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诸多屋舍也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不出十日,便可全数完工,查验交付。”
说到这,王玄策都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咋舌——只这短短的数月光景,便盖好这么多的屋舍,若非每日里亲眼所见,说出去谁人会信?
公主府其实占地不大,周边的那些屋舍,其实才是大头。先前借着修公主府的名义,李象大肆占地,把隆庆坊里几乎所有待赐官宅的地契全都要了过来。
这短短数月里建起的面积,几乎有小半座隆庆坊那么大了。
这都是皇孙那水泥、滑轮车组的能耐啊!王玄策心中一片火热。他是见过李象鼓捣出来的“火药爆炸”的场面的,如今又亲眼见到了另一项奇迹,不由得对其他奇迹也满怀信心。
李象随手翻了两页,嗯,太长,看不懂,不想看。
嘴上则打着官腔:“好,很好,非常好。”
“有你等主事,我是很放心的。”
“谢殿下。”王玄策应下,紧接着又将盐引糖引收支,各处钱粮库存、工匠聘用情况等一一讲明。
这些李象就更没兴致了,小爷我可是大唐高风亮节第一人,对钱财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转头看到卢照邻,却是突然想起了李厥的事:“卢兄,却有一事想托付于你。”
“舍弟李厥,今年刚满五岁,到了开蒙的年纪。我知你学识出众,可否请你为舍弟开蒙,教他识字读经,明辨是非。”
“殿下有言,在下自无不可。”卢照邻先是愣了愣,最后仍是答应了下来。
“只是却不知,我要在何处教授小殿下?”
李象想了想,与其让李厥一个人孤零零的读书,倒不如给他找些同伴。
他在图纸上划拉了一下:“从多建的那些屋舍中划出些来,开办一处学舍。”
王玄策看的一愣:“这般大?殿下,这……”
皇孙划拉的这块,再建座公主府都绰绰有余了。这哪里是学舍,是学宫吧?
李象脸一窘,这才知道自己将图纸看错了。但嘴却是仍硬的很,张口就来:
“当然不是寻常学舍,我想要做的,是一桩前所未有的大业。”
“非止为吾弟一人,坊中其他孩童,甚至你等家中若有适龄蒙童,皆可送来向学。非止孩童,也要海纳百川。只要有心向学,便该予其入读。”
“还要囊括世间诸般实用学说,一摈国子监浮华之弊。除却蒙学,算学、医学、匠学……皆不可少。不能像那国子监搞一言堂,我们要培育真正的经世致用之才。”
“还要有藏书之地,有辩论之所。不像国子监只着重传授寻章摘句的腐儒之学,只要是对这天下有益处的学问,我们都要传承传授,我是想要将此处,打造为我大唐的文昌之地……”
李象满嘴跑火车,这一群从国子监里出来的寒门士子,却是听的悠然神往。人群里却是有人惊呼道:“殿下,莫非……”
“莫非您终于要开宗立派了吗!”
此言一出,人群里传出一阵窃窃私语声。
这些寒门士子,都知道皇孙殿下看不起国子监孔祭酒的儒学,而且自家还有一门“实学”,或许哪一日就要正式的开宗立派。
少部分目睹过火药爆炸的士子,更是兴奋莫名。随着春闱越发临近,国子监那边举动频频。
连沉寂了许久的国子监前祭酒孔颖达,这个月都已经在国子监开了数场讲学,极力推扬他所编撰的《五经正义》,意在游说朝廷诸公,将其定为日后科举取士的基准。
他们这些已经离开国子监,又见识过实学威力(物理)的寒门士子,自是对孔颖达和《五经正义》嗤之以鼻。只是皇孙这边还没有明确要收受门徒,他们纵然想推扬实学,也无从下手。
如今走在街上,与昔日那些国子监同窗辩论,都要矮上一头。
而今,听到皇孙竟然想要开设学舍,而且一划拉,就是这般大的手笔,他们自然是兴奋莫名。
这是要与国子监分庭抗礼啊!
“啊?这……”
李象懵了一会,然后觉得,开宗立派也不是不行。
左右都把阶级论和马周掰扯过了。李二那边没有反应,可能是因为觉得阶级论的影响不够给力。要是自己直接开宗立派广收门徒大力宣扬呢?
