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如此,他身旁的同伴疑惑不已:“子坚,你做什么?”
“殿下的许多言语,都好似蕴藏着道理,我悟性低微,当时总想不明白,又恐回头忘了。”
“就想记在纸上,回头好慢慢揣摩。”
哦……众人恍然,有人便向陈子坚低声请求回去之后将这纸上内容给他抄录,有的则若有所思,想着以后,也可在身上时时备着纸笔。
左右如今竹纸,他们也能消费得起。现在记下来的皇孙言语,到了后世,或许便是如《论语》一般的经典呢?
到时,他们在后世,也就是子贡、子路一般的人物了。
李象则是收回了看向李义府的眼神。这李义府,分明也是寒门出身,但话里话外,却是有几分看不起底层百姓的意思。
虽说他们这些能读书的寒门子弟论生计,多少也比寻常底层百姓好上一些。但李义府下意识流露出的那一份属于官老爷的高高在上,还是让李象十分不适。
“能够背离自己的阶级,这种人,又能有什么忠诚可言……充其量,不过是又一个张亮罢了。”李象心中冷笑。
张亮,也是起于底层寒门,但纵然是做到了凌烟阁功臣的位置,最后仍旧是难逃恶名……
想来这李义府纵然能名留青史,但这样一个忘本的人,想来也不会是什么贤臣。
马车驶离了这一片田垄,吱吱呀呀,沿官道仍往东而去。唐朝的官道不过是夯土路,坑坑洼洼,马车也是木轮,路上着实晃的厉害。
况且李象第一次见识到了长安城外的“贞观盛世”,心情低落,长途这般晃荡,更觉得头晕目眩,恶心欲死。也不知熬了多久,终于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
骑着马的柳直在车外掀开了帘幕,对着里头道:“殿……郎君,戍归村到了。”
“……好。”李象只觉得两腿发飘,难受的紧。这大唐……实在是一刻钟也不想呆了。
在路边干呕了两声,好在方才没有吃什么东西。就着柳直送上来的水囊洗了把脸,李象方才抬起头,观瞧着四周。
与长安近郊不同,这里已经不只有一片平坦的一望无际,脚下虽然还是关中的台塬土地,往西、往北,所看到的都是一马平川。可抬眼南望,秦岭的千重峰峦已经横亘天际,仿佛大地被某种伟力骤然拔起抬升了一般——这里已经接近关中平原的边缘了。
近些的眼前便是一处村庄,灞水支流从村侧流过,屋舍中炊烟袅袅,村后,是一片坦荡的塬地良田——显然有人精心侍弄,那整齐的田亩,有些许强迫症的李象单是看着,就觉赏心悦目。
“站住!”
“不许靠近!胡乱靠近,莫怪我们兄弟不客气!”
李象正想招呼人进村,却见村口处,竟是不知从哪儿冒出了几个汉子,把住了道路。
一个汉子不待他们走近,便远远吆喝着威胁道。
第246章 活路
“殿下,他们是在向村中示警。这村子村口设了望风的岗哨……是军中的路数。”柳直眉头一皱,旋即便附耳对李象说道。
早就知道这些人是东宫被革除兵籍的府兵,他们用的是军中路数倒是并不稀奇。只是一见人来,就喊话拦人,两人在村口把住道路,一人往后退明显是去叫人……他们的警惕心很重啊。是在防谁?李象心想。
随着那一声吆喝,村中屋舍里,瞬间走出来十几名汉子,朝着村口汇聚过来。方才那喊话的汉子带着人,手持草叉,往前走了几步。
柳直等老兵以李象为中心,一行人全都挎刀持剑,剩余的也下意识的呈数排站着,横向铺开,前后留空,犹如雁翼——与戍归村靠过来的老兵如出一辙。对方一看李象等人这般的阵势,顿时气势便为之一凝。为首那喊话的冷笑道:“好啊,那狗獠奴……对面的,不知是哪个折冲府的弟兄?”
“是纥干承基那狗奴,请了你们来对付我们?身为府兵私动兵仗,可是重罪!你们若是不怕军法,我们几个烂命一条,倒是也不介意和你们碰上一碰!”
