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一旁也笑道:“姑娘怎么这样好性儿,两句话就叫人骗去了。不说二爷的俸禄,单说月例银子,每月总是有的。
再说老祖宗、太太每月都给姑娘和宝玉送钱使,难道还少了二爷的不成。
还有这些年,宫里大大小小的赏,朝廷的赏,贵妃娘娘、太子殿下、忠顺王爷的赏。就光这些加起来,二爷也穷不了。”
贾琰笑道:“好丫头,你的账头倒是清楚,怕不是你栖鸾姐姐又把我的底漏给你们了。”
紫鹃笑道:“我要不留意着,以后姑娘的嫁妆体己……”
黛玉忙打断她道:“快看一看早些回去罢,老祖宗那边还等着用饭呢。”
说罢,便当先往院子后头去。
贾琰也忙跟上,但见后院三进,阶庭是日常洒扫过的,还算整齐。
一间间屋里,桌椅上都蒙着盖布,布上略有一层灰。
几人边走边打算着:“正堂的大屋当是林姑父住下。这边收拾出来,做个内书房。那边缺个条案,回头置办了,就搁在东墙根底下。”
黛玉便往书架前走,看大多的书离京时都带去了,只余寥寥几本,还在架子上搁着。
紫鹃会意,取了下来吹一吹上头的灰,又拿帕子垫着,递给黛玉看。
原来都是些《四言杂字》、《幼学琼林》一类的启蒙书,早已有些年头的。
翻开几页,还见小儿笔体,在书页空白处写着些批语。
贾琰也凑上来看,笑道:“看这字迹,倒像是林姑父的。”
正看至这页,书中道是:
“蓝田种玉,雍伯之缘。宝窗选婚,林甫之女。架鹊桥以渡河,牛女相会。射雀屏而中目,唐高得妻。”
一旁有批道:“然林公之子不上新屏,贾氏之女难开绣弓。呜呼!银河迢递,谁知我心。惟愿得良人,或花前弄箫,或月下读书。再有一女绕膝,教诗论画,此生何乐哉。”
黛玉看罢,不由得思及亡母,潸然泪下。
贾琰不语,只将书本接过。紫鹃扶着黛玉,任由黛玉一遣悲怀。
贾琰又翻了翻,却见后几页也有几行小字,字迹娟秀工整,雅然如绣。又其间善字略缺了几笔,便知是贾敏所书。
写道是:“银河虽广仍有鹊系,明月千里犹照玉庭。今得良人,不须呜呼之叹。有幸齐眉,当做萧弄齐欢。少儿情思,终成眷侣。难得此念,善始善终。若能得女,必有兰心蕙质。惟愿垂怜,顺遂一生。”
贾琰便又将这一页,展与黛玉看。
黛玉看罢,伤心不已。
贾琰道:“看来姑父应是不知道,姑母见到了他幼时写的顽话,还在后边给这份少儿情思留了注脚,不然也不会把这本书落下。
好在今天让咱们找见了,妹妹就把这本书带回去,等姑父回来了交给他,也不辜负姑母的心意。”
黛玉却喃喃道:“不是顽话。”
贾琰一时没有听清,问道:“妹妹说什么?”
