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都笑,平儿又将凤姐儿之意说明,探春道:“倒劳烦二嫂子费心,你回去替我谢过二嫂子美意,这一回若是闹得不像了,说不得还要劳烦嫂子来替我圆合。”
平儿道:“再不至于如此,我们奶奶常说,三姑娘最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交给你放心着呢。”
说毕,告辞去了。
探春又道:“只是这次辛苦二哥哥了,还让你在外头折了面子。”
贾琰道:“原也只是正好撞见,并不是刻意安排。本来你寻我说这事儿,我还想着要从哪起头。今日既有了题目,不拿出来做做文章反倒浪费了。”
黛玉笑道:“好在让你撞见了题目,不然就看你那鬼心眼儿,还不定要闹出多大故事来。”
探春道:“只是做的也太过了,大家伙儿都知道二哥哥是个好脾气,最后那个茶盅不该砸的,反倒叫人说二哥哥做了官,就耍起威风来了。”
贾琰想了一想道:“这样说来是有些刻意了,只是见太太砸了一个,一时手痒,想着我若不砸一个,显不出怒来。”
黛玉道:“这一番好了,把你这个尚方宝剑请出来,三丫头举着大旗,又有两个嫂子给她助威,太太在后方压阵。要在府里推起新政,可比那王荆公、张太岳要顺手多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火助风威
探春叹了口气道:“就是家里人支持,底下人怕也难料理,树大根深,又都是沾亲带故的,还是得一步一步来。”
贾琰道:“你的本事我自知道,既已起了头,就照你想的做下去,我们能帮你的,自然帮着。”
说着话儿,只听门外栖鸾进来回:“赖嬷嬷与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来看二爷了。”
探春听了,面上便有些难为。原来这赖嬷嬷本是家里最有资历的仆妇,服侍过老国公,两个儿子又在宁荣二府里做总管,即便是在贾母面前,也是说得上话。
今儿周瑞家的竟请了他来,想必也是为了说情,这个口子一开,日后难免被人说处事不公。
贾琰见状,只冲探春点了点头,小声道:“放心。”一面又叫栖鸾请进来。
黛玉此时却眼珠一转,也将手里茶杯照门槛上一扔。
“啪”的一声儿,倒吓了众人一跳,贾琰扭过脸来,只见黛玉往袖子里缩了手,冲他眨着眼睛笑。心里会意,也笑着拿手点了点黛玉。
只见院子里,栖鸾、附鹤已扶着赖嬷嬷走进来。忙将自己茶杯往黛玉桌上放了,又换了一副怒容。
口里还说着:“今儿冯紫英说的那话,你们是没听见,我都恨不得钻地缝里去!还有那孙正廷,本就是个爱传闲话的,这让他在庶常馆传扬出去,以后我还怎么与人打交道!”
再看赖嬷嬷已进屋来,才勉强收起脸色,几人忙站起笑道:“大娘坐。”
原来贾府风俗,年高服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所以贾琰、黛玉、探春只站着迎。
那赖嬷嬷忙进来告个罪,侧身在椅上坐了,贾琰、黛玉、探春这才坐下。
又有栖鸾端过茶来,赖嬷嬷忙要站起来接,附鹤只按住她笑道:“妈妈这是折受我们,要不是您老人家,我们俩还不知在哪里吃土呢。”
赖嬷嬷笑道:“姑娘们又笑话我,这都是姑娘们自身的缘法儿,我老婆子哪敢居功。”
贾琰笑道:“大娘也不必太谦,她两个敬你一杯茶,才是应当应分的。”
听如此说,赖嬷嬷才接了茶,吃了一口放下笑道:“许多日子不见哥儿了,听人说忙,不敢来打扰。今儿老太太有兴,叫我们来斗牌,将歇下了。我又记挂着哥儿的身子,这才想着来拜望,前些日的大伤可都养好了不曾?”
