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均田制下的田地分为两种,即永业田、口分田。
所谓口分田,顾名思义,便是按人口分配下去的,用以百姓糊口的田亩。是朝廷授予丁男的服役之田、活命之田。大唐凡成年丁男,均可申领八十亩口分田,耕种谋生、养家糊口。
但这份田地,只有使用权,没有继承权。田主身死、年老退役,或是脱籍免役,田地必须如数归还州县官府,重新统筹分配给新的丁男。
而永业田则不同,是实打实的私田。无论普通百姓的基础永业田,还是勋官、爵位对应的勋田、爵田,一经授予,便可世代传承,子孙永续耕种,亦可自主买卖,无需归还官府。像纥干承基这样的新晋县公,制度法定的二十五顷永业田,便是他可以合法世袭的产业。
而大唐四处征战,打得四夷宾服、万国来朝,所仰赖的府兵制,就是建立在这均田制之上——所谓府兵,即朝廷征发分得口分田的良家子当选府兵,归属各地折冲府管理。府兵平日在家种地,务农为生,闲时训练。出征时,府兵则自行准备铠甲、兵器、粮食,由各折冲府征发至各大将领麾下出征。
出征府兵,可以免除田赋,出征凯旋后,还能论军功授予勋官、爵位。而各层勋爵,又可以根据均田制,分到不同数目的永业田额度。
这便是大唐府兵敢战、能战的秘密。说起来,倒是与秦吞并六国时所仰仗的军功爵制,有着异曲同工的妙处。
昔日东宫卫率之中,亦有一半是遴选而出的精锐府兵。这些府兵多在长安近郊分得了田亩。和柳直这样的禁军一样,虽说不再有什么出征立功的机会,但既能宿卫东宫,仰仗着太子亲军的名号,也足以保全自家田亩,本本分分守着法度过日子。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被废,东宫卫率亦受牵连,多为朝廷解散。这群昔日的太子近卫、朝廷府兵,瞬间成了无枝可依的弃子。
纥干承基如今一步登天,成了县公,有了二十五顷的永业田额度,最想要的,自然是关中肥沃之地、长安天子脚下的永业田。
“可有卷宗?”李象听得面色阴沉,遂问李义府道。
“卷宗在御史台,等闲不得取出。”李义府道。
“——但下官记得卷宗详细,可如实转述皇孙。”
他记性极好,当即便将那份由原东宫卫率军士联名递上的诉状,一字不差的背诵了下来。
听着那份虽无多少文采,却是字字泣血的诉状,莫说李象,柳直以及那些右领军府伤兵,都个个义愤填膺。他们亦是府兵,和那些昔日的东宫卫率处境相似。如今听到这些同为府兵的汉子们的遭遇,安能不兔死狐悲?
东宫谋反一案里,侯君集便是想要以东宫卫率为主,笼络一部分禁军旧部突入皇宫,挟持君王。这些东宫卫率虽然尚不知情,却因被侯君集列为宫变主力,而在事后遭到了惩戒。
东宫卫率府兵多被削去军功勋爵,打发回家,没了东宫的靠山和勋官职位,自也便护不住各自的永业田乃至口分田。纥干承基本就是东宫的人,对于这些昔日东宫卫率底细清楚的很,仗着县公爵位侵夺,自是无往不利。许多人求告无门,有几人走投无路,只能告到了御史台。
“东宫卫率,亦是曾经为大唐流过血、立过功的府兵男儿。难道朝廷便不管他们了吗?”李象终于有些气愤了。
见李象心绪终于波动,李义府心下一喜,面上却是露出痛心模样,叹息道:“皇孙所言甚是!谁说不是呢!”
