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张口,狠心唱上两句时,贾琰却先笑道:“这几日她嗓子哑了,今儿可唱不得。”
龄官闻言忙闭了嘴,又听黛玉笑道:“她唱不得,那我要听你唱。拣一支好的来,唱给我们听。”
众人都叫好,宝玉也笑道:“我都唱罢一支了,寿星又发了令下来,你必也得唱一支,给姊妹们助助兴。”
贾琰无法,只得细细唱了一支《北寄生草》,道是:
“怕奏阳关曲,生寒渭水都。是江干桃叶凌波渡,汀洲草碧粘云渍,这河桥柳色迎风诉。柳呵,纤腰倩作绾人丝,可笑他自家飞絮浑难住。”
众人听罢,齐声喝彩,共饮了一杯。
贾琰笑道:“曲子也听了,咱们可不能吃得醉醺醺,再连回去的路都认不得了。”
于是都放下杯,只安心用饭。
一时饭毕,撤去残羹。众人吃了茶,游兴不减。
只碍着午时太阳光盛,都坐在帐下说话。
至午后,太阳偏西,又起了凉风,才出帐来,见天上点点,皆是城中人来郊外放的风筝。
湘云朝着宝玉招手,笑道:“我说这个日子就该放风筝的罢,快把咱们的都拿出来。”
宝玉便忙命人去车上取,不一时搬过七八个大风筝来。
挑拣了一回,小丫头子这个说:“这是我们屋里的。”
那个说:“哎呀,这个骨子搬折了。”
都围上来看,惜春先捡了一个大鲤鱼风筝拿出来,宝钗便把自己带的一个玉蝴蝶风筝命莺儿去放。
迎春带了一只红蝙蝠,李纨带了一只八爪螃蟹,探春的最大,是一只七彩斑斓凤凰。
宝玉则拿着一挂美人风筝,看来看去,骂道:“怎么偏这个骨子折了,真真可恨。”
宝钗笑道:“你这个太高挑了些,骨子本就是接上的,一碰就好断了。”
湘云道:“我不是跟你说了,这个得把骨子先拆了,拿丝绢包着,到这儿再扎上。”
宝玉笑道:“早上一忙,我就把这个忘了。”
宝钗道:“也不妨事,你现打发人到那边,寻几根直溜的树枝子,拿线扎上便好了。”
宝玉闻言,忙叫人去扎。又看湘云的一溜七只大雁的风筝,笑道:“你这个可兜风的狠,仔细线勒着手。”
湘云笑道:“不妨,我拿帕子垫着。”
又看黛玉带的风筝,是一朵粉红五瓣桃花。
贾琰笑道:“你们都带了,怎么没人跟我说。”
黛玉道:“看你预备的齐齐整整,竟想不到这一个上头,我的你拿去放罢。”
贾琰道:“你放你的,我看你放一会儿就是了。”
丫头们得了意,都到坡下,拿起籰子穿了线,挨次放起来。
独宝玉的美人因加了根枝子,一边偏坠,只放到树梢顶上就落,如此七八回都放不起来。
宝玉说麝月不会放,自己接过手,放了两回也起不来,急得头上出汗。
再看众人的风筝,都已起到半空中了。恨得宝玉将风筝掷在地下,指着风筝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成稀烂。”
宝钗见了,叫莺儿将籰子拿过来,递给宝玉,让宝玉放。
宝玉接过手,才扥了两下风筝线,那风筝却忽悠悠又落了下来,挂在树梢上。
宝玉十分懊丧,又忙叫人去够,无奈树高,只够不着。又叫人搬凳子过来,要爬上去解。
宝钗拦道:“风筝值钱人值钱,你再跌了,快别拾了。”
宝玉笑道:“这是姐姐的东西,若是我的,不要也罢了。”
宝钗道:“就是我的也不值当,你看这蝴蝶挂在树上,也是个景儿,留在那儿怪好看的。”
宝玉闻言,也叫人将自己的美人风筝挂上去,回来笑道:“这样正叫个美人戏蝶,就更好看了,教他两个作伴儿,也免得寂寞。”
正说着,一阵大风刮来,众人的风筝都飞得更高。黛玉手里籰子一松,登时线尽,又拉了个趔趄,贾琰忙伸手扶住,紫鹃便拽住风筝线。
黛玉站稳身形,忙拂开贾琰的手,又叫紫鹃拿过一把小银剪子来,将那籰子上的线齐根剪了。
只见那风筝飘飘摇摇往后退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
紫鹃笑道:“这一下,就把晦气和病根子一齐放出去。”
黛玉又叫众人都来放,各人便都将线剪了,各色风筝都在天上飘摆。
湘云忽指着天上,叫道:“快看!大雁!”
一旁探春笑道:“阄都拈完了,还做这个故事呢。”
湘云道:“真是大雁。”
探春抬头来看,果然有两只大雁飞来,与湘云的七只大雁风筝,排成一排往前飞。
迎春笑道:“怕是这只,以为寻着伴儿了,在这儿排队呢。”
于是众人都往天上看,却听一声大雁哀鸣,两只雁猛然自天上落下,正掉到湘云跟前。
大家都围上来瞧,竟是一支雕翎直穿了两只雁下来,
黛玉叹道:“好好的两只雁,被人这样打了下来。”
宝玉道:“好在它们这一对雁,也算生死不离了,不然天南地北双飞客,叫它只影向谁去呢。”
湘云道:“这人箭法倒是高明,一箭便打下一双来,也不知是谁如此狠心。”
正说着,有人跑过来对贾琰道:“门外来了一队人求见,说是来寻雁的,请贵人行个方便。”
贾琰闻听,叫人携了两只大雁便出去瞧,宝玉也忙跟上。
待二人到了门前,见是两个随从,牵马驾鹰,面前站着一位年轻公子。
那公子头戴一顶束发白玉冠,身穿霜白织锦小夹袄,外罩天青倭缎短褂,足蹬一双黑缎青底小猎靴。臂长腰窄,背挺肩齐,面白如玉,眉黑似漆,好一幅仙郎才貌。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一点绛唇
宝玉见了笑道:“原来是卫小哥,怪不得有如此好箭法。”
原来门外之人,正是光禄寺卿卫亢之子卫若兰。
见是贾琰与宝玉从里出来,卫若兰也笑道:“原来是琰二哥与宝兄弟,幸会幸会。”
贾琰笑问:“你怎么到这来了?就你自己个?”