一个白莲教,都能闹得这些腐朽的封建皇帝鸡犬不宁。阶级论这种先进思想,还不得让他们寝食难安?
但教学生很累人啊……只马周一个都快累的直不起腰,更何况这么多人……懒狗李象瞬间又退缩了。
“此事不可莽撞,待我考虑一下先。”
“啊,忽然记起还有其他事,我先走了,诸位留步,留步……”
感觉到这群人对这件事的热情逐渐开始招架不住,李象当即风紧扯呼。一群寒门士子们见他没有应承,也只得拱手作别。
李象走后,这十余人面面相觑,皆忍不住心生失望。却忽听有一人道:“诸位何故作此忧伤之态?”
“殿下既然已经决意要建设学宫,传播诸学。便已是决意开宗立派。我等又何必非要急于今日?”
“啊?”众人惊疑。“可殿下那态度……”
那人微微一笑,胸有成竹:“殿下说的是‘待我考虑一下先’,可不是一口推拒。”
“所谓虑者,深思熟虑也。国子监终究势大一时,若无熟虑,以何溃之?”
“我观殿下行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做则矣,要做,则必定毕其功于一役。殿下这是以稳妥为先,要先筹备充分啊!”
“我看,殿下出面与国子监争夺道统之日,已然不远了!”
“似乎……是这个道理啊!”
众人越咂摸,越觉得是这个理儿。皇孙殿下是什么人物?芙蓉园里敢题反诗强谏玄武门之失,朱雀门下敢叩天阙质问科举之弊。
这样的人物,会避他国子监锋芒?
“原来皇孙说要考虑,就真只是考虑……考虑完后,定然就是惊天动地之举。”
“……传下去,皇孙只是要考虑一下先。”
“知道了,皇孙暂时稳妥为先。”
“……什么?皇孙说他要脚踢国子监?”
很快,皇孙李象要开设学宫,与国子监放对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 第306章 提那竖子做什么!晦气!
每近腊月,长安总是人满为患。
一来是源于为了上元节而汇聚而来的各地游人、商贾。
贞观年的长安虽还没有明文规定“正月十四、十五、十六,固定三日金吾弛禁,坊门大开,永为常式”,但上元燃灯、临时放开夜禁的常例却是有的。
作为大唐最重要的节日,上元那几日的长安,往往日日都彻夜狂欢,通宵达旦。当是时,火树流光,条条街衢皆如同白昼。贵戚、士族、寒门百姓、胡商杂客摩肩接踵,车马壅塞大道。
这时候的长安,也是整个大唐商事最旺的时候。即便是最穷困的百姓,也会在上元这天到街头买一枚里头藏着吉语小笺的面茧,沾一沾上元节的喜气。
所以天南海北的商贾,往往会在上元前数月便带上货物动身前往长安,好抢占东西两市与朱雀大街两旁临时搭设的摊位。
只消能抢到摊位,只上元几日,往往就抵得上寻日里数月的收入。
纵使抢不到上元日的摊位也是无妨,还有元日、降诞日等节日。长安人口稠密,货物总归是好卖的。
二来,则是因为春闱。
大唐的春闱一般定在正月或二月。唐时交通不便,各州选拔出来的贡举举子,多在前一年十月便已赶赴长安,至尚书省登记备案。待到腊月,天下举子便已齐聚京城,租住各坊邸舍,等候贡举开考。
每年的这段时日里,平康坊里相互交游、搂着妓子高谈阔论的各地举子,也是长安城冬日一景。
而这一届春闱举子还另有一种紧张感——因为这一届春闱与往日不同,因为今夏某位皇孙带着一群寒门士子叩阙揭露科举弊案的缘故,陛下金口玉言,下旨本届科考将改制沿用新规,甚至主考是谁都不知道,毕竟连考功员外郎都因为科举弊案而裁撤了去。
偏偏新规究竟是怎么样,朝廷压根没有言明。这就相当于考试之前没有划定范围,甚至连到底怎么考都不知道。
举子们自然都慌得一批——本来都说好的,大家各靠各的门路。
现在门路突然没了,换谁谁不慌?
