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执营建之术牛耳的将作监，恐怕在那皇孙的眼里，一文不值！
“此等国之重器，必须请皇孙授予我将作监！”阎立德此时的心中，只余下了这个一个念头。
第222章 艺术就是爆炸！
李淳风不知营建之事，看着那段石墙，倒是觉得平平无奇，并不觉得有什么特殊。
但阎立德却是激动莫名，拉着他就要去寻皇孙李象。从守门禁军处得知皇孙不在府中，而是出了西城之后，更是寻了一辆马车，便循着那禁军所指点的所在追了出去。
“阎公何必如此急切？”马车上，李淳风看着身旁坐立难安的阎立德，不由轻声劝慰。
“世人皆云这位皇孙性子桀骜、行事悖逆。你如今这般主动凑上前去求教，一腔热忱扑过去，说不定反倒要被他当众戏谑羞辱，平白折了你这将作大匠的体面。”
阎立德闻言，身形一顿，眸中热情稍降。
可片刻迟疑过后，终究是缓缓摇头。
“老夫先时，也未曾给过皇孙颜面。如今便是要折损些许颜面，又何足挂齿。”
他长叹一声：“你不通营建之务，不知我将作监如今的窘迫。这些年，陛下连年兴修宫室、修缮城郭、整治河堤、修葺边塞堡垒，天下营建之责，多压在我将作监一身。”
“如今朝中徭役逐年吃紧，民力疲敝，工期拖沓、工本耗巨、物料不足，桩桩件件皆是死结。我身为将作大匠，日日被工期、徭役、粮料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数次因工程滞后被陛下责问，早已心力交瘁。”
“而此滑轮之术可省天下徭役，新式灰浆可缩工期、省巨量工本。早一日习得此法，将作监或便能早一日脱困，天下百姓也能早一日少受几分徭役之苦，朝廷许多工程，也能顺遂落地。”
“纵使此番登门求教，要被皇孙戏谑羞辱一番，丢些体面，那又如何？为了国事民生，些许脸面，着实不值分毫。”
那两个东西，竟有此等能耐，能让朝廷一位将作大匠连一日也不想等，还要如此折节？
那皇孙李象，究竟是何等人物？李淳风心中不免惴惴。
马车却已经出了西城门，他们沿途询问着行人，追逐着皇孙李象的脚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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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李象，却是带着王玄策、柳直、以及一些自己信任的寒门子弟们，爬上了长安西郊城外的一处荒山。
自从感觉到或许作死有望、时日无多之后，李象倍感兴奋，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一门心思的想着，要给大唐留下些什么东西来，才能够足以影响百年千年，改变大唐一千多年以后的华夏格局和命运。
先进的技术？水泥、滑轮组这些技术，或许能够改变大唐的某些层面，但终究只是能使得大唐出现一段时间的技术领先。
只要再遇到一位像李二这样的败家皇帝，指不定又把技术赏给了那个前来求亲或者哪个藩属国。
推进思想的浪潮？这个影响力确实更大也更久远，但耗时却也更久。短时间内，顶多只能投下几颗种子，期待它是否会生根发芽。甚至即使生根发芽了，也未必能传到后世去。
学术这种东西的决定权与解释权，终归是在当权者的手里。一千年下去，纵使学术思想还在，也一定会被每一代的研究者们添加上各种浩如烟海的注解、释意，最后朝着当权者所希望的方向扭曲……比如儒门至圣孔夫子，现在大唐的儒生念的那些东西，就当真是他孔老二的经吗？
后来的程朱理学、阳明心学，在传了几代之后，不也全都不知道歪到了哪里去了？
多先进的思想，传上个一千多年，想必都会被当权者给歪曲的面目全非。
思来想去，李象觉得，自己想办法传达下去的，应该是一些核心且针对性的东西。比如“民本”的思想，又比如，“技术的重要性！”
千余年后的那场悲歌，某些程度上，不就是因为科学技术遭到统治阶级轻视，某关外民族闭关锁国硬生生闭关到技术断代，所引起的嘛？
若是唐朝的士大夫们就已经知道了技术的重要性，到了千余年后，那场悲歌或许就不会发生了呢？
甚至于，若是历朝历代能够更早的重视技术，早些和那些以劫掠维生的某些游牧民族搞出技术断代来，或许，那些本来为害华夏的家伙们，还能更早的变得载歌载舞呢？
就这么干！李象当时便这般决定道。可要如何，才能让这些古人们知晓科学技术的重要性，却又让李象犯了难。
让木匠做出了滑轮组，又忽悠着孙思邈炼制出了土水泥，但这两个东西虽然给这些唐朝人带来了些许的震撼，但似乎……也只是这样而已。还远远不到足以影响一千多年后世界格局的地步。
而且老孙也不干了，他一个医者，被李象以烧制玻璃为他做显微镜的名义，忽悠着去石灰窑前和匠人们烧土法水泥……这事确实是过分了些，可谁让这大唐，压根没有搞科学的专业人才呢？