这般说着,他们气势也随着为之一变,手中虽然只是些锄头、草叉,却仿佛是握着陌刀、长矛一般,煞气腾腾。
东宫卫率和禁军一样都是选自精锐。看那气势,仿佛他们随时都会扑将上来,和李象这一群人战至一处。
这有若实质的煞气,惊得王玄策、李义府在内的一众文人士子下意识按住了剑。若非早在李世民那里练出来了,而且身边柳直等人与其对抗的煞气也丝毫不弱,李象怀疑,自己怕是要当众被吓得怔愣,出个大丑。
给李义府使了个眼神,李义府浑身一颤,但事已至此,却又不得不上前。
他拿出御史威仪,背着双手走到前列,轻咳一声,道:“本官乃是御史台监察御史李义府,见到你等递上诉状,所呈告平棘县公纥干承基侵夺田亩一案的卷宗。”
“故而特来查实……你等中谁是苦主?”
李义府穿着官袍,越众而出之时,对面几人气势便已经一滞。待到李义府说出那番话来之后,那些锋锐向前的锄头、草叉便都收了起来。喊话的那汉子越众而出,利落的朝李义府一叉手:“李御史有礼,我兄弟们以为是那獠奴派了人来强收田亩,并非有意冒犯。”
“只是咱们的状书递到御史台都数月了,怎么李御史到了今日,才来查实?”
“咳咳……”李义府赶紧咳嗽了两声,偷眼朝李象看了一眼,生怕李象纠结状书时效的问题。
“御史台诸事繁忙,一时有所遗漏……”
“……诸事繁忙,一时遗漏啊……”那汉子嘿嘿冷笑一声,旋即不语。沉默了一会儿,方开口道:“却是也不用劳烦御史查探了。”
“御史若是有心,便替我们往长安朝中问一问陛下,何以我们为国征战,一心卫护太子,最后却沦落到被一个告密小人,给逼到如此地步。”
“若是无心,倒也无妨。左右朝廷靠不上,我们兄弟几个,自己也能讨回公道!”
他说着,语气却是悲怆,李象听得直皱眉头,有士子当即上前,站到李义府身边,问道:
“这位壮士,你们自己讨回公道?你们想做什么?”
“嘿。”那人冷哼一声,却是并不多说。显然,这些人对于朝廷的信赖感,已是降低到了谷底。王玄策亦是上前道:“几位壮士,莫不是还想要仰仗武力,做那违背法纪之事?”
“诸位且听我一句,”王玄策一拱手。“你等皆是有功将士,半生为国戍边、舍命护主,沙场血汗、宫禁值守,皆是实打实的功劳。”
“纵然状书迟滞、官府拖沓,朝堂有庸吏懈怠、权贵徇私,可你们一旦私动干戈、以武逞凶,便是坐实了‘残兵作乱、以下犯上’的罪名。”
“届时纥干承基侵占田亩的罪责未查,你们反倒先成了戴罪之身,一身忠名尽毁,家中老小还要受你们牵连,这难道是你们想要的公道吗?”
一番话落地,村口一众汉子浑身一僵,握着农具的手掌微微松动,眼底翻涌着不甘、悲愤与无可奈何。
为首的那名老兵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沟壑纵横的风霜里,染满了屈辱与苍凉。
“公道?”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
“我等兄弟,少年入折冲府,在沙场上为大唐搏命。便是回了关中,也是轮流上番,宿卫宫城,戍守关碍,岁岁不休。家中永业田、口分田,是朝廷许诺的酬劳,是我们拿汗水性命换来的家业,是留给妻儿老小唯一的依仗。”
“太子事发,我等未曾参与谋逆,只是曾驻东宫值守,便被尽数革除兵籍,逐出军中。罢了,我等认了,那便解甲归田,守着几亩薄田,安稳度日也可。”
他猛地抬手,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愤懑。
“可朝廷给了我们什么!用命换来的永业田,说好了能传子孙,却说收就收!”
“一个告密上位的獠奴!都能欺辱到我们头上!”
“既然没人给我们活路,那就别怪我们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他面色狰狞,就连王玄策,都被他这番话唬的微微色变。李义府更是惊得后退了一步,面露骇色。
似是觉察到自己一怒之下说的太多,那汉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了不断起伏的胸膛。
他朝着李象一行人摆了摆手,道:
“你们走罢。”
“村子里已经断了粮,恕不招待。看模样,你们也都是军中的兄弟。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们。”
李象一直皱眉听着,闻言,想要上前。柳直见状一惊,赶忙拽住了他。
“殿……郎君!”
“这群人……或许已经被逼到了绝处,这种人,非兵似匪,已有逆心!”
“若是认出了郎君你,起了意要挟持可怎么办?”
“郎君安能以身犯险?”