“但这大族侵夺田亩之事,自古以来便已成风。做起来,明面上是绝拿不到任何把柄的。”
“下官得知消息,当时便怒发冲冠,想要弹劾。奈何官位卑下,非奏事不得至殿廷,这事在陛下与诸公看来,想来也拿不上台面。”
“下官这才想来将此事告知皇孙。皇孙如今深受陛下信重,或许,只有您能处置此事,还这些可怜汉子一个朗朗乾坤……”
他一番话说的极是漂亮,丝毫不提这诉状已在御史台积压了许久,他也只是无意看到。而是将自己说成了始终站在东宫一系这边、对东宫一系始终心怀同情一般。
“这些被侵夺田产之人所在之处,你可知道?”李象问李义府道。
“自是知晓,在长安东郊城外六十余里,灞水北岸的荒陂村落,名为戍归村。”
李义府回答的毫无磕绊,显然早有准备。“村中多是府兵,其中泰半昔日都在东宫当差。”
“如今这村里田亩,大都被纥干承基所占。倒是快成了他平棘县公的封地了。”
一言及此,李义府心中浮现出些许嫉妒——他李义府如今,可还只是一个八品小官呢。那纥干承基竟是一夜之间,靠着举告东宫,田土封地瞬间都有了。
就是这位皇孙李象,可不是好相与的人物……连勋国公张亮都栽在这少年郎君的手下,也不知纥干承基有没有这份能耐。
倒是正合适做自己的投名状。
“走,去看看。”李象当即站起身,说道。
柳直闻言一惊,赶紧起身阻拦:“殿下,城东六十余里,已非长安地界。若有万一,我等万死难辞。”
“何况……”
皇帝虽说未有禁足皇孙,但皇长子毕竟是戴罪之身,受人看押。皇孙却要离城六十余里……或许也会成为有心人攻讦他们这些禁军的借口。
他的长官已经换了一批,现在主管看守护卫皇长子的将领,已非他所熟识……是断然不可能会同意他带着皇长子外出的。
“能有什么万一,若有万一,也只能说明那昏君治国无方,以至盗匪丛生。”李象翻了个白眼。
“再说了,那些昔日东宫卫率,乃是因我阿耶之故,方沦落至此。若是不去想办法为他们张目,难道教所有人都以为我东宫一系软弱好欺吗?”
第244章 这就是贞观盛世吗
柳直永远说服不了李象,最终,他还是只能在心里做好被革出禁军的准备,叹着气为李象备好了车马。
而后,叫上了那几个被李象救下的右领军府袍泽同行——这些人身上皆受过重伤,不能继续担任禁军,故而都已领了优赐,是自由身。
是李象将他们养了起来,雇佣他们轮流看守隆庆坊工地里那三处作坊——觊觎太子盐、太子糖、竹纸秘方的人不要太多,这些老兵虽有伤病,但作为宫中禁军,原先却都是唐军之中的佼佼者。
那一日火中,这些人以无甲抗有甲,短兵接长兵,死伤超过八成,尚能死战不退,足见忠勇。这样的锐卒纵使伤残,在李象看来,也是极其宝贵。
但这些老兵,却是极其自轻自贱,闻说李象竟然愿意雇佣他们看守工坊,竟是一个个全都感激涕零,甚至还有人为此羞愤不已,以为李象是可怜他们……
或许在他们看来,像他们这样的军士,完全没什么稀奇——毕竟长安南北两衙像他们这样的精锐,还有十万。
六十万府兵,十万精锐禁军,这是李唐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的底气。
天子习惯了,百官习惯了,仿佛大唐本就该这么强大,仿佛大唐的强大只来自于那一颗颗璀璨的将星、只来自于运筹帷幄所向披靡的皇帝,仿佛他们才是大唐天下无敌的源头——而这些比比皆是的军卒们,不过只是一个数字而已。连他们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在这大唐有什么金贵之处。
但也因此,李象的恩遇,使得他们感激涕零。这些从右领军府退伍的老兄弟对李象与柳直来说,绝对可信。
同时,柳直还叫上了王玄策以及寒门士子们……这些人论武艺,或许不如他们这些军中精锐,但和寻常人相比,却是胜过许多——大唐时候的文人,可还没有如宋时那般变得手无缚鸡之力,官员亦要腰佩仪刀,习练六艺。
便是如今朝中那些出自秦王府天策府的大佬们——那时候的秦王李世民打仗转进如风,他的军队,压根没有什么前方后方的分别。李世民更是时常亲自带头冲锋,如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些经常随军的文人,哪一个没跟着他上过战场、砍过敌兵?
