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笑道:“栖鸾姐姐也来拈一个,既学了词,总得施展出来。”
栖鸾原就打好了稿子,此刻心痒痒的,便也伸手在瓶里搅了一搅,拈了一个出来。
还没打开,就见湘云一指帐外天上,叫道:“快看!大雁!”
众人都往外瞧,湘云忙把手里早藏了半日的纸条,塞到栖鸾手里。
待众人再回头,只见栖鸾脸红扑扑的,似不太好意思。展开纸条,上写着《南柯子》词牌。
挨次拈罢,湘云拈得了《如梦令》,宝钗拈得了《临江仙》,宝玉拈得了《鹧鸪天》,探春拈得了《西江月》,黛玉拈得了《唐多令》,贾琰拈得了《蝶恋花》。
迎春未拈,笑道:“我也不爱填词,你们自己填罢,我把香给你们炷上,就不管你们了。”
说着,点上一支梦甜香,自去一旁棋盘前,掏了自带的一本棋谱,打谱子去了。
众人也不理论,各自思索。
湘云先得了,挥笔写就,心中得意。拿给李纨看时,其词曰: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
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
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李纨笑道:“果然新鲜有趣。”
一时接着宝钗、黛玉都有了。互相看时,探春笑道:“嗳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
栖鸾闻言,也忙将自己昨日做好的那首《南柯子》誊了出来。
因又问宝玉可有了。宝玉虽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
李纨笑道:“这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上面却只半首《西江月》,写道是:
“不向东君垂首,偏朝云路飞扬。
南疆北国任徜徉,天地原来无障。”
黛玉赞道:“不愧是探丫头的眼界胸襟。”
李纨笑道:“这半阙作的声雄气壮,何不续上?”
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开了机,乃提笔续道是:
“多少无根过客,参差有梦行囊。
江山万里是家乡,一霎春潮浩荡。”
第一百七十四章 嫁与东风
众人笑道:“虽他正经分内的不能,这半阙续的倒是好。”
宝钗笑道:“要不说是亲哥哥妹妹,连这指点江山的兴致都是一路下来的。”
探春道:“我也是偶有所感,想那柳絮虽是无根之物,却能随风遍览天涯,又何其有幸。”
宝玉忙道:“三妹妹说的是,今日我还说着,这大好的万里河山,恨不能看尽,真真可惜。”
栖鸾却道:“我倒以为,那柳絮四散,天涯漂泊,终究不如有一安处栖身为好。”
听如此说,众人都过来看她所写,栖鸾脸犹红扑扑的,将卷展开,纸上写的一首《南柯子》,道是:
“似雪还非雪,如云不是云。
乘风直上散纷纷,谁道终身无主、任沉沦。
莫问归何处,天心自有春。
一朝着地便生根,来日青青成阵、绿成阴。”
于是心中都叹,黛玉先笑道:“何言柳絮无主,只要有心,便总有落地生根的时候。栖鸾姐姐这首,跳出了前人窠臼,可算有心了。”
贾琰也笑道:“虽词句不甚工,意却不错,着实长进了。”
探春笑道:“还得是林姐姐教的好,若按你的法子,怕是现在还在那里琢磨,什么是骨秀皮秀呢。”
栖鸾忙问:“这一首可真使得?”
