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也笑道:“不是小看你,确实也不好猜。就是让二哥哥来猜,也猜不到你这个上头。”
贾琰道:“这个花原也不多,非得春将过时才能看到,花期又短,往常不太好见。”
湘云笑止道:“你们再说,四丫头也不必猜了,还有什么意思。”
惜春笑道:“我已猜着了,荼蘼花是不是?”
说罢忙回头看,果然是荼蘼花。一旁写道:
“天意再三珍雅艳,花中最后吐奇香”
湘云不忿道:“你们这样给送消息,怎么会猜不出,不罚四丫头的酒,也必得罚你们两个。”
尤氏也笑道:“琰兄弟与宝兄弟做得太浅了,若是不罚你们,我也要为云姑娘叫屈的。”
贾琰与宝玉闻言,只得各罚了一杯。
贾琰饮毕,心下一思,便从怀中掏出手帕来,一面擦嘴,一面朝迎春使眼色。
迎春见此,低头想了一回,知贾琰是在暗示她绣的帕子,便轻声道:“我也猜着了,我这一幅,当是茉莉花。”
李纨笑道:“二妹妹平日里就爱茉莉花,这一回合了脾气了。”
迎春笑笑,回头念道:“一番秋早秀,彻日坐傍香。”
念罢,自饮了一口。
接着众人都看着贾琰笑,贾琰看了一圈,一时抓不住头脑。
宝玉笑道:“不如咱们让二哥哥猜三回,能猜中就算赢了。”
湘云忙笑道:“哪有这个道理,一人就是一次,再不能违令的。”
宝玉道:“方才还不是云妹妹先违的令。”
湘云不依道:“我违了令,不是也罚过酒了,还说这个做什么。”
贾琰笑道:“我也不用三次,但猜错了,便罚一杯就是。”
黛玉笑道:“那你今天怕是有的喝了。”
贾琰闻言,心猜身后必是一种极为少见的花,便在唐宋以下有名家画过的,有名人题咏过的里头找。
想了一晌,猜道:“这是一幅虞美人,是也不是。”
贾母笑道:“偏你猜不出来,快吃一杯罢。”
贾琰本也不指望一回就猜出来,只得罚了。又猜道:“是望江南?”
黛玉摇头道:“也不是。”
贾琰皱了皱眉,只得再罚一杯。重又猜道:“那就是老少年,再不会错。”
湘云噗嗤一乐,笑道:“这回真怪我了,确实不好猜,原是该给三次的。这一杯我替爱哥哥罚了罢。”
说着端起替罚了一杯。
饮罢,从桌上拣了一条鸭信来呷口,一面说道:“我看爱哥哥也不必猜了,再猜也猜不到这上头,回头看一看罢。”
贾琰笑道:“我倒要看看,是一幅什么花,竟这样难猜。”
宝钗道:“这也不怪二哥哥,这种花本是从外头传进来的,不是咱们本地原该有的花。
画也并不是古本,竟连诗词题咏都不好找。”
贾琰闻言回头一看,只见一朵如雪白花,脉脉垂首,仿若月下美人。
竟是一朵昙花。
再看旁侧诗句,道是: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湘云此时已略有了醉意,满脸红霞散乱,拿手握着心口,笑道:“我们都是花,偏爱哥哥是花非花,怪不得猜不着。”
黛玉却浅蹙蛾眉,心中略有些不安。
只听凤姐儿笑道:“我虽不入座,到底也置下了一席,来看看,我这里是什么花。”
宝玉忙笑道:“凤姐姐可不能光看,也得吃上一杯,才是道理。”
贾母笑道:“宝玉说的很是,你也得喝一杯再看。”
尤氏便斟了一杯酒来,举到凤姐儿唇边,笑道:“你就自己喝了罢,可别教我掐你的脖子。”
凤姐儿低下头,就着尤氏的手,一仰脖子便将一杯酒饮干。接着过来看璎珞,上绣的是一大丛金凤仙。
凤姐儿笑道:“这个好认,是染指甲的凤仙花。”
众人看时,一旁写道是:“凤雏飞下,化成窈窕。”
凤姐儿道:“这几个字虽不好认,意思却吉利。”
说罢,又看李纨的,是一株瘦梅。
闹了一圈众人又都喝了几杯,贾母有了五分酒意,便叫歇席。
又叫黛玉带着姊妹们去逛一逛园子,尤氏、李纨、凤姐儿原要在旁侍奉,贾母不让,也使她们一道去了。
楼上只余贾母、王夫人与薛姨妈,相比起方才莺声燕语,顿觉空落落的。
贾母望着对面窗户,窗侧是一架高几,上摆着的正是贾琰自小,心心念念的那一尊龙文冻烟鼎。
抬手一指,鸳鸯会意,过去将窗户开了。池上荷风频动,吹入小阁。
贾母便叫琥珀扶着起来,走到窗户根前,只见树照春塘,满池绿影。
池上荷叶已如圆盘大小,有新荷发出,仍只是一簇簇尖角。
自楼上望下,桥如玉带,系亭如宝珠缀上。
贾宝玉穿着大红洒花纱衫子,勒着二龙抢珠金绣抹额,腰系五色丝绦,似一只蝴蝶,当先飞上桥。
又转过身背朝前走,与众人说话,不防一步步退至栏边。
其后贾琰穿一身月白绸衫,外罩秋香色对襟长褂,腰系宽牙玉带。见宝玉要往后仰,忙快步赶上去拉他。
