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桩件件,煞有介事!
而贾琰却告病在家,毫不解释。
逼得陈阁老与锦衣府的陆大人为了他的事,来回调查。
据法司奏报,所谓进出点翠楼,经核查账目,证明并无其事。且国丧期间点翠楼只做餐饮生意,绝无冒犯朝廷。
浮平县三家大户乡绅共同具书呈报衙门,救灾时所有捐赠均属自发义举,与钦差大人绝无干系。且钦差大人救灾期间,刚正不阿,清正廉明,连顿饭都没有吃过,让他们敬佩莫名。
还有乡试自主考至抽签、弥封等官,均经锦衣府严加盘查审问,与荣国府并无私下勾连之事。至于贾琰号舍分派,本就是气运交加,绝无猫腻。
调查的结果立刻经由六科廊抄示群臣,本以为至此便可平息物议。
谁知诸御史言官对于朝廷的迅速反应更为不忿,渐有人上疏称内阁偏私,锦衣府包庇,荣国府交流重臣,意图不轨,陛下千万当心。
说到此处,忠顺亲王将手中茶杯往地上一摔,骂道:“陆亿这个指挥使,真是白干了!整日装什么老好人,不会咬人的狗,还养他做什么!
也不知道圣上到底看上他什么,还让他执掌锦衣府。若是换了本王,半夜就派几个人去,把这些御史的房子点了,看他们还敢不敢胡说!”
幕僚中自有老成持重之人,安抚道:“王爷息怒,锦衣府行事,本就应以安顺平和为重。否则若是再出一个毛骧、纪纲之辈,才是朝廷的祸害。”
忠顺亲王道:“那你们说,这事到底怎么能平息掉。”
又有一位幕僚道:“如今这些御史串联首尾,大肆弹劾于贾探花,其用意是在反对盐政新法。
一旦贾探花罪名坐实,由他提出的新法便会沾上污点。是以学生以为,王爷必要急陛下之所急,为新法站台,也就是必要保护好贾探花的声名才是。”
忠顺亲王道:“你说的这些,本王还能不知道?就是不为了朝局,单说怀玉这小子与本王的交情,又救过郡主的命,也必得帮他一帮。”
那幕僚接着道:“可是事关新法,如用太多朝外手段,仍会令百官对朝廷行事的方式生疑。不免使人以为,陛下为了新法,授意内阁及锦衣卫无所不用其极。
这也就是为什么陆指挥不敢动用那些锦衣府的本事,却要去和他们摆证据、查案情、讲道理的缘故。非不会也,实不能也。”
忠顺亲王点头道:“有理,且讲下去。”
幕僚道:“而王爷比起陆指挥使,便宜之处在于,满朝文武早已习惯了王爷行事作风。偶有一二分出格之处,也不至于群起非议。有时便是这比人多出的一二分,能起奇效。”
忠顺亲王闻言,摩挲着下巴,微微点头。又问道:“你的意思是,可以本王派人去点他们家的房子?”
那幕僚忙摆手道:“倒也不必如此,只要王爷寻个机会愿意站出来,表示一下对贾探花的回护,此事便有些能为。若是能再亲自震慑一下群小,就更添几分拿手。”
忠顺亲王想了半晌,正要再问时,有宫人来回说:“郡主请王爷安,有话想请问王爷。”
忠顺王爷忙摆了摆手,众幕僚于是退出,宫人道:“郡主请问王爷,上次那位供奉怎么不往府里来了。这些时候吃了药,虽见好了,只心里还是不受用。府里管事房去太医院请了,只不知是哪一位,这才来求问王爷。”
忠顺亲王忙问道:“又添什么病症了不成?”