于是这一届的举子们,学风之盛,可谓是开大唐之先河。管你什么五姓七望子弟,管你什么大族世家出身,都不得不埋首书卷,日夜苦读。书铺之中,经籍、抄本被抢购一空,连笔墨纸砚的价格跟着水涨船高。
就是苦了平康坊无数小姐姐们……要知道本来每年这种时候,可都是她们从这些举子身上大发利是的良机呢。
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去陪侍那些商贾了。
因着这股新风气,长安城中,讲学之风却是大盛。东市、西市、国子监等地,日日都有大儒开坛讲学。有本就在长安的,亦有千里迢迢从各处远道而来的。
大唐一统天下不过数十年,加上大隋一起也才五十余年。自永嘉南渡后形成的儒学南北分流还未完全被统一,南派的大儒们也不傻,已有许多大儒敏锐的意识到,这科举革新,或许又是一次儒林洗牌的机会。
陛下还未定下科举新制,或许仍在举棋不定。
若是此时某一派学说在这长安流行起来,被陛下看中,或许就能成为科举官学,从此一飞冲天呢?
而这些讲学之人中风头最盛的,就是昔日的国子监监正,孔门大儒,孔夫子第三十二代孙,孔颖达了。
孔颖达于儒林名望极深,又掌国子监多年,曾经几乎就是皇帝李世民在儒林的代言发言人。
虽说牵扯到科举弊案被撸了。但,同样是世族出身,拥有特权的举子,不会认为偏袒士族的孔颖达是错的,也不会看得起看得起那些出身寒门、跑去朱雀门叩阙的士子。
在他们看来,科举弊案全是因为那群泥腿子聚众闹事,陛下一时不察,这才受他们蒙蔽。
而孔监正自然是无辜的。非但不应该被苛责,反而应该称颂。
经典的屁股决定脑袋这一块。
而孔颖达之所以会返回长安,原因无他。因为他的《五经正义》编著完成了。
孔颖达做了十几年的国子监正,深知大唐十分需要这样一本能够统一儒学的巨著,来巩固士林秩序,解决儒门纷争。
而他的《五经正义》,正是为了统合南北儒学而成。纵使陛下对自己有所微辞,也定然不会拒绝这样一本为朝堂大局而生的著述。
更何况,他孔颖达已经回乡蛰伏了一段时日了,当日的风头也该过去了。眼见得春闱只剩下几个月了,他孔颖达,还指望着这本毕生巨著翻身呢!
再不出山,难道真要带着一身污名,老死泉林不成?
“父亲,距离讲学还有半个时辰,院内内外,前来听讲的举子却已有两百余人,还有不少人挤在院门之外,没能入内。”
“看上去,比昨日还要更多上许多。往年讲学,何曾有这般声势。”
孔颖达的好大儿、国子司业孔志玄站在屏风后,探头看着外头源源不断涌入国子监讲堂、已经挤满廊庑的举子,眼底是藏不住的喜色。
“何足为怪。”
孔颖达端坐案前,作大儒状的轻抿茶水,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本就该如此。只是眼神之中,终究掠过几分得意。
要么说学儒养人呢,回乡一心著述《五经正义》数月,他那满是皱纹的老脸看上去倒是比数月前还更丰腴了几分。
“春闱改制悬而未决,往后科场取士,终究离不开五经注疏。老夫耗十余年心血修成此书,乃是为天下儒生立一准绳。”
“今日见学子们如此推崇,却也不枉了。”
“那些离开我国子监的泥腿子学子,这些日子里不是在隆庆坊搬砖添瓦,就是在商州做那孙伏伽幕下门客,久疏学业。”孔志玄突然恨声说道。
“待春闱之时,这些人定要尽数落榜。”
“到时那竖子李象人心尽失,我看他还如何张狂!”
“咳咳!咳!”
听到李象的名字,孔颖达条件反射般的心中一惧,端着茶盏的手也一颤,一盏茶瞬间打翻,被热茶给烫的从席上蹦跶起来。
“突然提那竖子做什么!”
“晦气!”
孔颖达狼狈的掸着儒衫上溅落的水渍,脸色由方才的从容得意,一下子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