史湘云原多喝了几杯,此时湖风一吹,走路也有些浮。见贾琰拉住宝玉,捂着嘴咯咯直笑。
薛宝钗一旁扶着湘云,一面笑着朝前说些什么,似是在叮嘱仔细些。
林黛玉因怕日头,正举着玉色团扇遮阳,听见前头笑嚷才放下来瞧。
三春并不曾看见,只互相指点着看湖上蜻蜓。
尤氏挽着凤姐儿,二人拉拉扯扯,咕咕哝哝,笑得楼上都能听见。
李纨走在后头慢慢跟着,转头四下打量,又叫紫鹃过去嘱咐些什么。
正道是:一池一桥,竟揽齐五光十色。三言两语,难说尽百媚千娇。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人各有志
贾母在楼上看着众人,心下只觉一阵恍惚。
一旁王夫人看着那鼎,问道:“老太太,这是当年敏妹妹去姑苏前,送的那只鼎不是,如今又回林府来了。”
贾母仍不错眼的看着楼下,笑道:“放这屋里就很好,她能看见窗下这景儿,就很值得。”
又指着湖那畔的花圃笑道:“你们来看看,那边的什么花,开的真好。”
鸳鸯疑惑,便上来伸头看贾母。贾母本有些眼花,远处应是看得更清些。原来此时却因泪眼模糊,反看不清了。
鸳鸯忙从袖筒里抽出手绢来,替贾母搌眼睛,贾母接过手,笑对薛姨妈道:“老咯,吹一点子风,就好淌眼泪。”
薛姨妈道:“并不是老,这是春风给老太太擦眼睛,人都是这样的。”
王夫人便叫扶贾母回去坐下,贾母转过身,又向窗外看了一眼,才坐回去。
二楼原备下软榻,以备贾母歇息。贾母斜靠其上,向薛姨妈笑道:“我就倚老卖老了,今儿高兴儿,多吃了两盅,身子骨受不得,让姨太太见笑。”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哪里话,就请歇一歇罢。”
贾母便叫琥珀到榻上捶腿,仍开着窗吹风,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楼下众人此时已走过念桥,探春要往甚春圃去看芍药,宝玉原要往那一面去看山石,只得改了。
进得圃中,各色芍药正开,上下起伏。看了一圈,都道甚好。
边上果然按李纨所荐,开出一块空地来,安置石桌石凳,湘云便在凳上坐了歇息。
宝玉问道:“这是咱们家里的花匠种的?难为他们,开的这样好。”
凤姐儿道:“是芍药裀里移过来的,正当季节,自然是好的。”
贾琰道:“芍药移栽过来,还得人养活,如今这边园子里人不多,也没有专管侍弄花草的。凤嫂子看看家里可有嬷嬷会做这个的,来这边园子照看几日,回头一应月例银子,从我屋里再补他一份。”
黛玉道:“何必用你的,这时在我们面前充财主了。”
贾琰忙笑道:“我一时记错了,那就还是从林妹妹屋里出。”
凤姐儿笑道:“你们谁出都好,最好是谁都出一份,最后多了,就得我来受用了。”
李纨笑道:“这使不得,我们都听见了,不给我们分一分,断不能够的。”
众人一面笑一面转出来,又往山石林去。
这片石林做成了个迷阵,虽不太大,却在里头转了几个圈子才闯出来。
宝钗道:“这竟是个八阵图不成,若是一个人迷在这里面,连转带吓,怕是再难出来了。”
贾琰道:“这时候就有一个好法子,我如今教给你们,再也不怕的。”
探春便问是什么好办法,贾琰道:“只要你爬上去,站到石头顶上,便不再怕迷路了。”
惜春问道:“这就叫,‘只缘身在此山中?’”
贾琰笑道:“正是如此。”
忽听李纨道:“了不得,云丫头怎么不见了。”
众人闻言,看了一圈,果然不见湘云。又怕她是迷在了石林里头,便要再回去找。
却看见那边一个小丫头跑过来,笑道:“姑娘奶奶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要避风,在那边花圃里睡着了。”
众人听说,才放下心,都笑道:“快别吵嚷。”
说着都走来看,果见湘云卧于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嚷嚷的围着她,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
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花辞,唧唧哝哝说道: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