黛玉道:“爹爹说的不是顽话,他心里是最珍重娘亲的。”
贾琰道:“这倒不假,但妹妹来看,姑父姑母又是最珍重妹妹的,只愿妹妹顺遂一生。如今妹妹见了姑母此念,更应当心存欢喜,才不辜负姑母当年的愿景。”
林黛玉以手抚过贾敏字迹,面上终于开霁,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这里我虽没来过,却是爹娘年少时常住的屋子,如今看来,倒是亲切得紧。”
贾琰道:“那我们不妨再找找,看可还有什么落下的东西没有。”
黛玉笑着啐道:“你在我屋里乱翻倒也罢了,还翻到你师父头上。等爹爹回来,看我不告你的状,叫他罚你顶着缸,出去站日头去。”
贾琰道:“我这是来为师父洒扫庭院来着。岂不闻:凡拚之道,实水于盘,攘臂袂及肘。堂上则播洒,室中握手。执箕膺揲,厥中有帚……”
黛玉道:“快住口罢,谁与你在这背《弟子篇》,趁着天儿还亮着,快把后头看了。”
再往后走,看过院落,走到花园子门前。黑漆园门上铜环都已锈蚀,铜绿斑斑。
推开门,园中草木皆繁盛之极,一条石子漫的小路已隐没在草窠里。
紫鹃道:“姑娘回去罢,这里看着连个下脚的空儿都没有,路又不好走,再绊跌了。”
黛玉笑道:“就是这样才要进去瞧的,不然怎么知道如何修整。”
贾琰便从怀里掏出一盒药膏子来,递给紫鹃道:“给你们姑娘涂一些,这是防蛇虫鼠蚁的。这园子荒了许多年,免不得有野物,你们也都涂上。”
紫鹃接过,给黛玉后颈、手腕、裙摆上都抹了些,几人进得园来。
贾琰手持一根粗树枝子,当前走着,不时拨弄两边花木。一面说道:“这一片芭蕉长得极好,忒肥厚了,竟比秋爽斋的还好。”
黛玉道:“这一个架子倒不知是做什么,塌了怪可惜的。”
贾琰道:“想是葡萄?要么是紫藤?蔷薇?”
雪雁道:“也许是牵牛,朝阳……”
一路穿花拂柳,转过弯,便见一池塘。
塘中犹有上年的败荷,大片浮萍。枯梗之间已有新发的荷叶如钱,贴在水面上。东一片西一片,稀疏稚嫩。
塘上蜻蜓飞舞,蝴蝶翩翩,一道九曲碧栏桥通向湖心小亭,复折向对岸。
天色半昏,池塘对岸竹林掩映中的二层阁子,隐在暮色中已看不清了。
黛玉望着对岸,默念道:
“竹坞无尘水槛清,
相思迢递隔重城。”
贾琰只看着黛玉,笑道:
“春阴不散花飞晚,
再种新荷留雨声。”
第二百一十三章 兰心蕙质
二人沿着湖岸,一步步朝前走。
黛玉笑道:“我原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将这句改了,弄成个‘再种新荷留雨声’。”
贾琰背着手,转头笑道:“妹妹当真不喜欢李义山?”
黛玉道:“你还是第一次知道不成。”
贾琰问道:“我自然早听说过,也不止一次了。只是听多了,又觉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再一想妹妹如此喜欢潇湘馆,难道不是为了‘竹坞无尘水槛清’?”
黛玉道:“你这话无理,写竹子的诗多了,难道我就不能是为了‘独坐幽篁里’?”
贾琰又道:“‘西亭翠被余香薄,一夜将愁向败荷。’这也是李义山的诗。妹妹喜欢残荷听雨,是不是因为夜里常常睡不着。”
黛玉悄笑道:“经你妙手,我如今夜里睡得好了,醒得并不多。”
贾琰道:“醒得虽不多,可晚睡却不少,有时旁人都睡了,只你还在月下读书。是也不是?”
黛玉忙回头找紫鹃,谁知紫鹃并未跟上来,还留在那边湖沿上看景。
黛玉咬着牙笑道:“方才还说帮我,谁知却是个反叛。”
贾琰笑道:“这才是不偏不倚,谁的错都不遮掩才是好的。”
黛玉又问:“你既不愿我愁,为何又要留雨声?”