“有逆心?那不正好?”李象眨了眨眼。“那不正是我的同道中人吗?”
第247章 大哥带带我!
“有逆心?那不正是我同道之人吗?”
李象说得理直气壮,柳直愣了一愣,随后便以手扶额。
……险些忘了,这位皇孙,可是长安城里天字第一号的反贼。
和这位日日都要说些悖逆之言的皇孙比起来,这几个汉子的叫嚣,都显得小巫见大巫。
李象是真的有意招揽这些昔日的东宫卫率。这些人被朝廷辜负,心怀不满,简直就是天生遭朝廷忌惮的造反苗子,盛世隐患……也难怪李义府露出一身官服,这些人反而更加警惕。
都是见过世面的,这是怕朝廷把他们直接当匪给剿了啊。
这样的人常人避之不及,李象却是觉得醍醐灌顶——自己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掌握权力的封建帝王对于兵权,那都是十分谨慎且小气的。张亮那厮之所以被李二找个借口给处理了,最关键的不是他老婆和妖人胡言乱语的那些罪名,而是那五百义子啊!
而且便宜老爹之所以“反形已具”,不也是因为养了纥干承基这些所谓的“死士”吗?
手中没兵,怎么造反。养死士,这可是父子传承啊!
李二那老登一直不杀孙,说白了,就是觉得小爷我年纪尚小,没什么威胁。可若是我也招揽了一批死士呢?老登连嫡长子这么做,都心生忌惮,小爷我不过是个庶孙。招揽私兵,这招一定就是速通的法门了!
而且听这些人的口气,似乎是想要去做个大新闻?……自己也跟着参和一脚,或许还能直接一步到位呢?
速通中的速通!这必须得让各位大哥带带我……
“殿……郎君,三思……”
柳直还想阻拦李象,李象却已经越众上前,推开了前头的李义府。
那些人见李象这边非但不走,还又有些骚动,自是一脸警戒,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家伙事儿。
待见到又上来一位还未及冠的少年人,却是怔了一怔。
“听各位方才所言,是想寻那纥干承基,做一件大事?”李象笑呵呵的试图和这些人拉近关系。
“小子家中,和那纥干承基,也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却不知,各位壮士能否带上我一起?”
几名旧日东宫卫率面面相觑,握着刀棍的手并未松开,眼神里混杂着惊疑、审视,还有几分难以置信。为首的那人不快道:“小郎,我们这些人虽然一条命比草还贱,却也不是供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戏耍的玩物消遣。”
“谁说我是世家子弟?”
“你出行带着一群护卫,甚至还有个御史同车而行,不是大族世家又是什么……那狗獠奴欺软怕硬的很,怕是还没有那胆子,得罪你这样的人家。”
不愧是曾经在东宫当过卫率的精锐,不止煞气重,这脑子见识也很独到。李象越看越觉满意,哈哈一笑,竟是又走上前了一步,道:
“我还真不是什么世家,也确实和那纥干承基有仇……你们既然都曾经在东宫当职,莫非不认得我么?”
为首的汉子闻言一惊,目光锁定在李象身形上许久,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是象皇孙!”
“不错,是我。”李象一笑。“如此,你们该相信,我与那纥干承基亦有仇怨了吧?”
一群汉子们面面相觑,纥干承基告密,害得太子失去东宫之位,象皇孙身为太子长子,与那纥干承基自是有仇。
只是,这位皇孙……早年间,明明就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年郎,偶尔和宿卫东宫的弟兄们照面,也是拘谨的紧,等闲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只小半年没见,竟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看着这群汉子微有动容,但总体还是没放下戒备,李象心下一叹——这些人失去军籍饭碗,说白了,也是便宜老爹造的孽。他们对于东宫的敌意,即便没有对纥干承基那么强,怕也是有一些的。
李象想了想,继续开口道:“你们方才说村中已经断粮。如今正是秋收刚过的时候,你们怎会没有余粮?”
“还有,我家阿耶被逐出东宫之后,你们都经历了什么……我今日便留下来,一桩桩一件件,正要听你们好生说说。”
说着,就要往前去,柳直赶紧拉住了他,劝道:“皇孙殿下!这些人心意未明,怎么能够弄险!千金之子……”
“狗屁的千金之子。”李象翻了个白眼。
“我爹现在是废庶人,我顶多算个废庶民。再说了,这些人都是昔日东宫里的叔伯,自己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不过是按着演义小说里的剧情收买人心,小爷我自然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