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并没有说话,别过脸去,露出来的面上,流露出浓浓的阴鸷之意。
“人为刀俎,我却不愿意我之后人,成为鱼肉。”
“可惜当年……也可笑我与青雀……呵呵……”
李象看着心怀慨叹的李承乾。这位便宜老爹,并不是只因偏执疯癫而被废去的废太子。
他是看透皇权虚伪、深谙帝王之术,却被时局生生废掉的大唐储君。
较真而论,李世民的几个嫡子,个个都非善与之辈:李承乾阴鸷偏执,却有手段,监国十八年,将朝政署理的井井有条。
若是登基,不说成为千古一帝,至少,绝不是被世家大族牵着鼻子走的昏庸君王。
李泰那死胖子虽然虚伪卑劣,但,却极擅长拉拢人心。要是真做了皇帝,至少,他有自己的基本盘,不至于走到让权臣把持朝政的地步。
而李治那个影帝就更不必说了,比李承乾更阴鸷,比李泰更虚伪。
但对比李承乾和李泰,李治却是最为先天不足的那一个。
虽然有心计,有手段,却因为登基后年岁太轻,根基浅薄、毫无班底。初登大宝时,只能蜷缩在长孙无忌等关陇世家的羽翼之下,借力立身,被动受制。
只能将毕生大部分的精力,用在制衡朝堂上。最后更是因常年卧病,不得已扶持枕边人武氏,代理皇权。
立李治为帝,远不如立李承乾、李泰。
李世民一辈子盯着屁股底下的龙椅,不惜拿亲儿子制衡炼蛊,最后险些把整个大唐给玩脱了。
也是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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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苏氏煮好的热汤饼,一碗汤饼落肚,李象顿觉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被关在宫城里数日的那股压抑憋闷,也随之消散大半。
才刚放下碗筷,李承乾便开口打发他:
“那日坊中动乱,那一众禁军拼死挡在院前,为护我这废人,个个身受重创。”
李承乾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为父不知你何时通的医术,既然通晓,便再去看一看他们。”
“记住,要好生宽慰,要让他们知晓,自己拼死相护,从未被我们一家辜负、遗忘。”
李象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谁说便宜老爹这废太子昏庸了?这位废太子可太精了。
这不就是暗示着,要我去收买人心吗?
他不仅懂帝王权术、朝堂制衡,更深谙驭人之道。
只是他性子太刚、太傲、太渴望获得亲爹李世民的肯定。
才最终,败给了李二那老登的猜忌、败给了皇权无情,而非败给了无能。
“晓得了。”李象轻轻颔首。
那日局面凶险,他仓促之间,只能在满地烟火狼藉之中,为几名伤口崩裂、血流不止的将士缝合创面、勉强止血。
此刻回想起来,当时条件粗陋至极,消毒也远远不够全面,心中不免深深挂念。
若是因为自己处置不当,消毒不当,反而害了那些人的性命,那就真是作孽了。
到院外叫上柳直,得知禁军后来在附近就近的火场废墟中搭设了一个窝棚,十几名受伤的禁军将士就安置在那处,李象便让柳直引路,一同往那窝棚走去。
“后来,可有延请靠谱的名医,照护那些弟兄们?”一面走,李象一面询问柳直道。
柳直心中暗暗感念,口中则回答道:
“殿下,我辈行伍中人,性命素来轻贱,这坊中医者本就稀少,弟兄们哪里有资格延请名医专门看护。”
“坊内倒是来了位懂岐黄之术的道长,心怀慈悲,时常过来探望,顺手配几贴草药为众人更换敷治。只是大火之后坊内负伤百姓数不胜数,道长一人分身乏术,也只能略作照拂,不能时时看顾照拂弟兄们。”
他顿了顿,又连忙宽慰道:“不过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那日危急关头,是您及时出手,才硬生生把一众弟兄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若是当日任由创口流血不止,不等安置妥当,大半人早已撑不住了。”
“如今,虽说那些弟兄们还没好的完全,但好歹,性命是都保住了。”
? 第158章 贫道,孙思邈
二人踏着遍地焦黑残木,不多时,便走到那片窝棚跟前。
现在的隆庆坊中尽是废墟,却是不缺乏搭建窝棚的木料。窝棚上头盖铺了两层厚茅草,四围也遮了粗麻布挡风,算不上精致,却能隔绝风雨,不至于露天受寒。
窝棚外守着的是一位老军,此时正拿着一只蒲扇,守着泥炉熬药。
见柳直来,老军刚要抬手打个招呼,忽然又看到了柳直身后的李象。
他忙站起身来,声音发颤,满脸猝不及防的惶恐与恭谨,连忙抬手拍去身上草屑灰土,仓促躬身行礼,动作笨拙又恭敬。
“……皇,皇孙殿下!”
虽说李承乾在明面上,已被废为庶人,也不再是大唐储君。但底层士卒、市井百姓,从来弄不懂朝堂上那些削籍废储、权位更迭的弯弯绕绕。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李承乾是嫡长皇子,血脉尊贵毋庸置疑;李象是皇家长孙,天生便是天家贵胄,是他们此生只能仰望的贵人。
更何况,李象那一日引开甲士,又屈尊对他们区区行伍之人倾力救治。
仅凭这点,这些隶属于右领军府的禁军军卒,也早已对李象心生敬服。
随着老军这一声喊,棚内原本昏昏沉沉、此起彼伏的细微喘息痛哼,骤然一静。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挪动声。
“皇孙殿下!”
“皇孙殿下来看俺们了?”
“快,弟兄们,都到外头去迎上一迎!”
“别动!都好生躺着!”