似王玄策,一心想着要建功立业,故而一手剑术非凡,比之寻常武人还要更强三分。其余寒门士子,也多有些武艺,用以护卫皇孙不在话下。就连那李义府,也能跨刀骑马,有一手粗浅武艺。
甚至于,因为担忧李象安危,柳直还请来了外援。
“这人是?”
“回殿下,此人是我妹婿,有些勇力,尤擅射术。今日专程唤来,为殿下赶车。”
“哦。”李象昂头看向那汉子。那汉子身量高大,但叉着手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其背后背着一副弓箭。那张弓,比之寻常禁军所用的弓,还要大上三分,一看就十分不好惹的样子。
贞观年间的大唐别的不说,勇武之士还是不缺的……柳直随便唤来一个亲戚,竟然就是这样的壮士。
“劳烦壮士了,此行之后,再好生酬谢壮士。”李象道,他现在并不差钱。
柳直赶紧上前:“人是我唤来的,哪能让殿下破费!”
“这话说的,你既唤了自己妹婿来护卫我,我还能让人白跑一趟不成?”李象摆了摆手。“出行在外,也别唤什么殿下了,唤公子或者郎君就好。”随后便爬上了车辕。
那汉子也不插话,默默为李象掀开车帘,而后自己坐上车辕。柳直和几个右领军府老卒骑马随行,李象则与李义府、王玄策,还有几名懂武艺的寒门士子坐在车中。
柳直妹婿确实有几分能耐,马车赶的极是稳当,一行人出城沿官道朝城东驶去。王玄策看着李义府,眼底隐现忌惮。他已从李象口中知晓事由大概,片刻后开口道:“此事已有些时日,李公既然早知,何不寻人联署上告?却要今日才来寻皇孙。”
“既为都中御史,想必多少,周边诸县官吏也是有几分忌惮的。当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才是。”
“王君也不必称我为‘公’了……在下位卑言轻,实在是担当不起。”李义府露出苦笑,一点也不因王玄策没有官身而有所轻慢。
“还不是因为在下出身寒门,身后并无仰仗。虽是京官,但管理那处的蓝田县县尊县尉,却都是世族出身。”
“我这身份,在长安城中,除却愿意为我等寒门张目的皇孙,还有何人愿意接纳?纵使接纳,也不过是视我为门下一犬罢了。”
“我虽不才,心中亦有大志,安能甘心只为一豪门走狗?今日来寻皇孙,其实心中也是存了投效皇孙之意。”
李义府一面表着忠心,一面偷眼去看李象。只可惜李象正伸着脖子往车厢外头张望,似是完全没在意车中他们正在商谈什么。
王玄策点点头,李义府说的话倒是天衣无缝,只是要投效皇孙早不来投效,却是到了皇孙斗倒勋国公府、声名大涨之后方来,王玄策心中始终存着几分戒备。
“闻说王君为殿下筹办公主府营建之事,着实劳累,然桩桩件件却也皆井井有条。我于御史台中,亦有闻听王君之名……实乃如雷贯耳啊。明年春闱将近,想来王君到时定能跻身官场,一展宏图。”李义府早知王玄策是李象手下第一得用之人,此时亦是笑呵呵的恭维道。
“不敢,营建之事,多赖殿下手段……殿下最重实务,我于殿下麾下,尚有许多可学之处……”王玄策亦是矜持说道。暗暗提点李义府不要想着只逞口舌,就能得到殿下信重。
李义府脸上仍是笑呵呵的,只是双眼微微眯起,嘴上又恭维了几句。
“你们来看看,那是什么?”
