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笑道:“算盘是有,偏疼也是真的,老话儿说‘天下爷娘爱好的’,有这么个光宗耀祖的兄弟,谁能不疼。我还想着,他要真是我亲的就好了,哪怕隔母呢,可惜托生到二太太肚子里了。”
一说起这个,凤姐儿笑道:“我倒又想起来个稀罕儿,说给你听听,那天宝玉跟我说,他做了一个梦……”
于是将宝玉所说以及自己做的梦,都对贾琏说了一回。
原以为贾琏听了,又要笑他们神神叨叨,却不想贾琏竟紧锁眉头沉思起来。
凤姐儿忙问:“怎么,你也做了梦不成?”
贾琏道:“我可不是做梦,而是亲眼得见。”便将那日他同贾琰一起,追僧道二人的事都说了。
凤姐儿吃了一惊,道:“那二人说,一别十七载?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贾琏摇了摇头道:“我原也不懂,听你说了,如今我有了个猜测。”
凤姐儿忙道:“我也有,你先听我说,看是不是这么个事儿。”
贾琏点点头,先听凤姐儿道:“你说,会不会是咱们这个家原该倒了的,因着咱们成日里惜老怜贫、敬仙礼佛,感动了神仙,这才把个琰哥儿送过来,救咱们家的。”
贾琏道:“我本不信这个,可现如今却是不得不信了,那日你在屋里躺着是没看见,琰哥儿瞪着俩眼像疯了似的,与那僧道拉拉扯扯半天,看起来就是旧相识。琰哥儿还跟他们攀了会儿交情,俩人才愿意救你们呢。”
凤姐儿沉吟了一晌道:“我倒是听积年的老人提起过,说是有那么一队人,是神怪托生的,平时显不出来,遇到大事,那神怪就跑出来上身儿,给他们把难事儿都平了。”
贾琏一拍巴掌:“可说呢!我就是这么想的!你想想,从那年他在东府里差点淹死,到这回去会考,哪回都是有惊无险的!”
凤姐儿喜道:“这么说,咱们傍着他,这辈子就有了。”
贾琏却道:“就怕他呆不长远,就崴了泥了。”
凤姐儿忙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贾琏道:“那天僧道两个救了你们,原就要拉着琰哥儿走,说要带他去逍遥自在。
我当时以为他们是花子,要拐了琰哥儿去出家,赶紧就把琰哥儿拉住了,还把他们骂了一顿。
后来一琢磨,越想越不对。今儿跟你一合计,当时他俩的意思,竟是让琰哥儿回去做神仙呢!”
凤姐儿慌道:“谁不想回去做神仙呢,琰哥儿要是真走了,咱家可就又没指望了。”
贾琏道:“后来我也问他了,他说他不会走,可他现在是个人,八成自己都不知道里面的事儿,就怕以后再附体儿的时候想起来,就要回去了。所以我想着,以后咱们得多照应着他点,能保着他平平安安的过完这辈子,也是咱们的大功德了。”
凤姐儿听了,忙念了声佛,又想了想,问道:“你刚说,你还骂了那两个神仙?”
贾琏这才一惊:“嗐!我当时不是着急嘛!要真让那两个疯子……”
凤姐儿忙推他道:“呸!还疯子呢!是神仙!”
贾琏掩住嘴笑道:“是是是,神仙神仙。”
凤姐儿道:“你赶紧去寺院里布施布施,好好烧几盘大香,多磕几个头,别让神仙怪了你!”
贾琏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全,我明儿就去。”
凤姐儿抿嘴笑道:“今儿才做了那样儿事,你也不怕冲撞了。好好在家斋戒几天再去罢!”
贾琏也笑道:“即如此,那我明日就开始斋戒,二奶奶,今儿就再歇一歇吧?”
说着,贾琏就往凤姐儿旁边凑,隔间里平儿原睡得正香,听那边厢又鼓噪起来,只在心里暗骂:“呸!连觉都不睡了,热乎个什么劲儿。”
第七十章 明明明月
大齐癸巳科殿试,正是三月十五日。
明月高悬,清辉遍洒,映照着多少人未知的前路。
贾琰停鞭下马,顺着引导,缓缓走进贡士队伍中。立在长安门前,才回头望向荣国府的方向。
自来时辞别了众人,想来现在贾母已睡下了,王夫人怕是还在佛堂里念经祈祷。
走的时候,宝玉又拉着自己说了些痴狂话,这个孩子,怎么总也长不大。
黛玉呢?她能睡个好觉么?
贾琰摇了摇头,将纷杂的思绪抛在一旁,重面向长安门。
前面那个高个子是范思存吧。那边一列队首站着的中年人,应是今科的会元何景明,上次宴上见过,确是个大才。
右边那个也在左顾右盼的,好像是叫孙正廷?果然跟他的酒品一样不老实。
“肃静!”
随着门口禁卫一声低叱,钟鸣鼓响,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
长安门隐没在夜色中,如一只低伏的兽,张开黑洞洞的口,将所有人的一生挨次吞没。
端门之巍峨,午门之高耸,皇极门之厚重,一路行来,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作声,连脚步都恭谨下去。
直到站定在皇极殿的丹墀之下,贾琰才重又回头,只见凌晨朦胧的夜色下,宫门一一关闭。
有道是:
明月殿前明月夜,依然月色如银。
明明明月是前身。
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
照彻大千清似水,也曾照彻微尘。
莫将圆相换眉颦。
人间三五夜,误了镜中人。
终于,天光破晓,旭日东出。
钟鼓齐鸣,净鞭三响。
鸿胪寺鸣赞官高唱:
“圣驾升殿!排班!”
