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鸾笑道：“那就请师父出题。”
黛玉想了想，随手翻开一本，指了一句是“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笑道：“就以柳絮为题，你来填一阙。”
栖鸾问：“选何词牌？”
湘云又随手翻了一本，正是《南柯子》。
栖鸾便领了题目，告辞自去斟酌。
至晚间贾琰回来，吃罢饭又见栖鸾于灯下痴痴傻傻坐着，便问附鹤：“她又怎么了？”
附鹤笑道：“这会子又有了新题目，正嚼字呢。”
贾琰笑笑，只装作没看见，高叫：“我要吃茶，快倒茶来。”
栖鸾听了，忙放下笔出门去沏茶。附鹤转头瞅着门外，偷偷将稿子拿了过来，递给贾琰道：“念一念，写的如何？”
贾琰看时，统共才得了开篇两句，写的是：“似雪还非雪，如云不是云。”
于是点头笑道：“这两句有点意思，借得了苏东坡的成例。”
附鹤笑道：“也不枉她一片诚心，算是学出来了。”
贾琰问：“你要不要也学一学，请林姑娘也教教你？”
附鹤摆手道：“我可不学这劳什子，以前你教认几个字，学着就很费劲，如今再弄个诗啊词的，我半条命都要叫挣去了。”
说着，只听门外脚步轻响，栖鸾端着茶要回来了。
贾琰忙将词稿又塞给附鹤，附鹤两步过去给栖鸾放好，二人各使了个眼色，不再多提。
直到半夜，附鹤起夜时，见书房里灯还亮着。开门一看，栖鸾竟未回房，只伏在案上睡着了。便摇摇头，过来将身上夹袄给她披上，吹熄了灯。
却听栖鸾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句还不好？”
第一百七十二章 陌上春晓
且说荣国府里，一传开贾琰要趁着林姑娘生日，领着众人春游踏青。那些丫头们天天出不得门槛子，听了这话，谁不愿去？都百般撺掇要跟着。
所幸城外山庄够大，李纨便叫各房留好看屋子的人，愿去的就一并带上。鸳鸯与玉钏儿不敢撒手，又无人好安排，直气得跺脚。
到了二月十二这日一早，天将蒙蒙亮，荣国府门前便是车轿纷纷，人马簇簇。
薛姨妈单乘了一辆青罗油璧车，李纨受凤姐儿托付，带着贾兰与大姐儿共乘了一辆绣帷攒穗车。宝钗、黛玉、湘云三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璎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
然后栖鸾、附鹤、紫鹃、雪雁、袭人、莺儿等，并龄官、芳官、小红、藕官及各屋的小丫头们，再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乌压压排了一街的车。
贾琰与宝玉各骑了马，十来个管事小厮围随，刘三当先引着，大队人都往城外去。
出城不过几里路，便来至一所山庄前。林之孝早在门口候着，见人来了，上来接下马，又命人拉着车往后园子里进。
行至园门，小厮退去，才有媳妇婆子上来扶姑娘们下车。
众人相携着，往园子里进。只见此处虽不似大观园精致富丽，却因自然山水，全不是人力穿凿。加之占地庞大，愈显得天地寥廓。
一步步行来，园中并无太多景致，只是青草野花，覆盖着平缓的小坡。
若是在田野间讨生活的人看来，此处着实无趣。可对于整日困于家中的这群闺阁女儿来说，只此一方自由天地，又有多情春风，便是极大的享受了。
山坡顶上有一棵极大的橡树，在坡上洒下大片浓荫。树下早置下桌椅条案，及毡褥坐毯。当先众人推薛姨妈坐了，又让黛玉坐。黛玉原不肯，薛姨妈笑道：“我的儿，今儿是你的生日，原就该你坐的。”