宫人回说:“并没有什么大症,只是心里燥热,不知有妨碍无妨碍。王妃的意思也是说,还是想请那位供奉来诊一回,也好放心。”
忠顺亲王道:“他最近家里有事,不能供职。命人去太医院,再请个德高望重的人来,诊一诊罢。”
那宫人闻言,只得低头去了。
众幕僚才又上来,与忠顺亲王又分说一番。其中有一伶俐的,笑道:“这些反对新政的人里头,有个叫乌言的,我倒是了解一二。
此人是礼部右侍郎,最好听戏。国丧之前,就是各大戏园子里的常客。如今因着禁乐,也算憋得够呛。我等以为,王爷如若愿意割爱,令府里琪官前去与他说和一二,许有效验。”
忠顺亲王皱眉道:“使一个伶人去做说客,未免儿戏了些。”
那幕僚笑道:“也未必是说客。”
忠顺亲王闻言,又细思了一回,大笑道:“倒是个正反两面的主意。”便命道:“叫琪官儿来。”
不一时蒋玉菡慌慌来到,大礼参拜过,忠顺亲王使人对他了一遍,才笑道:“此事须你做个牺牲,也不必如何,只消你与他说一说贾探花与咱们王府的交情,看他如何答对。再寻机会,将此物相赠与他。”
蒋玉菡忙下拜道:“王爷有令,小可必然效死。”
再抬起头,有一宫人捧过一块黑檀小茶盘来,上面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叠着一块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
忠顺亲王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你拿去用罢。”
蒋玉菡原是风月场上摔打惯了的,一见此物,便知要行何计。忙接下,就手系在腰间,又道了五六声儿必不辱命,才跪辞去了。
忠顺亲王心知此计已成了七分,心下满意,于是遣散众人,自回后宫去。
路上正碰见太医院来的太医出来,于是上前问询。
那太医忙国礼参拜。忠顺亲王命停下软轿,就在甬路上略打起轿帘,问郡主病症如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哀哀父母
太医立在甬路下头,听王爷问,便笑回道:“回王爷的话,并不妨事。竟也不必另加什么药,只静养着,疏散疏散心思就好了。回去晚晚生再送丸药来,郡主若是愿意吃,就拿水调开了吃一粒。若懒怠吃,也就罢了。”
忠顺亲王这才笑道:“有劳。供奉贵姓。”
王府宫人忙回:“姓鲍。”
忠顺王道:“鲍太医是头回过府,给双份的红封。”说罢,不等鲍太医磕完头,便有人放下轿帘,抬着去了。
见忠顺亲王走远,鲍太医才起身,抹了一把汗儿,随着出府而去。
忠顺王至宁柔郡主屋里看过一回,见无甚大碍,只恹恹的似有心事。便也不多想,嘱咐了几句回至自家寝宫。
忠顺王妃迎上来,侍奉一回,夫妻坐下吃茶时,才问道:“虽说不是我们娘儿们该问的话,到底也是于咱们有些牵连。那个贾探花的事,朝廷可弄清楚了。”
忠顺亲王奇道:“怎么你们也知道了。”
王妃笑道:“也算是沸沸扬扬了,世子就与我说过几回,前几日沈妹妹娘家人来,也说了这事,听说闹得乱着呢。”
忠顺王喝了口茶,说道:“不必担心,四哥既然把他交给了我,必得能给他办好咯。这些事儿,让世子少打听,多上心些他的学业要紧。虽说咱们这样人家,并不指望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也不能只像现在这样整日胡混,你也留心些,给他惯的。”
王妃笑道:“这我自然知道的。”又停一回,吃了口茶,笑道:“宁柔这大半月来也好了许多。说起来,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王爷可得抓点紧了。”
忠顺亲王叹道:“哪里这么容易,再细挑挑罢。”
王妃道:“按规矩,这事儿须要咱们王府报三个人选上去,宫里再来定。可如今莫说三个,竟连一个中意的,王爷也挑不出。再这么耽误下去,世子又要选妃,两番儿还要一路着急不成。”
忠顺亲王略有些不耐烦道:“我若能见到好的,何必藏着掖着。总得给宁柔挑个品貌极好,性格极温和的才行。不然怎么放心的下。”
王妃笑道:“我与王爷说句笑话,还请王爷不要恼。宁柔这孩子,也是有主意的。上次我去看她,她与我说,那个来与她看病的供奉,看着就极标致。我又不敢对她说究竟是谁,只能说是个新进的太医。”
忠顺亲王闻言,如半悬空中打了道闪电一般,大喜道:“有了!有了!这倒是个一石二鸟之计。”
王妃见他高兴,不解其意。
忠顺王笑道:“如今怀玉这一番儿境遇,你说他若是做了王府的仪宾、我的女婿,可还有人敢再构陷与他?宁柔的终身,也算有靠了。”
王妃忙道:“可使不得,这事儿我竟忘了对王爷说。原来沈阁老家里有个小姑娘,在孝慈县时,就想说与他家的。打发刘嬷嬷去问,说是已经给他订过亲了。”
王爷便叫刘嬷嬷过来回话,听罢笑道:“没听说么,只是提过一回,并没有放定下约书,做不得准的。”