二人正自交锋,却忽听李象开口,忙将注意力转了过去。只见李象指着外头道旁田垄,疑惑问道。
“……殿下,这田亩,可有什么异常之处?”道旁有百姓正在田中劳作,李义府看来看去,并未看出什么奇特的地方来。
倒是王玄策与几个寒门士子跟随李象,已经有一段时间。此时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却是明白了皇孙为什么要惊呼出声。
“殿下所异者,莫非是那田中的孩童?”
“是。”李象点点头,面色沉重。“为何就连那般大的孩童,也要下田劳作?”
“这就是朝臣们口中,所言的贞观盛世吗!”
第245章 历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那位正在田垄里的孩童,看样貌,最多怕也就八九岁年纪。
但他的身形瘦小,肤色黝黑,单薄的粗布褂子被风灌得鼓起,衣衫上还打满了补丁。
这般年岁,本该是嬉戏玩闹、读书识字、依偎父母膝下的年纪。但他的手中却攥着一把几乎比他还要高半截的锄头,踉踉跄跄地跟在田埂上,费力地刨着土块。
而这样的孩子并不是个例。这官道旁的田垄之中,有不少孩童正跟随着自己的父母,默默的在田中劳作着。除却孩童,甚至还有须发皆白的老人……看着这些人,李象莫名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那些,国外处于饥荒中的那些极其震撼的,孩子们的照片。
在他的思想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华夏的土地上,看到这样的一幕。
“……莫非,殿下是心疼这些孩童?”王玄策与车中的其他几名寒门士子对视一眼,有些动容。
一人小心翼翼的开口:
“禀殿下,农户人家,向来是无闲人、无闲岁,生下丁口,自是不可能白白消耗吃食……”
李义府亦是有些奇怪的看向李象:“殿下仁心,然则殿下却有所不知。若是再早些年月,四处战乱,百姓们欲要耕田,尚且还无田田可耕。”
“百姓们耕者有其田,如此稚子亦能自食其力,确实已是盛世。况且农户人家,壮丁赴役,老弱自是要耕田的。千百年来都是如此,算不上疾苦。”
李义府垂着眼皮,面上依旧是一副恭谨平和的模样,心底却暗自嗤笑一声。
这天家皇孙,搅得朝堂上鸡犬不宁,还以为有什么过人之处。却不想,骨子里竟是个何不食肉糜的蠢夫。
百姓之家生下儿女,自是要个个劳作。否则生下来干吃饭吗?又不是大户人家。
他以为是在发善心,实则却是贻笑大方……终究,只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稚子。
“千百年来,历来如此?”李象的目光转向李义府。
“回皇孙,历来如此,并无什么不妥。”
李义府敛衽答道,斩钉截铁,一面偷偷窥视李象神情,等待着李象的脸上露出羞窘的模样。
李象抬眼,目光却是冷淡了许多。“历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稚子不能嬉游,少年人不能读书,老者亦仍要为生计奔波劳作,不能安享晚年……我不明白,这样的治世,治在何处?”
“这天地万物,难道不是本就该有自食其力的机会?只是让百姓们能够自食其力而已,就能够沾沾自喜,那朝廷的那些政令,又有什么作用?”
“千年前百姓们只能勉强温饱,千年后百姓们还是只能勉强温饱,那大唐相比前人,岂不是一点进步也无?”
“与千年前相比,连一点点进步也无,那不正说明了无能吗?”
车厢之内,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义府脸上那点从容恭顺骤然僵住,方才心中那几分“看透皇孙浅薄”的嗤笑,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万万没料到,李象没有被自己一番“历来如此”的道理说得哑口无言、面露羞惭。反而是层层反问,句句直戳根基。
“历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一众寒门士子,则是既是愕然,又觉得思绪之中,似是被什么东西掠过。仿佛一片混沌的灵台中,被钻出了一个孔洞,有一道熹微的光自洞外洒进来了一般。
众人正若有所思,其中一位士子,竟是悄悄从怀中掏出了一纸一笔,将笔在口中一舔,便刷刷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