黛玉便过来，先遥拜了贾母、林如海等长辈，又要拜薛姨妈，薛姨妈忙叫紫鹃扶住，笑道：“既出来了，别弄这么些规矩，怪折腾的。”
黛玉又到李纨面前要福下去，说道：“大嫂子多累。”
李纨忙亲自伸手搀住，笑道：“你别光在这儿跟我客气，我们倒是承了你的光，才得着机会能出来玩这么一趟呢。”
探春一旁也笑道：“你要谢，自然应该去谢他。”
黛玉低头不言语，上首薛姨妈笑道：“都坐下，走了半日也该累了，快歇歇罢。”
于是众人都坐了，栖鸾、附鹤、紫鹃等又领着丫头们上来，要给黛玉磕头祝寿。
黛玉忙避开，与众人还礼，贾琰一旁笑道：“带你们出来，怎么比在家里规矩还多了。快坐一会儿，后面还远着呢。”
听他如此说，湘云与附鹤、紫鹃几个，都踮着脚往远处瞧，果见绿草蔓延，一路平铺至远处小湖边，似是置身旷野，不见边墙。
附鹤问道：“庄子怎么这样大？”
贾琰道：“这里原是一片围场，供皇子们演习骑射的，那边林子里还有野兽。你们要顽只在这边草地上、小湖边顽，别往林子里去，要是遇见老虎，可救不了你们。”
湘云笑道：“有爱哥哥在这里，遇见老虎我们也不怕。”
惜春年纪小，胆子也小，听得此话忙问：“还真有老虎不成？”
宝玉笑道：“你听他胡扯，这里划给太子殿下做园子，早有四五年了，就是以前有老虎，也都给打干净了，他那是吓唬你们呢。”
惜春这才松口气，又有丫头献茶上来给众人吃，接着都在坡上坐了，赶忙歇歇脚。
微风吹过，点点嫩寒，树下黄莺轻啼，一时众人皆无话，只闻树叶沙沙之声。
歇罢一晌，又再动身，薛姨妈笑道：“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觉拘的慌，你们去罢，我就在这树下歇歇，吹一吹野风。”
李纨执意不从，又经宝钗劝解，因此大家便行了礼，命小丫头子们好生照看，又说稍后在湖边设帐，再来请薛姨妈用午饭。
薛姨妈摆手笑道：“这里就很好，等会叫人送了来，我就这边吃了，再在树底下歇个晌觉才好。”
贾琰笑道：“难得姨妈有这个雅兴，只是春风带寒，还是多小心些，不好贪凉的。”
便叫丫头拿过大氅来，一旁候着，薛姨妈道：“琰哥儿放心，你带他们姊妹们好好顽一会子去罢，好容易出来这一趟，该尽兴儿乐一乐。”
贾琰领命，告辞去了。
众人相搀着，一路走走停停，自坡上下来。贾琰与宝玉自走在最后，见前头燕舞莺飞、环佩叮当，女孩们蹦跳说笑，宝玉道：“她们往常在家里，都憋坏了，哪里能有这样的机会撒野。”
贾琰道：“因她们是女儿家，出不得门，行不得路，只能困在闺阁里虚耗时日。你我男儿，要出来看什么景，玩什么去处都是容易的，可对她们来说，能有这样一次机会，何其难得。”
宝玉听说，低头细细想了一回，叹道：“以我看来，这世上女儿原就该在天地间自由自在的才好，而不是让什么三从四德规训的出不了家门一步。”
贾琰笑道：“你这回说的可是天地间之至理了，只是少闲人如吾两人者。”
宝玉道：“不光说她们，就是我平日里想往远处走走，也是不好去的。想那徐霞客，‘朝碧海而暮苍梧’何其壮哉。还有那柳二郎，虽家世不好，可喜他自由自在。我若再长大些，倒也想能出去游览天地，才不枉来回这一场。”
贾琰顿了一晌，说道：“等你再长大些，若真想出去，到时我去求老爷，叫你好好逛个几年去。”
宝玉喜道：“真的！你可得当真，不能哄我。”
贾琰笑道：“那就得看你，能不能顾得住自己个了。还照现在这样行动离不了人，谁能放心你出去。”
宝玉争辩道：“我如今可不用人费心伺候了，不信你问袭人、麝月她们去。”
贾琰道：“怎么如今我听你嘴里，叫人都直呼起名字来了。”
宝玉忙掩住嘴，笑道：“我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日常都是姐姐长，姐姐短，尊重着呢。”
