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了闻邓忠之名而惧的地步。
“立即拔营,带上粮食,赶往江油关!”胡烈不敢多耽搁,率军向西北面进发。
大军一动,不少士卒默默离队,向北而去。
陇右军跟着后面阴魂不散,“前将军有令,魏人不杀魏人,放下兵器,便能回返洛阳!”
声音在山林中来回传荡。
很多士卒愣在原地,不愿再赶路了。
胡烈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守在大营里面,还能用军法镇住大军,至少还有一战之力,一旦大军起行,人心便控制不住了。
邓忠的攻心之术简直无孔不入。
胡烈当即分出五千兵马前去截杀陇右军,但这些人在山林中神出鬼没,根本就追不到,似乎这些人中还有不少披头散发的賨人,如猿猴一般在树上荡来荡去。
五千人精疲力尽,一无所谓,被陇右军戏耍。
稍一疏忽,还被射杀了上百人。
“莫要听贼人蛊惑,邓忠父子皆是逆贼!”胡烈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己方手握十几万大军,会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
当初司马昭一意北伐,满朝文武只有钟会赞同。
胡烈也曾上书过司马昭,劝他三思而后行。
司马昭非但没听劝,还任命他为征蜀护军,莫名其妙的卷入伐蜀之战中。
胡烈喊的声音虽大,周围士卒却无人听他的,只顾向北逃命。
“报,刘慎率军投南面去了……”
“报将军,王石部不知所踪……”
“贼子!”
胡烈大骂一声,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时候只要脱离大部,九成失去投敌了。
金牛道坐落在群山之中,附近连一处友军都没有,投降还能活下去,逃进深山必死无疑。
等到了江油关,六七万大军,至少逃了两万,剩下的人并非多忠心,而是惦记着军中仅有的粮食。
还没喘口气,只见东面烟尘滚滚,无数兵马漫山遍野而来。
清一色的洛阳中军制式盔甲、装备,黑压压的堵在关下,旌旗如云,无边无际。
精气神甚至比当初在卫瓘麾下时还要旺盛。
“关上的兄弟们听着,前将军已经同意,只要过来,便可回乡!”
“前将军奉晋公之令,只为平乱,只诛首恶,与旁人无关……”
一声声夹杂着洛阳雅音的呼喊,让关上的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
“休要听他们胡言乱语,晋公军令在此,诸位将士不必多虑。”卫瓘从怀中掏出一份黄绢,悬挂在城楼前。
上面写的只是诛杀钟会之事,没说邓忠父子是逆贼。
不过大部分士卒一看到黄绢和上面的印玺,便信以为真。
见劝降不了,城下敌军一面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一面在城下埋釜造饭。
不多时,肉香和麦香味便飘荡在关隘上。
“胡将军,江油关就交给你了,此城不容有失,只需守住半月,便可耗尽邓贼父子士气,待贾充九万大军南下,剑阁一举可破!”
卫瓘习以为常的发号施令。
却不料胡烈一改往常之顺从,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监军意欲何往?”
卫瓘一愣,“不是事前说好,我率一部兵马北返,向晋公求取粮草。”
“监军此言差矣,如今军心浮动,监军当与我等一起坚守!”胡烈超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众甲士上前,将卫瓘围在中间。
卫瓘若是走了,大军立即崩溃。
“玄武何必如此?”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胡烈铁面无私。
羊琇、夏侯咸等一众士族脸色一变,前来求情,“都是自己人,胡将军何必如此?不如舍弃此关,留下一部兵马断后,我等一同北走阴平道?”
胡烈冷笑一声,“论山林行军,你们谁能比得过邓忠父子?他们比你们更熟悉阴平道,胡渊听令,护送羊、夏侯诸位将军北返,我与卫监军留守江油!”
众人皆是一愣,“这……”
卫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拿胡烈无可奈何。
能指挥全军的只有胡烈,卫瓘一肚子的阴谋诡计,事到临头一无用处。
胡烈铁了心要拉他陪葬,“来人,升起卫监军旌节,激烈三军士气,诸位若是愿意留下一战,本将欢迎之至!”
“监军、护军为国尽忠,感人肺腑,某回返关中之后,定会向晋公禀明!”羊琇干笑一声,朝卫瓘和胡烈拱拱手。
“父亲……”胡渊泪眼婆娑。
他如何不知胡烈做的一切,大半是为了他?
胡烈挥挥手,“我儿智勇双全,晋公一定不会亏待你,去吧,安定胡氏今后就靠你了。”
第一百零九章 肉
“关上的兄弟听着,只要投降,便可下来吃肉!”