也就孙思邈这样，平日里经常炼丹的道士，还有常年与金石打交道的医者，勉强算是沾了些边。至于那些匠人们，大多大字不识，只会听命行事，压根指望不了他们试验时按情况调整配方配伍，发挥主观能动性……
没办法，匠人们是有手艺，但文化水平跟不上啊！万恶且落后的封建时代……
孙思邈聊撂了挑子，算是断了李象唯一的半专业助力。
想鼓捣的东西条件变得更加严苛：现在他必须要做出一个制作不难、他自己就能独力制作，还要足够震撼，不止是匠人、平民震撼，而是要让所有人震撼，甚至能一举颠覆所有人价值观的东西。
一样能平地起惊雷，能让皇权、世族、文人、匠人尽数为之侧目、为之敬畏，并铭记千年的东西！
一念至此，李象眼底骤然亮起精光。
火药！
唯有火药！
瞬间，李象豁然开朗，心中所有郁结一扫而空。
论声势，论震撼，论轻易便能改变天下格局，还有什么发明能够比得过火药？
艺术就是爆炸！这东西，简直是最适合当下大唐、最能撬动千年格局的逆天利器！
第223章 给你们一点毕生震撼
至于如何制备火药，初中化学老师有云：一硝二磺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说来也巧，制备火药的材料对李象而言，竟都是现成：卢家的竹纸工坊已经搬迁至坊中，坊内每天都吃进大量竹料，明为造纸，实际上却有近半竹料，是用来烧制竹炭，好制备精盐、白糖所需的活性炭的。
白糖则是自家生产，别无分号。至于硝石和硫磺……这个时代的道士炼丹，时常都要用到这些东西。
而孙思邈便是炼丹的大家，这个时代的丹、药是不分家的。而且事实上，孙思邈等炼丹名家，已经在炼丹过程中，发现了硫磺、硝石二者可以用来制备“伏火药”。
可用来杀菌驱虫，甚至治疗脚臭之类……
总之，从孙思邈的药庐中偷来些许硝石、硫磺，研磨后加上同样研磨完毕、未经活化的竹炭，再用筛网筛过颗粒之后，李象便得到了一坛很刑的黑火药。
简单，快捷，有手就行。唯一的不足之处是，只此一坛，威力未知，也没法在展示之前试爆一次看看。
因为孙思邈药庐的硝石和硫磺存量有限，已经被偷完了。
这山只是一座随处可见的土山，既没有多少山石树木，也显见的没有什么独特的矿产。李象带着他们不断寻荒僻处走，柳直、王玄策、卢照邻，以及几位寒门士子皆是不解其意，只是带着疑惑，一路默默跟随着。
“殿下，此间已无人烟，再往前走，恐怕就没法赶在城门关时回长安了。”王玄策提醒李象道。
“哦？是吗。”李象顿足环顾四周，这地方只有砂石，地面空旷，又距官道已经有了一段距离，不虞伤了惊了哪位无辜路人。“嗯，那就在此处吧。”
“您领着我等前来，是有何深意？”
“你们且等等，稍后便知。”李象神神秘秘的说道，他抬手示意，柳直和几个同来的右领军府的汉子小心翼翼的捧出一只封的严严实实的旧陶坛。坛口层层布帛裹紧，封得密不透风。
卢照邻年少心细，微微蹙眉问道：“殿下，莫非这坛中，又是什么全新的新奇之物？”
王玄策亦是振奋道：“是何等贵重之物，莫非是不能为旁人所见？”
先前的精盐和白糖，如此惊世骇俗，也未曾见皇孙如何在乎，随手便拿出来了。而今日这东西，竟是如此郑重，还特意寻了一处荒山才出示于人，难道要比精盐、白糖更加神妙贵重？
一众寒门士子闻言，纷纷屏息凝神，眼中好奇更盛。皇孙这些时日不知为何，一改往日懒散作风，制出诸多新奇之物。精盐、白糖、水泥、滑轮，每一样都足以富民兴国，每一样都足以颠覆常人认知，若是还有更胜一筹的造物，简直难以想象是何等神物。
“此物确实贵重，不但贵重，而且无比重要，此物出世，足以改变日后天下之格局。”
李象说道。听他这般说，几人都是面面相觑。这话说太大了些，饶是他们皆是李象的拥趸，但听到这话，还是下意识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就是知道这些人不会把区区器物当一回事，李象才会拉着他们来到这荒郊野外，来试爆这世界上第一坛的黑火药。
他也不多做说明，待得眼见为实之后，这些人自然就会将自己对他们的嘱咐听进心里去了。
“所有人立刻退至十丈开外，俯身蹲好，捂住双耳，无论稍后看到何等异象，万万不可起身、不可惊呼！”李象沉声吩咐道。
众人虽不解其意，却也不敢怠慢。王玄策与柳直、卢照邻等众人依言后撤，按照李象的吩咐，伏在一处土坡之后，好奇的观瞧着李象的举止。
李象层层解开缠绕着坛子的布匹，将那坛子放入身旁的一处土坑之中，又从怀中拿出一卷长长的处理好了的竹绒，插入坛口充作引线。紧接着，李象这才小心翼翼的取出腰间悬挂着的火镰。
先前已经尝试过了，这般长的一条竹绒，大概可以燃烧二三十个呼吸，足够跑到那边掩体后头了。但他也是第一次尝试这么刑的事，难免有些紧张。
足足点了三次，竹绒才被火镰引燃。火星开始啃噬引线，如临大敌的李象见状拔腿就跑。直到他气喘吁吁的跑到土坡后，柳直等人还是一脸不解。