听到里头的声响,李象连忙对着棚内,开口制止,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李象迈步走入窝棚,棚内光线昏暗,仅靠缝隙透入些许天光,勉强视物。里头摆了许多简陋卧榻,十几名禁军将士错落躺卧,人人面色蜡黄憔悴,唇色泛白,尽显久病重伤的虚弱。
“殿下……您万金之躯,何等尊贵,何苦来这污秽之地……”
“无妨。”李象四下扫视着这处窝棚。
他转身,看向那位照料这里的老军:“这窝棚里头的,是什么味道?”
老军愣了一愣,叉起手吞吞吐吐的道:“回,回殿下。”
“回殿下,是那位义诊的道长吩咐的。道长取了几味驱毒辟邪的草药,让老汉日日燃烟熏棚,说是能祛秽驱湿、防虫避蚁,还可压制疮口毒邪,护佑伤躯。”
李象点点头,有些讶异。
他寻到那几个被他临时缝合过的右领军府禁卫,命他们拉开衣襟,查看他们的缝合创口。
几名兵士不敢有半分迟疑,缓缓解开外层绷带,露出胸腹、肩臂的重创创口。李象惊讶的发现,他们的伤口处竟都没有预想中可能发生的红肿、化脓的迹象。
甚至,当初他仓促缝上的粗麻缝合线,竟也尽数被人小心翼翼拆除干净。伤口处,还均匀的敷上了某种药粉。
透过药粉依稀可见,创口边缘已然生出一圈粉嫩的新生嫩肉,长势极好。
“……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跟在李象身后的柳直,见李象面色古怪,遂开口询问。
李象摇了摇头:“无事,诸位的伤口都恢复的很好。”
“甚至,有些过于好了……远超出我之意料。那位通岐黄之术的道长,是个高人啊。”
“却不知,是何样的人物?若无他照料你们,只凭着我那夜胡为,你们之中,怕是要折损几人的。”
话音刚落,一道清旷淡然的苍老嗓音,忽然自棚外缓缓传来:
“非贫道之功,是殿下当日施救手段精妙,才保住了这一众壮士的性命。”
李象闻声立刻回身。
只见窝棚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位青衫老道。老道身形清瘦挺拔,须发半白。
他背着一只陈旧药箱,衣袍破旧,却是洗的发白,不染尘秽。明明身处满目焦土的废墟之间,却自带一股出尘飘逸的气度。
棚内一众伤兵见了他,个个眼中露出敬重之色,纷纷欲要起身行礼,被老道抬手拦阻。
他走入棚中,不卑不亢的朝着李象打了个道揖。随后便对着李象打量起来。
“却没想到,这些军中壮士们所言的那位皇孙殿下,竟是这般年轻。”
“贫道连日在此施治,心中一直存着一桩疑惑,今日有幸得见殿下,总算能当面一问。”
“道长请说。”看来这位,就是那位来隆庆坊四处义诊的老道人了。对于这样的老者,李象心中敬佩,温声答道。
老道抬手指向榻上愈合平整的创口,缓缓道:“当日坊乱火险,一众壮士皆是皮肉撕裂、血崩不止的致命伤。寻常医者遇此裂创,即便遵照《诸病源候论》之理,以酒水清创,再以针缕之。”
“十人之中,亦要有三四人创口患上恶症,难以愈合,终仍不治。”
“何以殿下施展,这些人却能尽数无事?”
老者目光灼灼,看向李象的眼中,满是求知。
李象不好意思的扣了扣脸颊,道:“该是因为我做了消毒的缘故吧?”
“消毒?”老道一怔,眼中的求知更热烈了。
“是的,缝合伤口,若是消毒不当,极其容易感染引发炎症……即为外毒秽物,残存在创口中,致使流毒。”看着老道满是求知的眼神,李象尽量把后世的基础医学知识,用唐朝人能听懂的词句向老道转述。
“而用酒水清理创口、用火焰燎烧、以滚水沸煮针线,都能起到杀毒消毒的作用。”
“不过其实,也是诸位禁军兄弟们福大命大。似我这般消毒,其实仍有极大隐患。”
“若是能用酒精消毒,那才能基本上,杜绝此类外毒感染。”李象道。
一直死不回去,想办法提取一些酒精这件事,也要提上日程了……这大唐的危险还是太多了。
万一还没被李二杀死,就先被细菌感染弄死了,那要找谁喊冤去?
在宫里时,看到那御医直接拿了一堆奇奇怪怪的金创药粉,往伤口上倒……李象都觉得触目惊心。
万一那药瓶子不干净,混入了什么细菌,伤口感染了破伤风之类,自己可不就直接嗝屁了?
“殿下方才说,竟有奇药,能够全然杜绝此类外毒感染?”听完李象所言,那老道却是眼睛一亮,激动的上前抱住李象的肩头。
“此药是何处得来?听其名字,莫非是一种上佳的酒类?殿下此时若有此物,可否取出来予贫道一观!”
李象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微微避让,肩头被老道攥得紧实,能清晰感觉到对方难以按捺的激动。一旁柳直当即上前半步,暗含戒备,却被李象抬手不动声色拦了下来。
老道也瞬间回过神,察觉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后退两步拱手作揖,面上满是歉疚:
“恕贫道唐突了,一时听闻能根除疮口毒邪的妙药,心神激荡,失了礼数,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无妨,道长一心悬壶济世,心切救人,我又怎会怪罪。”李象松了口气,顺势转开话题,“倒是,还未请教长高姓大名?不知仙乡何处?”
老道闻言,向李象又行了个道揖。
“是贫道失礼了,还未向贵人自报家门。”
“贫道,孙思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