第一百七十三章 满城风絮
贾琰笑道：“好在只有我听见，我是不理会你，毕竟尊不尊重只在心里，不在嘴上。可若是让别人听见，免不得又要排揎你一顿，以后再说话，还是注意些。”
宝玉点头笑道：“我就知道二哥哥懂我的。”
贾琰道：“听说今儿也是花大妹妹的生日？”
宝玉道：“正是呢，这回借着林妹妹的光，也给她过一回。”
贾琰笑道：“说什么借不借光，这是你自己的心意，回去算总账的时候，你就把这一分银子出了，不就是了。”
宝玉听闻，只得点了点头。
众人行至湖边，皆是微微气喘，香汗涔涔。可喜沿湖一带柳丝翠片，袅袅依依，杂花生树，浅绿嫩红。
湖上微风吹来，春日和暖，令人心旷神怡。
湖边设了青帐遮阳，数个红木圆桌，桌上摆置各色琴棋玩器果馔。
正中一张大案上纸笔墨砚俱全，又有香炉韵牌等物。
贾琰、宝玉、宝钗、黛玉等人都在大案前坐了，栖鸾等各捧上茶来。湘云笑道：“这地点倒好了，正是个起社的好地方，林姐姐，咱们就把题目丢出来。”
李纨道：“这一社本就该林丫头做东，今日正逢上好时候。”
宝玉笑道：“咱们起咱们的社，且让她们都丢开手各顽自己的去罢。”
袭人一旁道：“姑娘们都在这呢，我们哪里好放肆，也得有人端茶端水的。”
宝玉道：“无妨，等会儿谁要喝茶，我来倒就是了。”
栖鸾忙道：“我还在这呢，哪里就劳烦三爷了。”
李纨也笑道：“不与你们相干，顽你们的去罢。”
袭人这才丢开手，拉着莺儿到边上一张桌上扔牛骨头做耍。
附鹤闻言对栖鸾笑道：“那就都交给你了，我们可要乐去了。”
说着，也拉了紫鹃过去帐子另一边。地上原摆了只铜壶，壶里插着几只羽箭，箭头包着红布。
附鹤道：“咱们来投壶，谁输了就给赢的人捶腿，来不来？”
紫鹃笑道：“你还敢跟我玩这个？不是我说嘴，这个玩意，我可没输过。”
附鹤挽起袖子，露出腕上一溜四只银镯子来，笑道：“前次回京路上输给了你一回，我可一直练着呢，这回必要赢你。”
见她二人赌斗，麝月、司棋几个也都来瞧。拍手笑道：“那不如赌的大一点儿，连我们的腿也一起捶了。”
附鹤笑着啐了一口道：“你们会想天鹅屁吃呢，要捶腿的，就来比一比。”
麝月挺身过来道：“比就比，我还怕你不成。”
这一头几人投壶，那边翠缕与侍书、入画几个都跑到湖边撩水儿。李纨忙叫素云过去，吩咐道：“你去看着她们，可别滑了脚，再掉水里不是顽的。”
素云听话便去，芳官与藕官、豆官几个也都散开，各去坡上寻奇花异草，要来斗草。
大姐儿见地上搁的有一个藤编的球，便要从奶妈怀里下来，到草地上踢球顽。
贾兰原一直矜持着，见众人都各去做耍，便也有些意动。
贾琰见了，自身后桌上取过一把小弓，并几只志矢来，递与贾兰道：“去罢，仔细别栽了牙。”
贾兰接过手，忽见两只野兔跑过，忙搭了弓，一路追去。
惜春道：“你们今儿自监场罢，我可不跟你们耽误功夫了。”
说罢，也去那边桌上寻袭人，一同接牛骨头去了。
迎春问道：“今儿这一社，可还要出题？”
黛玉道：“昨日我与云儿商量了，咱们这一社就填起词来，可好？”
迎春问道：“那该以何为题？”
贾琰忙道：“昨儿我读到欧阳醉翁那首‘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不如就以柳絮为题，可好？”
黛玉看了他一眼，便知他已得来龙去脉，也不说破。
宝玉又问：“那限何词牌？”
湘云道：“不如拈阄，拈到哪个就做哪个？”
众人都称使得，请迎春选来，一时迎春想了八九个小调，湘云又凑了几个，便提笔一一写在纸上，又撕成条，团成阄，丢到一个瓶里叫众人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