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却道:“只怕到那时候,他就没那个闲工夫再为咱们下笔了。”
贾琰生怕又提起《倚天》下文,只笑笑不敢搭话。
湘云笑道:“好在老祖宗说了,让我多住几日,那就等后儿个开了榜,咱们再好好计议。”
说罢,便拉着黛玉笑道:“好姐姐,这几天我还往你那儿去住可好?”
黛玉笑道:“倒没什么不行的,只是要小心些,别再摔了跤,不然我又上哪去给你买拐呢。”
湘云不依,伸手抱住黛玉笑道:“你可留神这张嘴吧,再恼了别人,我可不帮你去说和。”
黛玉自然听不懂,宝玉忙岔开道:“哎呀,栖鸾姐姐好生种的花,我们既赏过一番,还得还给她才是。”
说罢,叫人搬了白海棠,匆匆跑了。
众人拦他不住,也略用了些酒果,说笑一阵各自散了。
正道是:
昨日深闺笑语同,分题拈韵赋春丛。
忽闻丹陛传金榜,乍仰龙颜映紫穹。
姓字初沾仙掌露,衣冠已带御炉风。
归时莫忘金兰意,好报琼林第一功。
如今且说,三月十九日一早。
上御皇极殿。
文武百官皆朝服侍班,按品立于玉阶之上。
锦衣府设卤簿于丹陛丹墀内。
贾琰同三百名进士一道,身着进士巾服立于丹陛以下,心中只觉悲欣交集。
自来此世已逾十六载,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两世所学,乾坤颠倒。原只是为了不教那偌大荣府,公子红妆一朝尽丧。
如今站到这里,竟觉如幻梦一般。
看身边各位新科进士,皆是激动莫名,不敢言语。
不免心下自叹:芸芸众生,呕心沥血,今日殿上的一句话,几个字,是多少人的毕生执念,又是多少人的求而不得。
终于时正,只听礼乐唱赞,净鞭三响,隆嘉皇帝升座皇极殿。
众人在丹墀下叩拜,恭听圣谕。
有鸿胪寺卿出皇极殿左门,立于丹陛之上,高声唱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癸巳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故兹宣示,咸使闻知!”
话音一顿,全场鸦雀无声,似连那皇极殿前的风都止了一霎。
众人皆屏息,恭听着今科大比最终的结果。
“第一甲第一名!浙江绍兴府余姚县,徐元敬!”
随着鸿胪寺官话音落下,丹陛两侧卫士齐道:“第一甲第一名,徐元敬!”
有序班官引徐元敬出班,沿御道前行,至丹陛下跪伏于地,三呼:“臣徐元敬,恭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恩罢,立于丹陛鳌头之下。
贾琰看去,这徐元敬约莫四十上下,面长口阔,天庭饱满。
骤逢此人生大喜,禁不住全身战栗,颔下的一把长髯更是颤动不止。
鸿胪寺官接着唱道:“第一甲第二名,山东济南府历城县,何景明!”
贾琰暗自点点头,到底是会元,得个榜眼也是实至名归。
看那何景明谢恩罢,立于状元之左,二人皆是满面红光,挺胸抬头,接受全场仰视。
鸿胪寺官又接着唱道:“第一甲第三名……
江南江宁府江宁县,贾琰!”
金甲卫士声如洪钟大吕,接力传唱:
“第一甲第三名,贾琰!”
“第一甲第三名,贾琰!”
“第一甲第三名,贾琰!”
连唱三遍,声震殿宇。
纵使贾琰暗地里早有预备,此时也不免澎湃起心潮。
身边序班官倒是笑得亲切,低声相请:“探花郎,出班谢恩罢。”
贾琰忙跟着,走至御道一侧,那序班官又做个了个请的手势,贾琰才迈步踏上御道。
这御道可不是轻易就能踩上的,只有每一科的一甲三人,在传胪这天才得允许走上一次。
之后不管是王公贵族,朝中大员,也不得轻易踏上一步,否则便是僭越。
如今贾琰正一步步踩在御道之上,行至丹陛,大礼拜道:“臣贾琰,恭谢圣恩!”
礼罢站起,掸开袍袖,立于状元之右。
背后金殿高耸,面前三百进士,又有大小黄门、禁军武士侍立,皆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三人。
一甲三人唱毕,二甲三甲进士便无需出班,只在原地行礼。
“第二甲第一名!江西临江府新喻县,孙正廷!”
今日他倒是不敢再嬉笑,郑重跪恩。
“第二甲第十六名!浙江绍兴府余姚县范思存!”
