重复一次。
四五百人的吼声,气势十足。
山上的魏军满脸疑虑。
出来打个仗,没有功劳也就罢了,还成了反贼,连累家人,换谁也受不了。
“少将军口口声声钟会是逆贼,但不知你父子意欲何为?”田章挤出人群,站在一块半悬的山石上。
“天下之人,谁不知我父子对晋公之忠?朝野上下,还有几人如我父那般,对司马氏如此忠心?”
耍嘴皮子,邓忠就没输过别人。
邓艾就是一块活招牌,几十年兢兢业业,名声虽然不好,忠心却是无可辩驳,几十年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然也不会六十六岁的高龄,带着万余人马偷渡阴平,去蜀中玩命。
只要邓忠没举起反旗,父子二人就还是司马昭的“忠臣”。
这里面的门道弯弯绕绕,在外人看来,邓忠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自保,最多有些跋扈而已,跟钟会扯旗造反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果然,田章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邓忠赶紧给他上强度,“我给诸位一炷香的功夫考虑清楚,是要为钟会殉葬,还是弃暗投明!”
亲军一时找不到香烛,还是牛催脑袋瓜子转得快,干脆弄来一根枯草,点燃了插在山前的空地上。
山风习习,十个呼吸间便烧去了一半。
牛催还对着枯草哈气,生怕它烧的太慢。
邓忠负手立在山下,好整以暇的望着他们。
山风清凉,群山皆寂,仿佛都在等待着田章的回答。
田章倒是一脸镇定,不为所动。
但营寨里的士卒却逐渐焦躁起来,议论声越来越大。
“钟都督死了,咱们本来就该听征西将军的。”
“他们争权夺利,我等成了反贼,连累家人,这找谁说理去……”
普通士卒的想法很简单,永远随大流,只想活下去,钟会死了,他们的抵抗也就没意义了。
第九十七章 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