贾琰道:“我虽不愿,又拦你不住。留下雨声给你听,总比你自己空想的好。”
黛玉笑道:“你倒会疼人,只是这疼人的法子,也和别人不一样。”
贾琰紧走两步,又转回身,住了脚问道:“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李义山。”
黛玉也转身朝来路回去,低头笑道:“我偏不告诉你。”
贾琰无法,忙追上去,紫鹃却上来道:“咱们快些回去罢,天要黑了,老太太想必要等急了。”
于是二人也住了口,同出园来。
至一行人再回到荣国府,进了角门,牵黄几个就要退下去,车内有小丫头下来,招呼道:“黄大哥别忙,有话说。”
牵黄忙上来,那小丫头拿出四串钱来,笑道:“今儿辛苦你们,这是我们姑娘赏的,黄大哥你们分一分,吃杯酒罢,别嫌少。”
牵黄接过,笑道:“姐姐这是怎么说的,这本是我们几个该做的,还使姑娘破费了。我们若还嫌少,可算是个人了。姐姐回去,就说我们几个,给姑娘磕头了。以后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安排。”
那小丫头便笑笑,回园子去了。
牵黄回去给刘三、燕九、擎苍分钱,刘三问道:“今儿这位姑娘,是不是上回你说,家里给二爷定的人家。”
牵黄笑道:“三哥眼睛这样活,哪还用问我们。”
燕九在一旁冷声道:“咱们今天去的是林府,必然就是这位姑娘,是林大人家的千金……”
刘三忙把钱塞到燕九手里,笑推他道:“九哥去喝一杯罢,今儿都乏了。”又给牵黄、擎苍使眼色。
二人本就不太喜欢这个新来的,总觉得他整日里冷眉冷脸,不知狂些什么,此时见刘三如此,只撇撇嘴散了。
林黛玉回到园中,换了衣裳便往贾母处去。
原来自天气回暖,园中姊妹们并宝玉仍旧同贾母一道用饭。
独贾琰因每日事多,自己在园子里吃了,只每日晨昏定省,不再往前头去吃饭。
见黛玉回来了,贾母便命摆饭,打发人去请园中姊妹们,又笑问道:“今儿家去了,怎么样,房子可都还好。”
黛玉道:“一直有人看顾,都还好着,只须打扫几日就好了。”
贾母笑道:“我记得你家园子里头,有一个小阁子,就在水边上,怪好看的。
那年我们去你家里顽,我就坐在二楼窗户前头。湖上小风一吹,酒也多吃了两杯。”
笑罢,复又流泪道:“如今席上的人,就只剩我一个孤鬼了,连你娘也……”
凤姐儿一旁听了,生恐她祖孙二人又哭起来,正要上来解劝,却见黛玉扶住贾母款款道:“老祖宗且不要难过了。母亲常说,老祖宗是最疼母亲的。若是知道老祖宗这样流泪,再哭坏了身子才不好了。
不如等那边院子收拾好了,我就替母亲请老祖宗再去玩一趟,咱们还到那阁子上去吃酒吹风好不好?”
凤姐儿听了,心中暗暗惊奇,忙笑道:“林妹妹说的极是,到时候咱们都去,好好的乐一回。”
贾母方止泪笑道:“玉儿只说请我,又没说要带你去,你就在这里上赶着图受用呢。”
凤姐儿笑道:“老祖宗这话我可不依。我陪着老祖宗出去,哪一回不是尽心服侍,何曾偷过懒儿。怎么力气下了,反倒说我图受用。”
贾母笑道:“好,到时候你跟着我,咱们叫上那边府里珍哥媳妇,叫她来服侍咱们,你也跟着我受用一回。”
王夫人一旁笑道:“都是老太太喜欢她,才惯的她这样。还这样说,她明儿越发无礼了。”
贾母笑道:“我就喜欢她这样,况且她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没的倒叫她从神儿似的作什么。”
一时宝玉同姊妹们也都来了,宝玉便问:“林妹妹今儿可回家看好了,什么时候请我们也去玩一玩。”
王夫人道:“你不说帮你妹妹出出主意,怎么收拾房子,就光想着玩。”
宝玉笑道:“自有二哥哥帮忙,何必还要我来插手,反弄乱了。”
王夫人又对凤姐儿道:“他们那边老宅里,使得人手想是不多。等你妹妹拟好了,该怎么修整。咱们府里安排人去帮着,多叫些老成严谨的人去。”
凤姐儿答应了,饭已摆上,众人入座用饭。
寂然饭毕,众人告辞复回园来,湘云先笑道:“林姐姐把屋子收拾好了,是不是就要搬回去住,到时候潇湘馆千万得留给我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