卫若兰道:“看这几日天儿好,我出来放放鹰。原要去找柳二郎一道来的,听人说他得罪了人,逃出去了,冯大哥又当值,可巧碰上你们。走啊,一起逛会子去。”
贾琰笑道:“我们陪不了你了,家里人都在这边呢。”
宝玉又问:“方才是你打的雁?”
卫若兰笑道:“当然是我,怎么样,这一手箭可还看得过去?”
贾琰笑道:“你还厉害上了,这两只雁掉下来,可把人吓了一跳。”
卫若兰道:“这倒是我的罪过,还请二哥替我回去陪个不是。”
贾琰道:“你小子胆子也够大的,不知道这是太子殿下的围场?就敢在这儿放箭撒鹰。”
卫若兰笑道:“我原是知道太子殿下今儿排的有课,肯定不会在这儿,要不然早跑得远远的了,哪还敢来要大雁。”
贾琰便命人将两只大雁还了给他,说道:“倒还有一点仔细,却是不多。你只知道太子殿下不在这儿,万一来的不是我们,是别的人家,到时与你呛起火来,不得告到卫伯父跟前儿。”
卫若兰忙笑道:“谢谢二哥提点,下次肯定多小心些,也请琰二哥和宝兄弟替我保密,千万别说今儿见过我。”
贾琰忙道:“你还是偷跑出来的不成?”
卫若兰笑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道:“我跟家母说去庙里还愿来着。”
贾琰道:“也忒胡闹了,穿这样短打扮,你还哪门子的愿。别的倒也不怕什么,要是再让卫伯父碰见,你岂不又是一顿好打。趁着衙门还未散班,快回去是正经。”
卫若兰闻言,翻身跨上马,笑道:“那就不多留了,你们进去罢,我这就回。”
说罢,在马上拱了拱手,拨转马头走了。
贾琰与宝玉站在门口都一阵摇头,转身回园来,宝玉还叹道:“卫小哥属实是记吃不记打了,为他这跳脱性子,挨过多少回,还是不改。”
贾琰笑道:“天生人物,哪有那么容易改变的。”
因见天色已不早了,贾琰也命人将东西都收了,众人陆陆续续出园来,都上了车。
留下林之孝收拾园子,队伍便动身回京,及重回到荣国府时,天已黑了。
这趟出去整玩了一天,众人累得不轻,纷纷告了辞。
贾琰几个也回至一水间,胡乱吃了晚饭,各梳洗了都回房休息。
独贾琰还存着一段心事,见时辰还不算晚,忙从荷包里,将揣了一天的两盒胭脂又掏出来携在手上,披了件氅衣,匆匆往潇湘馆去。
及到了潇湘馆门前,反踌躇起来,只怕黛玉今日累着,早已休息了。
正此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雪雁自里面出来,一见贾琰,笑道:“二爷怎么又来了,门口站着做什么,也不使人叫门。”
贾琰便问:“你们姑娘可歇着了?”
雪雁道:“还没,在堂上写字呢。”
贾琰又问:“这么晚了,你到哪里去?”
雪雁摇着手里的一张花笺道:“方才姑娘看见,栊翠庵的妙玉师父给上了生辰的贺帖,叫我去给还帖呢。”
正说着,听院里紫鹃的声音问道:“是和谁在外头说话?”
雪雁朝里笑道:“是二爷来了。”
紫鹃忙迎出来,笑道:“二爷怎么自己来了,进来坐罢,外头有露水。”
进到屋里,见黛玉已换了家常衣裳,头上钗环也都卸了,只松松绾着发。正坐在案后,提笔写着什么。
黛玉抬头,看贾琰披着嫩鹅黄色大氅,里面只穿着半旧月白夹衫,系着绸汗巾子,膝上露出墨绸撒花裤子。因笑问:“这是都要歇着了,怎么又过来了?”
贾琰先不言,反问道:“云丫头呢?”
黛玉道:“早图不得,睡去了。”
贾琰才在案对面坐了,拿手托了腮,问道:“在写什么?”
黛玉低头看了看,再抬起头时,脸又通红道:“预备着给父亲回封信。”
贾琰皱眉道:“可是热汗被风扑了,怎么脸这样红,手伸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黛玉嗫嚅道:“没有,屋里有些热罢了。”
贾琰左右看了看道:“你这屋里窗户还都开着,哪里就热了。”
黛玉忙板起脸,问道:“你到底是做什么来了。”
一问既出,反而是贾琰又脸红起来,空张了两下嘴,才小声道:“我给你准备了一点儿东西,算是贺你生日的礼。”
说着将怀中两盒胭脂掏出来,推到黛玉面前。
黛玉扭开盒盖,只觉芳香扑鼻,再看盒里胭脂颜色,正是自己常用的,遂问道:“这是哪里来的?可不像是街上能买的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