“跪!”
众人按班面北而跪。
“俯伏!兴!跪!”
全场齐齐四拜,礼毕垂手而立。
当今圣上隆嘉皇帝,驾坐皇极殿。
重纱帐幔,殿宇深深。
百官顶礼,天下一人。
殿中有人上前跪奏:“臣礼部尚书孙可守,恭请陛下钦赐策题,以试天下贡士。臣等谨奏。”
“准奏。”
言罢,有礼部侍郎自皇极殿东室策题案上,将策题恭敬捧出。
又有内阁大学士沈凌当众拆封,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以眇躬,祇膺天命,缵承祖宗大业,临御兆民……”
字字有声,句句庄严。
读罢试题,大学士领众贡士再跪,谢赐题恩。
再有军校设试桌于丹墀之内,礼部官员拆抄副本,分发策题。
众贡士跪受试题后即坐在试桌前,来面对这科举之路上最后的一问。
皇极殿下丹墀之上,终于要将毕生所学,汇聚于这一张薄薄的答卷上。
贾琰细核一遍,心中打好腹稿,才郑重落笔。
“臣对:
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
……
臣草茅新进,罔识忌讳,干冒天威,不胜惶恐战栗之至。
臣谨对。”
终于一卷答完,贾琰才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将答卷小心折好后,双手捧着,趋步至东角门处交与受卷官。
走出宫门时,天近黄昏,暮色四合。
牵黄与擎苍等在宫门以外,见贾琰出来,围上来问道:“二爷,怎么样?考得可好?”
贾琰笑道:“我怎会知道考得如何,横竖终于是考完了。”
说罢也不停步,翻身上马,乘着残阳,一路朝荣国府归去。
……
且说自王熙凤重掌荣国府后,一直在为传胪的庆典忙碌准备着。贾琏与凤姐儿一主外一主内,将诸项事务都按着最高的标准打点。
其间又带着探春,将府里大事流程一一的告诉明白,上上下下忙到三月十七日才得妥帖。
而贾琰自然是无事的,终于考完的他,正享受着可能是这一生中,最为安逸美好却又短暂的时光。
一水间本在温泉环抱之中,其间的树木也比别处更觉繁茂,又兼有着栖鸾这个最爱收拾花草的,遂使整个院子云飞霞彩一般。
今日贾琰又躺在院中那把黄杨木摇椅上休憩。手边几案上,一把月白弦纹壶里沏着龙井,三个胭脂水卷边梅花碟,一个盛着山药枣泥核桃糕,两只空着。
附鹤搬了一把小杌子,坐在几案后面,从一个汝窑雨过天青蟹爪纹罐子里掏出瓜子来,剥了瓜子仁儿一个个放在空盘里。
栖鸾蹲在院子里花圃土地上,正侍弄着两盆白色的海棠。
贾琰道:“这西府海棠竟能养出白色的来,多亏了你有本事。”
栖鸾笑道:“不是我有本事,是那些花儿匠有本事栽培出来,我不过是将这花种上罢了。”
附鹤便端过刚剥好的那盘瓜子仁来,送到栖鸾嘴边,说道:“他们有他们的本事,你也有你的本事,今儿托你的福,见着这样好的花,说不得也得服侍服侍你才是。”
栖鸾也不动手,只斜睨了附鹤一眼,微微笑着张开口。附鹤便把那一小点瓜子仁喂她吃了,栖鸾笑道:“好,我也算受用一回了,快别剥了,你只嗑你的去,留神你的指甲。”
原来附鹤左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又用金凤花染得通红。附鹤笑道:“原就是留着顽的,要是因着它连事都做不了了,还不如铰了去。”
栖鸾道:“你倒是把那金驱子带上,再来说些个打嘴的话,养了这么些时候,断了怪可惜的。”
正说笑着,只听院外小丫头报:“林姑娘与宝姑娘来了。”
言毕,两人一同走进院来。林黛玉一见了贾琰如此情状,便冷笑道:“宝姐姐,你瞧瞧。多好的闲情雅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呢。”
贾琰一愣,心忖着,近日并没为什么事惹了黛玉,怎么一进院儿就是这个话音儿。
还未相询,只听宝钗笑道:“颦儿快去,把这姓张的小子两条臂膀斩下来。”
栖鸾、附鹤自不解其意,贾琰却明白。
方才宝钗所说乃是《倚天》中,赵敏与张无忌在武当山相遇,却看见自己的珠花戴在了小昭的头上,一时大恼,遂让手下高人去斩张无忌臂膀的桥段。
不禁心下暗笑,原来这两位竟是前来催更的,因说道:“如此我倒要问问林妹妹,我送你的珠花,怎么带在了别人头上?”
黛玉知贾琰是在问她,为什么把书给了宝钗看。
遂笑对宝钗道:“你瞧瞧他,还来问我为什么。也不知是谁,写到了太极拳剑如此重要的回目,就留了句下回分解丢出来,这断章的法子,真真天理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