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无常,有道义的人未必就能活到最后。
“咦,城上什么东西这么香?”牛催吸了吸鼻子。
邓忠放眼望去,只见城墙上也架起了铁釜,里面似乎也在煮肉,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牛催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哇哇的吐了起来,连胆汁都快吐出来。
城下的士卒们也脸色铁青,甚至不少洛阳中军的降卒哭了起来,“我兄长还在城中……”
“够狠!”邓忠不得不佩服卫瓘和胡烈,自己吃自己。
汉末大乱,这种事层出不穷,李傕郭汜祸乱关中时,强者四散,蠃者相食,二三年间,关中无复人迹。
曹操被吕布偷袭,粮草几尽,程昱搜刮自己家乡,为大军献上三日之粮,杂以人脯。
乱世里面,人饿急了,没什么不能吃的。
“传令全军,准备攻城!”
邓忠原本指望体面的结束这一战,却不料卫瓘和胡烈如此不体面。
明知必败,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已经触碰到邓忠的底线。
而他们这么干,粮草便不是问题了。
关上有几千的伤卒,够他们吃上一个月了,邓忠手上的粮草能不能熬上一个月都是问题。
“将军有令,攻城!”
“杀!”
无论是洛阳中军,还是陇右军都被胡烈和卫瓘激怒了,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起来。
第一百一十章 杀
对一支士气低落的军队而言,恐惧反而能增强凝聚力。
卫瓘和胡烈自己吃自己,让麾下士卒处于人人自危的环境里,怕成为别人肚中的食物,互相防范,便不敢轻易犯错,更不敢投降。
如果给他们时间,弄不好真会反败为胜。
历史上有人靠这种办法,坚守孤城十个月,生生扛住了十几万大军进攻,还反杀了数万人。
邓忠的根基也不见得有多稳,姜维还在到处乱窜,吴国两万大军正在攻打永安。
吸纳了三万降军,粮草负担加重。
“城中也是你们的袍泽,你们的兄弟,你们的亲人,诸位怎忍见他们死的如此窝囊?”邓忠做着最后的战争动员。
这场大战本来就是洛阳中军的。
他们自然应该冲到最前面。
“杀贼!”士卒们怒气填膺,吼声如雷。
卫瓘和胡烈在他们眼中已经彻底沦为“贼”,只有贼,才会做下这等事。
“一天之内,不计伤亡,不计代价,攻破此关!”邓忠指着江油关。
“杀!”
近三万人肃立在江油关下,冲天杀气直透云霄。
战鼓声一响,士卒扛着长梯向前。
另一面,牛催带着两千陇右军甲士绕到西面的左担山,从悬崖峭壁攀上去,攻江油关的侧翼。
之前偷渡阴平,邓忠已经攻下过这座关隘。
对周围地形还算了解。
江油关主要防备北面阴平道和西面左担道的敌人,城池和工事都建在北西两面,地势相对平坦的东南反而是薄弱之处。
洛阳中军鏖战已久,箭矢早已用尽,刀矛钝了,盔甲也破损了,仓皇逃进江油关,连石头都没储备多少。
不过即便如此,攻城也没那么顺利。
胡烈带着亲兵在城头督战,士卒稍有懈怠,抵抗不力,便被当场斩杀。
在死亡的恐惧下,每一个士卒都陷入疯狂之中,不惜同归于尽,抱着刚刚攻上城墙的士卒,一同摔下去……
不到一个时辰,江油关便被染红了,血腥气逐渐笼罩天地之间。
“再战!”邓忠面无表情的下令,第一波攻城甲士撤下来,将阵亡和受伤之人统统带回来,第二波士卒换上带血的盔甲,再度扑上去。
如此反复,从晌午一直杀到了傍晚。
己方伤亡虽然惨重,但对面也不好受,抵抗越来越微弱,若不是胡烈亲自扛着斩马剑在城头血战,江油关早就被牛催拿下了。
关下的尸体堆积了一丈多高,都快形成一个斜坡。
新上来的甲士踩着尸体往上冲,连长梯都用不上了,两三个士卒互相配合,三两下就能爬上去。
“亲军营,跟我上!”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邓忠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短戟。
火光照亮身边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沉默的跟着邓忠往上冲。
“少将军来了!”