范思存恭敬下拜,礼节一丝不苟,再站起时却又看向贾琰,朝他暗暗做了个抱拳的手势。
贾琰心知这叫甘拜下风,不免越发高兴起来。
第七十五章 春风不解
传胪放榜这日,长安门外早有专做报喜生意的喜虫儿扎堆,多是为了讨头份儿的赏银,提前贿赂了宫内的小黄门。
只待一甲报出,便悄悄将消息送出宫来。不等金榜张挂,礼部正经报差出发,就急着往各处传递消息。
朝廷原知这是三年一遇的盛事,也多不加阻止,反而暗地里安排得脸的小太监,去挣这份儿油水。
吴六是今年第一次做喜虫儿的活计,并不懂什么规矩,只是跑得快,他姐夫刘三才带他来挣点私房。
今日只见一个小太监刚从宫门出来,众人便都挤上去听话。
刘三也忙挤进去,听了几句,众人一哄而散,刘三也忙朝吴六喊道:“快!去宁荣街!”
吴六愣住,又抓着刘三问:“去宁荣街怎地?”
刘三边拽着他跑,边说道:“荣国府二爷,探花!”
吴六不解地问:“怎么不去报状元,状元不是给的更多些?”
刘三气道:“状元家有几个钱!荣国府随便一封赏,就够你全家吃一年!”
吴六听了,再不迟疑,低头哈腰撒开腿,使出浑身力气便往宁荣街跑。
一路跑到街口,只见一座高大的石牌坊前,早已站满了挺胸叠肚的大汉,正指手画脚,说东谈西。
往街里看,整条道路打扫一净,并无半个闲人。又遍洒谷豆彩花,路两旁高搭彩棚,燃着一簇簇松干柏枝。烟云雾绕,真如瑶池仙境一般。
其间三步一人,五步一守,越往里看时,各人穿着打扮越显周正富态。
内里两尊石狮子看护的兽头大门前,更有几个披金勒玉的老爷,被众人围着,站得高高看着街口。
吴六哪见过这种世面,一时骇住不敢近前。
路口便有人问:“做什么的!”
吴六张了张嘴,却又忘了昨晚姐夫教他的那段话该怎么说。
正犹豫间,只见身后街转角处,又有几个喜虫儿将要跑到。
不得不咬咬牙,鼓起十二分的胆子,冲街内大喊:“探……探花!是探花!”
街口大汉忙围上来,将吴六簇拥进宁荣街,一路又不停有人询问,吴六此时脑子却是一片空白,嘴巴也闭上不敢发出一声。
众人更急,一路将他带到荣国府门前。
吴六抬头一看,金字大匾之下,台阶高处站着两个威风凛凛的老爷,正满脸焦急低头看他。
不禁心下害怕,先自软了三分。“扑通”一声,伏在地上。
又有一个最为体面的老管事,命人将他搀起,待他站稳,才笑吟吟地问:“贵差请了,方才在街口你说什么?”
吴六愣了一晌,空张了张嘴。又听街口似有人喊:“捷报……”
这才福至心灵,恰好忆起那句话怎么说,忙道:“捷……捷报!贵府老爷贾讳琰,蒙圣恩钦点癸巳科一甲第……第三名!探花及第!”
一气说完,吴六身子又软下去,身边却早有人搀扶住,那尊管笑着挥挥手,便有人将他扶至路边彩棚下大桌坐了。
又有几个年轻小厮过来给端酒捧果,一个账房先生过来,拿出一封红纸包的银子递过。
吴六弯腰接过,只在手里一掂,脸便涨得通红起来,浑身热汗这才涌出,忙将面前酒碗端起,一口干了。
才又粗着嗓子,一遍遍喊着:“捷报!捷报!贵府……”
府门前贾珍与贾琏自然欢喜,按着安排命人通传内外后,便相让着去街口等候正经的礼部报录差官。
及快到街口时,贾琏看了看两边打起的大字对牌,上还蒙着红布。
才反应过来,叫赖大道:“去换了,拿程学士写的一甲那副来!”
赖大忙去安排,不一时又换了一对更大的朱红销金对子牌来,又有二人举的门匾一幅。
正此时,礼部差官敲锣打鼓,捧着金册红花缓缓行至街口。
随着差官唱道:“捷报……”
两边人一齐将对牌门匾上红布揭开。
道是:
金榜名高承雨露。
玉堂人近仰星辰。
上书四个大字:
魁星独步!
待那差官唱毕,贾珍贾琏忙请他入府,行至荣国府大门前,只见中门大开,两旁鞭炮点起,锣鼓声喧。
那报差双手高举金册对着中门正当间,自己低头侧身从中门侧边探身进入,跨过门槛,才直起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