王妃忙道:“那也不好,国朝有制,驸马仪宾不得入仕。他是新科的探花,太子殿下面前的红人,这回又为了国事在圣上面前露了脸。
他们家人丁原也不算旺,几代人好容易捧出这么个凤凰蛋来,都指望着他再振门楣呢。
王爷这样要他做女婿,岂不是断了他以后的路。他们府里看来,哪里是报答,就是结仇也不能下这样狠的手。”
忠顺王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听你这话说的,做我女婿倒委屈他了。
且说国朝那个制度,我本就觉得忒无理了,怎么我们皇家的女儿,就不能嫁个有为的。这回趁手儿,我就去找皇兄回明,越性儿给它改了才好。
退一万步说哪怕改不了,以后他成了咱们王府的女婿,与太子不更是亲上加亲。出个主意办些事,总也不碍的。
要说他们府里就更不怕了,事儿若成了,本王就去找皇兄,给他家那个琏哥儿弄个正经差来干干。
那孩子我也见了,确有几分庶务的本事。户部的老赵,工部的老屠,总得卖我个面子。
还有他家政老爷,如今只是个员外郎,他又不好干这个的,看他那德行,这辈子也难混出来。
不如到时我给他荐一荐,放出去点个学政,搏一个士林魁首,他还得来谢咱呢。”
王妃摇头道:“还是不好,人家孩子这么些年苦读的心血,这样给人抹了,他日后心怀怨恨,又岂能对宁柔好。”
忠顺亲王摆手道:“再不必担这个心,怀玉不会是这样冲女人使脾气的人。”
王妃仍苦劝:“依我说,王爷到底是再想想。”
忠顺亲王道:“也别再论,你若这样说,咱就去问宁柔,她总归见过了,看她究竟可中意。
若是中意,也不说为别的,就为宁柔自个儿。也不必再择两个让人选,明儿我就去求四哥赐婚。”
说罢,传了轿来,与王妃都往宁柔郡主寝宫去。
到了殿门前,未等人回,因见忠顺王世子的几个宫人都在殿外侯着,忠顺王便叫过来,问道:“怎么都在外头,里面谁在伺候。”
领头的回道:“回王爷,郡主说有事问世子,才打发我们都出来的。殿里只有郡主身边的几个嬷嬷。”
忠顺亲王便也不令人作声,只慢慢进殿去,立在屏风外,凝神细听。
只听郡主问道:“你可打听了,太医院里真没有这号人?”
忠顺王世子道:“姐姐之命,我岂敢误。当真问了,并没有如此年轻的太医。最年轻的一个,也有三十了。
我还叫过来瞧了瞧,姐姐若不是病糊涂了,他那副尊容,绝算不得周正。更不消说什么面白如玉,眉目生春了。”
再听郡主声音悄悄道:“那他会是谁呢,父王又为何要骗我。”
世子含混道:“姐姐莫急,许是外头的大夫,也未可知。明儿我寻机会,再去问问罢。”
郡主叹了口气道:“不必了,父王既不愿告诉,必有难处。何必知道了,反添忧心。
终究咱们这样人家府里,有什么事,是能自己做主的。这事儿你也千万别再对旁人说。就当是我病糊涂了罢。”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入则靡至
听到此处,忠顺亲王再不犹豫,默默出了殿去,吩咐众人道:“别说我来过。”
又吩咐身边吴长史道:“明儿下了朝,我要求见四哥。”
吴长史笑道:“王爷如何忘了,陛下隆恩,王爷面圣无需具本。”
忠顺亲王仰头看天,叹道:“这次不同,按例递本罢。纵然求不得怀玉,总也得把宁柔的婚事,争到咱们自家手里。”
吴长史忙应了,自去准备不提。
翌日朝会,自然又是一群人跳出来弹劾贾琰污点满身。
陈阁老几次三番出来打岔,才算把朝会引向正题。
原来群臣见贾琰滑溜,为官年限又着实太短,经手事务不多,挑不出太多毛病。竟又分出枪头来,攻击起户部侍郎孟辰。
孟辰此次作为新任的江苏巡抚兼管盐政,身负改组两淮盐政衙门,推行新政试点的重任。
本来朝廷已为他量身定制了班子,命原扬州知府施全领两淮盐运使,原杭州府同知范思言任扬州知府,陆亿的外甥白飞任扬州卫指挥千户。
只等孟侍郎交接完部务,不日就要启程赴任,如今却被人几封弹章留了下来。
其难处在于,此次弹劾孟辰的几条罪状,细核下来确实不太干净。
一条是孟辰任刑部郎中时,过手的一桩刑案。京郊卫所的几名屯田兵,酒后擅闯民宅,强抢民女,打死百姓。卫所千户只命打了一百杖,赔了些钱财了事。
受害家人赴顺天府喊冤,顺天府索拿事犯后,判秋后问斩。犯兵以为刑罚过重,上诉至刑部。谁料孟辰竟改判斩监候为斩立决,将犯事兵丁直接砍了。
要知刑案复审,能维持原判不减罪名就算难得,更极少加重判罚。
加之原顺天府尹如今已致仕,回到广州老家颐养。卫所的千户又在上次铁网山一事之后被流放,涉事的主要官员竟只剩孟辰一个。
此时被人揪出来,直指孟辰当年收受贿赂司法不公,不免使朝野上下都起了疑心。
更有孟辰为官数年来,历任刑部、工部、户部,经手过的许多事务,账目上但有糊涂,都被人寻出来告上一状,赴江南就职之事也只得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