江油关下架起了十几个大釜,里面的肉汤滋滋作响,香气随着东风向西飘散。
城墙上的守军陶醉般的吸了吸鼻子,却没人敢下来。
“彼其娘之,敬酒不吃罚酒,给我一千甲士,半日之内,攻不上去,提头来见!”牛催脾气上来,指着关上大骂。
邓忠笑道:“你慌什么?这大白天的,众目睽睽之下,都要着脸面。”
“可我们的粮食也不多,这些肉都是兄弟们好不容易从山里面打来的,凭什么给他们吃?”牛催眼珠子一直盯着大釜,嘴边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让兄弟们再坚持一两日,最多五天,此关必破!”
邓忠抬头望着江油关。
此关依山傍水,北通阴平道,南接左担道,地势险要,邓忠手上没有攻城器械,强攻伤亡太大,还不一定能攻得下来。
不过世上最坚固的堡垒大多数是从内部攻破的。
卫瓘和胡烈领着六七万人马,不敢与自己决战,反而逃到这荒山野岭的江油关中,足见他们的士气有多低落。
算算时间,对方的粮草应该快见底了。
所以邓忠也不慌着进攻。
关里面的人迟早会有人想通的。
“万一他们顺着阴平道跑了怎么办?”牛催叉起一块半熟的野猪肉,也不管扑面而来的腥膻之气,张嘴就是一大口。
“你真当阴平道是那么好走的?没有粮草,没有后勤,他们能逃回去多少人?”
有时候行军比打仗更艰难。
阴平道有七百里,处处都是绝域,还有一道摩天岭挡在他们面前。
到时候不用邓忠出手,十个洛阳中军,能活着走出去三个就不错了。
当天晚上,就有三四百人偷偷缒下城墙投降。
邓忠遵守承诺,拿出肉食给他们吃。
“关上兄弟还有两万上下,羊琇、夏侯咸、胡渊带走了三万,还有几千受伤的兄弟等死。”几个降卒越说声音越是低落。
一个个饿的面黄肌瘦的,模样说不出的凄惨。
十几万人的大军,被截断了后勤粮道,堵在荒山野岭之中,绝对是一场人道灾难。
“胡烈和卫瓘没走?”邓忠一愣。
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以卫瓘的为人,应该还没伟大到舍身取义的地步。
“我等今日晌午还曾在城墙见到了卫瓘和胡将军。”降卒十分笃定。
邓忠心中大喜,“来人,给这几位兄弟上些酒。”
卫瓘的威胁其实远在钟会、姜维之上。
他们若是回到司马昭身边,各种阴谋诡计全使过来,邓忠没那么多的精力去跟他斗法。
“少将军允诺放我等返回故乡,不知是真是假。”降卒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伍长,满眼希冀的望着邓忠。
灰发的头发稀稀落落,满脸的皱纹里藏着大半辈子沉淀下来的苦难。
邓忠道:“我说到就会做到,绝不食言!”
“少将军的名头,我等亦曾听闻,以前放雍州军归乡,说到做到,军中兄弟无不佩服,小人愿返回关上,为少将军做说客。”
这老卒说话有条不紊,一看就是会识文断字的。
不过这年头读过书也没用,什么都要看出身。
邓艾当年若不是司马懿赏识,只怕现在还是屯田小吏。
被人当年称赞,邓忠心中窃喜,“只怕卫瓘和胡烈不会降我。”
老卒笑了笑,“小人怎敢游说他们这些大人物?关上两万兄弟只求一条活路。”
卫瓘是监军,不掌兵权,胡烈是从荆州转调过来了,也不是洛阳中军的嫡系将领。
如今羊琇、夏侯咸这些洛阳中军将领直接跑了,留下来的士卒,怎么可能死战?
“足下若能说动关上守军,便是大功一件。”
“一把老骨头了,谈什么大功?我等小卒,在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老卒十分洒脱,吃了几口肉,便带着几人摸黑返回关上。
直到人都走了,邓忠这才想起忘了问他的名字。
第二天晚上,下来投降的人更多了,足足有两千之众。
都似饿死鬼投胎一般,将斥候们打到的猎物吃的一干二净。
邓忠无奈,只能让士卒结网去涪水中捕鱼,又连夜令人去梓潼调上千头猪羊过来。
到了第三天,关上明显戒备森严起来,彻夜燃着篝火,只要听到动静,便是一阵乱箭射来。
鞭打声、惨叫声、哭嚎声,一晚上都没断过。
天一亮,城墙上挂着一百多颗人头,不用想就知道是昨夜抓到的逃兵。
邓忠近前几步,忽然发现一颗灰发苍苍的头颅,正是前夜投降的那个不知名的老卒。
满脸皱纹脸上维持着临死前的惊恐,死不瞑目的瞳孔正望着城下煮肉的大釜。
邓忠感觉心里面像是中了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