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耳中嗡鸣声甚至还未褪尽,亲眼见到了天下间居然有器物能够媲美天地之伟力——若当真有异族掌握了如这火药一般强大的技术,那大唐该如何自处?
“殿下莫非是欲谋万世?”王玄策试探性的问道。
“不错。”李象一背双手,显得高深莫测。“今日让尔等前来,就是为了让你等晓得,实学之重要。”
“实学非止如这火药一般的破坏之学,似那滑轮车、似那千里镜,还有水泥、酒精、乃至竹纸,皆是实学。”
“实学涵盖天下之方方面面,可以说,实学强国,实学兴邦,实学进步,是足以推动天下进步的第一生产力。”
“你等日后,定要注重实学,要把今日这份震撼、把实学的重要传达下去,使得聪慧之人,莫要全都钻在故纸堆中皓首穷经,而始终有些许人愿意钻研实学,或许便能使得我华夏之后人,免遭异族蹂躏之苦。”
如此,我来这个位面的大唐走上一遭,也算是做下了一桩好事了。李象心中想着。
自己此时的身影,一定分外伟岸吧?
皇孙怎么如同交代后事一般?突然这般老气横秋……几人尚不解其意,卢照邻低头思量,忽然想到了什么。
“殿下莫非欲要以实学立派开宗吗?”
正背着双手的李象一愣。啥?
王玄策眼睛一亮,更是激动道:“此事大善!如今殿下已有名望,我等亦有竹纸,不虞无有充足典籍。”
“殿下既怀此百岁之忧,正当培育贤才、招贤纳士,使得天下人皆知殿下之宏图眼界。”
殿下特意选在这荒郊深山之中,还只唤来我们这些亲近士人,避开外人耳目,又用这火药震慑我等心神,以实学之宏图相诱……这分明是在袒露心中志向,以招揽亲信啊!
实学是匠人之学,是农夫之学,是底层寒门之学。而那些轻视实学的学问,则是世族之学,贵人之学。殿下欲宣扬实学,打击将实学抨击为奇技淫巧的世族之学,不就是在表明心迹,要站在他们寒门子弟的这边,打击世族么?
而用什么样的方法打击世族,最为奏效?那自然是登基称帝!
王玄策心中一阵激动,殿下果然有争储之心!
“玄策愿为殿下之门下,为殿下奔走,传播实学之重,助殿下成就大事……”
王玄策当即单膝跪地,朝着李象行大礼拜道。
剩余几人也是尽皆恍然大悟,纷纷朝着李象下跪,就连卢照邻这个世家旁支,在一番犹豫之后,也向着李象单膝而跪。
只有柳直,和几名同来护卫李象的武夫,没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一脸懵然的看着众人。
怎么突然都跪下了?难道要拜皇孙为师不成?
李象也懵了,怎么莫名其妙,我就要开宗立派,就要成就大事了?
你们一个个,都不太对劲!
第225章 要为此等人物相面?
李象尚在懵然之中,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硝烟渐渐散去,却见到本该四下无人的土山山腰上,似有几道人影。
“何人!”柳直当即大喝出声。
这等穷乡僻壤之地,两道人影鬼鬼祟祟,最有可能的,便是盘踞在附近的贼人。
莫以为盛世就没有贼人了。城墙之内尚有王法难及之地,更别提城外。大唐各处多的是失了生计、只能寻机做些无本买卖的流民。封建时代的权力真空实在太大了,长安城里的皇帝,许多时候权力都下不了县,更遑论这些荒僻之地了。
几个出身右领军府的护卫也立刻拔出了腰间横刀,护在了李象周围。有两人甚至已经从腰间取下了手弩,并上好了弩矢指向前方。
“莫要发矢!千万莫要发矢!”
但这两人,倒还真不是贼人。只听这两道人影其中一个大声喊道:“老夫将作监阎立德,与太常博士李淳风,乃是一路寻访李象皇孙到此!”
阎立德?李淳风?李象一脸疑问,待得二人走近,还真是两个气喘吁吁的小老头儿,带着几个跟班长随。
李象先时不愿见他们二人,此时正好得知李象外出,二人盘算着,倒正好和李象来个偶遇,如此一来皇孙再避无可避。
一路沿官道寻访,好在李象一行人数不少,又带着护卫,十分扎眼。沿着官道一路询问下来,倒也没有失了踪迹。只是越走,地方竟是越来越偏僻,最后,更是在一处荒山脚下遇见了皇孙的车马。亮明官身一问车夫,说皇孙一行竟是上荒山去了。
这倒是让阎立德与李淳风二人心中打起鼓来,不明白这位皇孙要弄些什么名堂。等到二人带着满腹疑问循着脚印攀上土山,远远正看见李象低头不知鼓捣了些什么,而后转身离开。
然后让人震惊不已的事情就发生了,只听一声平地惊雷炸响,黄土冲天而起,整座荒山震颤摇晃,狂暴气浪顺着山势席卷上来,险些将立足未稳的二人直接掀翻滚落山崖。
随行的仆役,更是有人吓得瘫软在地,面色如纸,浑身瑟瑟发抖。
“这……皇孙,方才,是发生了什么事?”二人在仆役的搀扶下爬上土山,见了那方才被火药炸出来的深坑,二人面色骇然。阎立德已是语无伦次:“这,这……莫非方才有天雷?”