本来疲惫士卒见邓忠亲自攻城,顿时欢呼起来。
士气为之一振。
关上守军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杀!”亲兵们扛着大盾向前,互相踩着肩膀一跃而起,跳上关墙。
邓忠也踩着两个亲兵的肩膀,爬上了城墙,迎面就是六七支长矛刺来,一时反应不及,胸前和肩膀上各中了一矛。
邓忠心中暗暗叫糟,被长矛刺中前胸,不死也残。
低头一看,长矛已然刺破了铁甲,却力气耗尽,没能刺到底,并未伤及血肉。
原来这些守军血战了一整日,早已力竭。
邓忠连忙一个侧身,隔开矛锋,身边甲士一拥而上,将那几名矛手砍翻在地。
亲卫营的战力冠绝全军,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老卒,勇武过人,人人披甲。
不用邓忠下令,便以什为单位,刀盾手在前,矛手其次,弩手居中,斩马剑和长柯斧居左右,向周围杀去。
往往一什亲卫,能挡住一队敌军。
一千二百亲卫登上城墙,仿佛虎入羊群一般。
眨眼间就砍翻了一片。
守军完全被打懵了,士气大跌,一个个向后退去。
“甲士上前,矛手集中,东西两面夹击!”敌军之中有人还在呼喊,试图扭转不利局面。
邓忠循声望去,正好与此人目光相遇。
“胡烈!”
“邓忠!”
城头莫名涌来一阵山风,旌旗与火把猎猎作响。
“杀!”邓忠提着短戟与甲士一起冲了过去。
所有的愤怒和杀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色。
其实从邓忠偷袭剑阁开始,这一战基本就结束了,邓忠与胡烈卫瓘没什么不共戴天之仇,没必要弄成这种地步。
都只是为了在棋盘上活下去而已,无关个人仇恨。
但,他和卫瓘偏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偏要为司马家尽忠到底。
手中的短戟挥起,呼啸作响,砸进一个甲士的头盔里,里面的头颅凹陷下去,红的白的一起迸射而出。
连杀两人,邓忠的短戟狠狠与胡烈的还手刀碰到一起,爆出几道火星。
周围士卒捉对厮杀,有意无意的让出一片空地。
“你如此作为,不怕天下人唾骂!”邓忠狠狠一戟砸下去。
胡烈左手盾牌顶了上来,“天下人唾骂的是你父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论乱臣贼子,谁能比得过司马氏?你安定胡氏甘当鹰犬,也不怕遗臭万年!”邓忠一脚踹在盾牌上。
胡烈连退数步,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似乎惊讶于邓忠的力气,旋即仰天大笑。
“邓忠小儿,自古成王败寇,晋公乃天下之主,天命所归,这天下迟早是司马家的,我安定胡氏跟着他,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还怕什么遗臭万年,反倒是你,以为割据蜀中,便能与天下为敌吗?这天下是士族的,你父乃屯田奴放牛郎,摇身一变,自以为能与我等士族相提并论了吗?贼永远是贼,奴永远是奴!”
胡烈整张脸都扭曲了。
邓忠万万没想到他对自己的仇恨,原来是来自于身份……
魏晋之世,士庶之分,犹如天隔。
邓忠知道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人心中的成见犹如一座大山,在他们眼中,邓艾当过屯田奴放牛娃,邓忠也应该当屯田奴放牛娃,不能有丝毫逾越,否则就是大逆不道……
“那今日我便先灭了你,日后再灭你胡氏!”
第一百一十一章 寻
邓忠知道按胡烈所言发展下去,中夏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什么名士风流,什么衣冠士族,在胡人的刀剑下,一个个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无数百姓也成了胡人的腹中之人,刀下之鬼,无数人背井离乡,用尸骨堆出了一场“衣冠南渡”……
这世界不该如此,中夏也不该如此。
战国秦汉的勇武并未远去,底层的血性也一直都在。
作为一个穿越者,亲眼见到自己和自己的民族站在悬崖边,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
邓忠手中短戟奋力的挥起,劈下,再挥起,劈下,仿佛要将这个乱糟糟的世道劈开一般。
面前的盾牌木屑纷飞。
直到盾牌被完全劈开,胡烈的手被斩下,短戟的戟刺也折断了,邓忠仍旧没有停下,一戟又一戟的砸了下去。
砸在破碎的盾牌上,砸在胡烈的手臂上,砸在胡烈的脸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邓忠气喘吁吁的抬头时,战争已经结束了,胡烈也已经没了人形,变成了一摊血肉。
守军纷纷放下兵器,缩在城墙角落,满眼恐惧的望着邓忠。
“少、少将军……这些降卒如何处置?”樊应上前拱手。
邓忠遏住胸中沸腾的杀意,目光所及,降卒们全身一颤,竟无一人敢对视,“伤者治之,饥者食之,死者葬之。”
“谢……谢将军!”
降卒们跪倒了一片。
邓忠走到城墙边,亲手收起老卒的头颅,本想将他尸体复原,但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肉,根本找不到。
走下城墙,在江油关下,为他挖了一处坟墓,立了一块石碑,沾了一把地上的血,却不记得他的名字,只能写下“忠魂墓”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