李纨道:“果真使得,比怡红公子可强得太多了。”
众人笑罢,又要宝钗的来看。
宝钗道:“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就是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
众人笑道:“不要太谦。我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
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还未张口,贾琰先叹道:“真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
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有另一番的气力。”
宝钗笑道:“该看潇湘妃子的了。”
说着,看黛玉的《唐多令》,道是: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毬。
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美是极美的,只是太作悲了。”
黛玉道:“一水居士的还未看呢。”
宝玉忙抢了来,展在案上给众人看。
贾琰这一阙《蝶恋花》,词曰:
“吹破琉璃香自舞,惯逐东风,抛却闲庭户。
待得新晴风日煦,满塘萍影和烟树。
化入涟漪千万缕,点点春痕,渐向波心聚。
莫道飘泊无觅处,一池清水能留住。”
湘云看了,扳着探春的肩膀,笑道:“这就叫‘十步之内,必有解药’不是?也不用再叹这辈子谁舍谁收了,自有一池清水能留住她。”
探春也笑道:“若是‘嫁与东风’,春管不管我不知道,只是我们倒要替人管一管了。”
李纨笑道:“这一回的词,原该是蘅芜君的好,潇湘妃子这首,太过颓丧。可有了一水居士这首一注解,两相成璧的看,反而更好了。”
宝钗道:“我一个人怎么比得过两个人,自然是要甘拜下风了。”
栖鸾听了也在旁边笑,黛玉早红了脸,啐道:“你们这一起,都不是好人,一个刁似一个。”
李纨笑道:“你们听她的话,往日里谁能刁过她去,如今反说我们。真真恨得我只保佑着,明儿你多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
众人又都笑起来,贾琰见黛玉脸色越来越红,忙给宝玉使眼色。
宝玉会意,上来笑道:“这一回我又落第,交了个白卷子,不知社长要怎样罚我。”
李纨道:“不要忙,我们得好好想想,这次定要重重罚你,为下次的例。”
正说着,只听那边附鹤腕上镯子叮铛乱响,拍手笑道:“我赢了!你们俩得来给我捶腿。”
再看紫鹃、麝月二人,一脸不情愿的架着附鹤,到旁边大椅子上坐下。
又一人取了个小杌子来,在椅子底下坐了,搬起附鹤两条腿各放在膝上,一下下捶起来。
附鹤靠在椅背上,神采飞扬地说:“好好捶,再使点劲儿。”
紫鹃白了她一眼,手上又加了三分力。麝月眼睛一转,朝紫鹃使了个眼色,二人心照不宣,都使起劲来。
附鹤原还在硬抗,后来实在支撑不住,只得求饶道:“好姐姐,饶了我罢,我再不敢了。”
正闹着,碧月进来问传饭,李纨便命摆上,又亲自拣了两样菜,黛玉也过来拣了两样,打发人去送给薛姨妈吃。
再叫众人过来围坐,惜春闻听便丢开手,迎春也依依不舍的放下谱子,一齐坐下。
各人面前斟出酒来,宝钗端杯笑道:“今儿你终于也落在我的手里了,快来喝了我这一杯,咱们了账。”
黛玉笑道:“宝姐姐倒真像个生意人,心里当事儿存着本账簿子呢。”
宝钗道:“可是怪大嫂子说你,你这张嘴,真真叫人没法儿没法儿的。”
一面说,一面伸手上来拧。黛玉忙躲开,端过宝钗的杯来,啜了一口,笑道:“好姐姐,我可赔给你了。”
于是湘云也上来要给黛玉斟酒,贾琰道:“别叫她喝太多了,这是外头不比在家里。”
黛玉笑道:“听见没有,你的爱哥哥发下话了,还不快坐回去。”
湘云嘟囔道:“别以为有人护着你,就张狂起来了。”说着,却也当真回去坐下了。
宝玉道:“既如此,不如我们行个令儿。”
李纨笑道:“回回行令,今儿偏不行了,只是刚想起了如何罚你。”
众人便问何法,李纨笑道:“咱们就罚他席上唱一支曲子来助兴,如何?”
宝玉笑道:“要听曲子,这却不难。只一时想不到该唱哪一支。”
身后芳官忙拉他,附耳说了几句,宝玉笑道:“有了!”开口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
众人都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
宝玉无法,只得又唱了一支《步步娇》: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何时用雁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还未唱完,众人都直摆手,探春皱眉道:“听你这唱的,嗓子都要叫你唱劈了。”
宝玉笑道:“我原不能做小旦的唱。”
因又见龄官也在,便道:“她的袅晴丝唱的最好,你们要听,不如请她唱来。”
宝钗道:“也好,再唱一遍来,给我们听听,到底这一支是什么调子。”
龄官踌躇一晌,因着前些日贾琰嘱咐过,她的病不能再唱,此时席上,当着众人又不好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