皇孙身后分明什么都没有，怎么仿佛被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撵着跑一般？
“殿下，您这是？”
“蹲下！捂住耳朵！”
只听“轰隆——！！”一声震彻荒野的巨响！
伴随着大地的震颤，前方土石霎时扬起十余米高，一股狂暴的气浪伴随着刺鼻的硝烟气味横扫四野，地面枯草尽数折碎，世界都为之安静！
而后，便是久久不散的耳鸣轰鸣声。待得耳中嗡鸣结束，坡后也不再有什么动静，李象方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只见方才平整完好的地面，已是多出一个深凹的黑灰色大坑，坑边土石松散剥落、狼藉一片。
“嗯？似乎威力并没有太大？……该是硝石和硫磺纯度不够，影响了最佳配比。”
“罢了，这动静，应该足够给这些人一点毕生震撼了。”
他低头看向其他人，伏在土坡后的众人全员面色煞白、双目圆瞪，就连最为沉稳的王玄策、见过许多战阵的柳直，也是满面呆滞，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而待他们反应过来，拍拍身上的泥土，直起身查看。眼前一幕，更是让他们震撼的无以复加：“这……这……”
“是天雷吗？平地惊雷？”
嗓门很大，直着舌头，很显然听力还在恢复，才会下意识放大了音量。
柳直后怕的一把扶住李象，上上下下仔细检视有没有伤处。方才那土石崩飞的骇人威势，只当是殿下侥幸避过了一道白日里的旱雷，众人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将这变故，与那不起眼的陶坛联系起来。
直到数息之后，王玄策方才惊骇的回过头：“殿下，莫非……”
“这，这也是以殿下之人力，所造就而来的？”
第224章 皇孙果然有争储之心！
“嗯，此物，可足以改变天下之格局否？”李象一昂头，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够了，完全够了！能以人力引来天雷！此等利器，何止是改变一时之格局……心中从未有多的震撼还未消散，柳直已是联想到当日随着卫国公北逐突厥之时，若有此物，只消趁夜遣三五精锐，往那突厥人的马厩中丢上几罐子……
啧啧，管你什么草原勇士，管你什么可汗精锐……这般可出自人力的平地惊雷，瞬间就能把突厥人的马队给炸成营啸！
王玄策则更是兴奋，整个人甚至都在微微发抖——有了此物，即便到了局面最坏之时，只消太子与皇孙能效仿陛下昔日……
成功之把握，足可提升数成！
皇孙成大事有望，岂不是说，他们这样的寒门子弟，日后想建功立业，更非空想！
看到这些人果然被震撼得无以复加，李象十分满意。这些人，都是李象精挑细选的寒门士子之中的佼佼者，或者是已知的日后将会青史留名之人。
“咳咳。”李象清咳两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而后道：“此物唤作火药。你等也看见了，只这一坛，便能造出这般大的声势。”
“若再多些，不夸张的说，有摧城拔寨之能。”
“大唐如今尊儒崇文，那些腐儒，多专注于经典而轻视技术，甚至牵强附会的以为所有的道理都在圣人的几句话中，巴不得让天下所有有才学之人全都皓首穷经。”
“却轻视各种实学，将掌握技术的匠人视作下等人，甚至任由各种利国利民的技术失传。”
“就譬如那滑轮组，战国时候的墨经分明就已有记载。为什么现在的人们却只知道用铰盘吊起东西，却不再懂得用滑轮组来节省气力呢？就是因为有人妄自尊大的认为，只有儒家的东西才是好东西，而把其他的学问全都弃如敝履的缘故啊！”
“这是何等的昏庸与愚昧！你们也看见了，这区区一坛粉末，无需兵甲、无需勇卒，便可崩土裂石、摧毁万物。”
“若是大唐不重视实学，日后，出现了重视实学的外族，靠着这样的东西，或是其他更为厉害的武器攻击大唐。大唐的后人们，岂不是全部都要被发左袵，甚至谄媚异族吗！”
李象的话，引得卢照邻、王玄策等人面面相觑。
此时的大唐自视为天下之中，四方皆为蛮夷。唐军追亡逐北，强大不可一世的突厥颉利可汗都被擒来长安，直到死前都在为皇帝跳胡旋舞，尸体就葬在长安城外的灞水之东，终生不得返回突厥故地。
唐人的民族自尊，此时也正是鼎盛。即便再贫穷的长安人，看着那些胡人、色目人，也如观一犬。再富有的胡商一掷万金，都难以得到平康坊里最底层的娼妓的青睐。
不重实学，子孙后嗣因而被发左袵？还要谄媚异族？听完李象的话，展开联想的众人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换做以前，纵然是对李象甚是心服，听李象说出这话，他们也定然觉得这是无稽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