贾琰道:“多谢大娘记挂着,如今已大好了。”
赖嬷嬷道:“不怕哥儿嫌我,说些个打嘴的话。你还小,身子才是一等一重要的,可千万小心保养,如今不比老年间,咱们家里都是血里火里挣出来的身份。好容易得着好日子过,再不受那些罪了。好在哥儿有出息,是念书的人儿,你爷爷要是能看见,不知得有多高兴。”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栖鸾、附鹤忙在一旁劝慰,赖嬷嬷又看了一眼门槛上的碎茶盏,问道:“可是还有一句话要问哥儿,今儿是碰上什么事儿,听说发了好大的火?要我老婆子说,什么也没有宽心最重,可千万别为了小事儿动起真怒来,再伤了哥儿的心气儿。”
贾琰只笑笑,看了一眼赖嬷嬷身后跟着的周瑞媳妇,并不答话。
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二爷,并不是我扯谎,方才我家里当家的问过小子了,是来旺家那混账羔子,非要拉他去吃酒。
他想着今儿也并没有差事,跟着去了。吃的多了些,走路不稳冲撞了小芸二爷,也并没有说什么话,也不曾打人骂人。
都是旺儿小子嘴上胡沁,丢了咱们府里体面。现如今二爷也使人打了,他老子在马棚里又把他抽了个半死儿,还要拿绳子勒死他呢。
只求二爷开开恩,饶过他这一回,还留他在府里,以后一定小心听用,再不许他吃酒胡混了。”
贾琰还未说话,探春先道:“周大嫂子若是求情,就还请回去罢。二哥哥公事还多着,不犯着家里的事还要他来操心。你也见了,二哥哥正气头上,我和林姐姐说了半日话,这火才压下去。若还有话,不妨稍等一会子,咱们去太太面前,说与我和大嫂子听,犯不着还来招惹他。”
周瑞家的闻言再不敢说话,只拿眼睛求赖嬷嬷。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哥儿和姑娘们也听我说一句。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也就是了。撵了去,总有些强硬了。他又比不得咱们家的家生儿子……”
贾琰不等她说完,接口道:“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件事儿,前儿听赖总管说,想给家里小子寻个差事干,老爷正为难着,也来问了我。
我想着既是咱们家里出来的孩子,必是好的,只是近来不得空,在朝里认识的人又少,总不好开口。今儿就是想着多和同僚们走动走动,又让人搅了,一时耽误下去,大娘别见怪。
就回去说与赖总管,家里小哥儿既已捐了前程,且耐心等着。这事儿我还记着,待以后对了机会,再寻人托请罢。”
赖嬷嬷听言,忙笑道:“这群孩子又弄神弄鬼的,怎么还能烦到哥儿的跟前,哥儿可千万别放在心上,还是哥儿的事务要紧。”
刚说罢,只见赖大家的带了几个小丫头来了。探春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
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她老人家,是那边老太太醒了,还要接着斗牌,一时不凑手,叫回去呢。”
赖嬷嬷听了,也忙告了辞,由小丫头子扶着去了。赖大家的又道:“我们当家的在外头请二爷和姑娘们安,他说若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的命都是二爷给的,要办什么事,裁什么人,一定唯二爷和姑娘们示下。”
说罢又看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也忙上来道:“我们家里的也是要说这个,只是我们嘴笨,没得着空儿回二爷。”
贾琰笑着点点头道:“赖管事与林管事费心了,你们去罢,就说我知道了。以后三姑娘若有什么需要的,再打发人去找二位管事。”
听贾琰说完,二人忙又行了个礼,匆匆去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多承美意
一时屋里只剩周瑞家的还跪在当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探春虽有不忍,可大事当前,当不能为小情坏了局面,只得硬声道:“周嫂子还是起来罢,再跪下去,我们可就走了。”
贾琰也在心中一思,今日之事,周瑞儿子确实也未犯下什么大错,虽也是烂醉吃酒,在酒楼上却也还算机灵。
但此时自己既已决心为探春立起名目来,须软和不得。念及于此,只看向林黛玉。
黛玉见了,心下已明白过来,因想着与这周瑞家的,平日里打过交道并不多,只有一次来送宫花时,闲聊了几句。
见她特意绕了远路,将十二枝花拿来先让自己挑,便知是个有些小聪明的。虽说不上忠厚老实,后来听人说起,于府里却也还算是一个正人。
此时又有贾琰托请,只得笑道:“周姐姐快请起来,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如今竟也糊涂了。”
周瑞家的忙抬头道:“求林姑娘帮我说句话罢,二爷是最听林姑娘话的。”
黛玉听了脸有些发红,忙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脸却又更红起来。咳了两声才道:“三妹妹要整治家里,本就多艰。周姐姐是太太身边的老人,不想着为太太和三妹妹打前站,更不能在这儿拖三妹妹的后腿不是。”
周瑞家的忙道:“林姑娘可冤枉我了,并不敢耽误三姑娘的差事。”
黛玉笑道:“我们自然知道,周姐姐是一时疼顾儿子,失了方寸。你且想想,老话说‘正人先正己。’现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太太与三妹妹,虽说你家小子罪不至此,可若是此时纵放了,三妹妹再做什么,也不会有人听了。”
周瑞家的一思,这才明白过来。
黛玉又叫栖鸾、附鹤将周瑞家的扶起,坐到一旁小杌子上,笑道:“依我看,周姐姐此时不但不能求三妹妹宽容,反而要先拿出你、太太手下第一得用之人的态度来,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有周姐姐这样榜样,以后三妹妹再要惩治什么人,别人必然也是无话的。况周姐姐这次受了委屈,太太与三妹妹自然也是知道的,日后虽你家小子不在府里,还能亏待了你们家不是。”
周瑞家的听了才悟过来,忙站起身,笑对黛玉道:“多亏了林姑娘提醒儿,我今儿是真糊涂了,若不是姑娘,现在还要接着犯傻,反让太太与二爷、姑娘们寒心了。”
一面又向贾琰与探春行礼道:“二爷、三姑娘别怪我笨,再不敢来搅扰二爷与三姑娘了,我们家小子原就该惩治,就是三姑娘不罚,我也必是要带他来请罪的。”
探春笑道:“周嫂子既然明白了,就回去罢,以后说不得还有事要劳烦你呢。”
周瑞家的忙千恩万谢,告辞去了。
黛玉见他走远,才回头笑道:“帮着说了这么多话,你们两个要怎么谢我?”