一旁的李淳风震撼更甚。
他精通天象阴阳、风水易数,通晓天地运化,深知晴空无云、天象平稳,绝无惊雷落地之理。可眼前深坑狰狞、土石碎裂,这般足以撼动山岳的威势,绝非自然天成。
但,人力能做到此等境地?
怔怔凝望深坑良久,此时李淳风的脑袋,竟只能想出一种解释来。他僵硬转头,目光死死落在年少的李象身上,瞳孔震颤,语声干涩失真:“皇……皇孙莫非……能施雷法乎?”
一句话道,尽了他此时心中极致的荒谬与震撼。
李象闻言,生生给整笑了。
他本来还颇为不高兴,之所以选了这避开人烟的地方试爆,就是不想让这火药被更多人知道了去。
拿出这火药来,李象想的是为了震撼震撼王玄策等人,好让他们在自己走后,能够好好将重视实学的这份思想传播下去。而并非是要生产投入使用火药。
在李象看来,整个大唐上下对于将作监、工部等所掌握的技术,简直毫无保密性可言。更何况李二手下任用的重臣,几乎全是世家的人。这些人大部分心中只有家族,何来家国?火药只要被朝廷得知了去,恐怕要不了多久,世家、将门,很快就会有许多人知晓。指不定过上几年,就有哪个卖国的就把这项技术,卖掉了大唐之外的异族那去。
万一异族偷走了火药配方,反过来对付大唐呢?
如今的大唐天兵碾压诸国,而且还要碾压很长一段时日。李象并不希望火药的出现,为这局面带来什么变故。
而且历史上的火药技术,也即将在大唐炼丹士手中起源。这等影响力过大,制作上又没有什么难度的军国重器,还是不要轻易拔苗助长的好。自己都要作死成功的人了,真没必要给大唐埋下这么大一颗大雷。
李淳风的误会,倒是正中李象的下怀。
他一句话不说,只是高深莫测一笑,随后背负双手,带着王玄策等人就直接下山去了。留下阎立德、李淳风两人大眼瞪小眼,看看李象的背影,再看看那被火药炸出来的深坑,心中惊惧更甚。
李淳风呆呆站立,看着李象的背影:有这般能耐,哪里还是寻常人?
分明是天人降世!
陛下竟让我来为这等人物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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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宫城之内,太极殿中。
殿内光线沉沉,御案之上摊着数份卷宗,李世民端坐龙椅,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一位大理寺推官躬身立于殿中,面色紧张,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便是,你大理寺这段时日以来,查访所得?”
他的眉头紧皱,面色带着不满。手里的卷宗之上,只是写着勋国公张亮蓄养义子五百人,勋国公府有多少商铺田产,与何人有所来往,或有僭越之意,或有不臣之心……却又全都似是又非,皆是笼统之言。李世民指尖轻轻叩击御案,咚咚声响,像是敲在人心上。
“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勋国公受人举告弹劾,究竟有罪无罪,你大理寺究竟有没有定论?”
帝心未明,皇帝始终没有明确表态,推官如何敢断定一位受宠国公究竟有无罪责?只能这般和稀泥。偏偏皇帝又对此如此不满!他的额头冷汗涔涔,只能跪下磕头道:“臣无能!臣查访不力!臣……”
“够了。”李世民一声断喝,怒意终于爆发,“一群只会窥测朕心意的庸吏!”
“滚出去!此事若泄露半点风声,朕唯你是问!”
被皇帝训斥驱逐,推官却是如蒙大赦,只觉得再不用担负此等重责。大殿重归寂静,李世民揉了揉眉心,他已下令暗命三司中持重之人暗访了数日,可当他这个皇帝没有表露出倾向之时,这些人竟是不约而同的开始搪塞起他这个皇帝,只在奏疏之中写下一下模棱两可之言,将断罪权留给了他这个皇帝。
不错,这彰显了他至高无上的权力。可这次他想要知道的是真相,却无一人能够告知他真相。
“朕这个皇帝……莫非,真成了聋子、瞎子不成!”李世民揉着眉心,心中想着。
第226章 儿臣愿建慈恩寺
李世民在御案后郁闷了许久,外间,王德方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见李世民睁开了眼,这才小声通禀道:“陛下,晋王殿下求见。”
“稚奴?”
“宣。”
这段时日,李治亦是十分忙碌。白日里不是要陪着李世民观看其如何处理奏折,就是要前往赵国公府接受长孙无忌的教诲。
他年纪尚幼,在李世民看来,还没有能够如李承乾那般独立处理奏疏的能力,故而这监国皇子,更多的只是一个名头。这几日李世民暗中命人查探张亮,验证李象所言,这事也瞒着李治,故而将他支开前往长孙无忌那儿的时候更多。
但在李治看来,却觉得父皇近日里对他这个儿子关怀的越来越少了。他之所以能从三位嫡子之中脱颖而出,全是因为两位哥哥自己作死,而非是他自己在父皇眼里有多少能耐。
近日见李世民心事重重,却始终不告知于他,李治心中更是警铃大作。他这个监国皇子,可还没有太子的位分,甚至有这头衔,更多的还是为了安抚当时李泰作死之后躁动的群臣……
太子之位还没到手,废太子甚至还在都中。先前为这事揪心纠结的是李泰,他李治坐山观虎斗。但现在李泰外放,揪心的可就是他李治了。
更遑论废太子一脉最近动作频频,李象那厮,太子盐、太子糖弄得沸沸扬扬,更是救下了父皇最是喜爱的嫡长女长乐皇姐的性命,就连为长乐皇姐盖个公主府,都能不动用将作监和内府银钱,不用朝廷耗费任何一点心思。
李治时刻注意着李世民,自是知道,李世民嘴上虽然不说,却是对李象这些行为十分满意,平日里说起这位悖逆的孙子,语气甚至有了几分夸赞的意思。这让李治如何安心?
他之所以能够上位,仰仗的就是一个“孝”字。若是在这“孝”上也被那竖子抢了风头,自己之后,该如何自处?
“稚奴来了。”看到幼子入殿,李世民的眉头略有舒展,招呼着李治过来。“今日前往无忌府上,学了些什么。”
李治垂首躬身,行过规整的皇子大礼,姿态恭顺谦和,半点不见少年人的跳脱青涩,闻言轻声应答,语声温润妥帖:“回父皇,舅父今日教授儿臣何为以孝治国,儿臣获益良多。只是儿臣资质愚钝,仍有许多道理未能完全参悟。”
他要拉拢长孙无忌,便不能锋芒毕露,免得使长孙无忌生出警觉,反而不愿支持于他……甚至父皇,从大哥承乾之事来看,该也是忌惮有一个强势的太子的。
以前这是优势,如今有李象那竖子在,却是深感束手束脚。那竖子日日四处表现,他却只能强迫自己藏拙……倒不如先前直接向舅父稍稍展露野心了。李治深感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唔,你很好。无妨,人人皆有长处,且慢些学。国事首在稳妥,而这便是你的长处。”李世民随口说道。对于李治的才学,他也没抱什么希望。若非他是仅剩的嫡子,李世民觉得自己或许会优先选择更有能力的吴王李恪。
甚至是那竖子,或许也比稚奴……
“父皇,儿臣有一不情之请。”李治突然开口道。
李象催逼甚急,就连舅父长孙无忌,说起那竖子,偶尔也要流露出忧心忡忡的模样,这让李治内心深处更觉危机。
无论如何,他都得做些什么了,否则,再如以前那般只是呆在父皇身边尽力尽孝,恐怕就成了坐以待毙。“儿臣昨日,梦见了母后。”
“梦中母后神色温和,一如往日,只是静静看着儿臣,不多言语。”李治语声微微发颤,字字恳切。“醒来之后,儿臣久久难眠。自母后仙逝,多年以来,儿臣日日感念母恩,却无以为报。”
“如今儿臣身居监国之位,得父皇垂怜、庇佑安稳,衣食无忧,可母后却再也不能亲眼见儿臣长成、辅佐父皇。”
他抬眸,眼底恰到好处凝着一层薄泪,目光真挚地望向李世民:“儿臣心中愧疚万分。故而心中萌生一念,愿尽自身私帑以及历年赏赐积攒,修建一座寺院,追念母后慈恩,以佛事功德,祈福母后往生安宁。”
李治俯身叩首:“寺名可唤‘慈恩’,取感念母后慈育之恩之意。全程所用钱粮、人力,皆出自儿臣私产,不用户部一粒公粮,不动内府半分库银,不劳将作监一工一匠,绝不耗损朝廷分毫国力!”
“还请父皇能够恩准!”
这一句,直接对标死了李象近日所有的出彩操作。
李象能自掏腰包、不用公帑修公主府,他李治,便能自出私财、倾尽积蓄,为母后立寺祈福!
同样是不耗朝廷、不烦国力,李象只是惠及阿姐长乐公主。而他李治,是纯诚孝亲、感念母恩,落地点在父皇最看重的母后身上!
高下之别,自是立判!
“你……”李世民果然动容,声音竟有几分沙哑,“你自愿倾尽私财,为你母后立寺?”
此前,青雀也曾打着这个主意,但那却是为了拉拢群臣,最后被那竖子给搅了局。
而今日之稚奴,竟是想用自己的私产建寺?
“是!”李治重重叩首,神色虔诚恳切,“儿臣一身荣华,皆由父皇所赐、母后所育。无母后,便无今日的儿臣。儿臣无以为报,唯建寺祈福,岁岁追思,愿母后慈魂永安。”
这一刻,李世民心中对这个儿子仅有的些许不满,也尽数烟消云散。
他看着恭顺纯孝、心念慈母的李治,心中只剩无尽欣慰。
“好!好一个慈恩!好一个念母之心!”
“你有此仁心,你母后在天之灵,定是十分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