探春笑道:“你又不是冲我,我才不谢你,我只谢我二哥哥。”
黛玉道:“你倒也是个没良心的,我如何就不是冲你。若不是看你如今,为着府里劳心费力,我又何必帮你。”
探春道:“这样算起来,倒不是我要谢你,反倒是林姐姐你要来谢谢我才是。”
黛玉咬着牙笑道:“我更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探春笑道:“不解就罢了,横竖我如今只是代管,以后还是要交给家里二嫂子的。
好在大旗已举了起来,把二哥哥这个尚方宝剑也请了出来,有太太在后方压阵,又有三个嫂子给我助威,再办不成事,才是个废物了。”
栖鸾、附鹤听探春如此说,都抿着嘴不敢笑,黛玉早又红了脸,笑骂道:“三丫头越发疯了,如今这个嘴,比你哥哥的还要坏。”
探春笑道:“我二哥哥最是端方有礼的,哪里坏了,我们竟不知,看来也只有林姐姐知道。”
又因见黛玉羞恼,忙道:“我还要去找大嫂子商量,就不陪你们了。”说罢,抽身走了。
只留贾琰与黛玉坐在堂上,黛玉不自觉又端起桌上茶杯,只一想忙又放下。
栖鸾、附鹤见了,又给二人换上新茶来。
吃了两口,黛玉腮上绯红才算淡去。
贾琰道:“这是月松茶,最是清淡,却又不失茶韵,正是适合秋天吃的,你一定喜欢。”
黛玉笑道:“你又哄我,哪有什么月松茶这一说。”
贾琰笑道:“曾有人送了我一本王摩诘的诗集,其中有一首,还专门批注了说‘淡雅已极。’前儿我得了这个茶,一品之下就想起那首诗来,所以取了这个月松茶的名字,你看可使得?”
黛玉听了,却也不躲闪,只以手托着腮,笑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诗是好的,名字也是好的,只你这茶却配不上。”
贾琰忙问:“是哪里配不上?”
说着又自尝了一口,品咂半晌,问道:“水是对的,茶叶的分量也对,并没什么差的,不知妹妹是觉得哪里不好?”
黛玉道:“水也对,茶也对,只是搁的器皿错了。既然说‘清泉石上流。’用这月白瓷纹的杯子,便是以精致犯了淡雅,依我看应当要找一个石头杯子来,味道才正。”
贾琰点头道:“这样说法确乎有理,应该把那一套松翠冻石荷花盏拿出来,专喝这个茶才是。”
黛玉见他认真,只拿双手握着脸笑。
贾琰这才反应过来,也笑道:“你竟拐着弯骂我是马,用石槽子喝水不成。”
黛玉听了,更是笑出声来,栖鸾、附鹤也在一旁捂着嘴。
贾琰只做冷脸道:“原本还给你备了一罐子,你如此说,我可不给你了。”
黛玉忍住笑,问道:“不给我,你倒是要给谁?”
贾琰道:“宝玉前儿来喝了一回,喜欢着呢,求了我半日我都没给他。你既然不稀罕,我还送给宝玉去。”
黛玉笑着,忙告道:“好哥哥,我与你说着顽的,你若真生气,可就不乐了。”
栖鸾笑道:“姑娘说的好可怜见的,二爷的心怕是早就软了。”
贾琰道:“你这丫头也敢来打趣我了,还不快去把茶拿了来,让妹妹带回去。”
栖鸾听了,忙去把茶取了递与紫鹃。
一时又有贾母叫人来请吃饭,众人自去不提。
第一百三十章 删繁就简
想这荣国府上下百余口,一日之事少说也有二三十件。又有探春大刀阔斧整治家里,该查的查,该撵的撵,该裁撤的裁撤,该省俭的省俭。一日之事又比往常多出几倍不止,实不可一一记数。
推而广之,整个大齐朝又不知有万千件事日日发生。纵然是太妃病笃、圣上罢朝,于百兆生民而言,也不过是芥豆之微,竟不如一餐一饭实在。
如今故事便要从贾琏房中说起,眼见快至腊月,王熙凤的肚子也越来越显。虽按贾琰所嘱,每日健步,并不显臃肿,但仍是身润体丰。
这日凤姐儿正在屋里闲坐,与丰儿几个说话玩笑,忽报周瑞家的来了。
遂命进来,只见她满面春风,笑道:“请二奶奶安,二奶奶身上好。”
凤姐儿笑道:“周姐姐快请坐,今儿是做什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