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家伙在狗叫些什么呢？怎么张口开宗立派，闭口开宗立派的。”
李象心中吐槽着，那句“开宗立派”的牛逼，几乎都快被他忘到脑后了。
他是真心只想着给李厥蒙学，又担心这孩子没有同龄人陪伴会自闭抑郁症，这才干脆弄个大的，直接大撒币划拉出一块大的，好把隆庆坊的孩童都弄来给李厥陪读。
左右他李象不喜欢钱，对钱没有兴趣。备注：在大唐。
“皇孙如此受百姓敬重，真是教人感佩。”
“闻听皇孙之学问，首重行事。今日立义塾供百姓之子女蒙学，此举正践行了‘阶级论’百姓方为天下之基。”
“惭愧，惭愧。老夫自从皇孙处受教阶级论以来，日日只知琢磨细处，却是忽略了躬身践行。皇孙开宗立派，此举乃慧及百姓，足见心怀天下！”
马周喋喋不休着道，看向李象的眼神，却是越发亮堂了起来。
在他看来，李象的“阶级论”之深度，完全已足以立派开宗。这等陈明实弊，立足天下的学问，正该发扬光大。是以他听闻消息之后，才特意前来，为李象站台，壮其声威。
李象却是脸色一黑，你个半步宰相境的大人物来凑什么热闹？
开宗立派，倒是确实很拉仇恨很作死。但也很麻烦啊！
给马周一个人讲学那两天，就已够累的了。他最多也只是想着用火药让一小部分人不要轻视科技发展，把这一思想传承下去，可没想过要做个讲师，日日带着一大群弟子神神叨叨，还要费心费力传教。
华夏这块讲求复古的地界上，搞思想变革基本上都是吃力不讨好。思想怎么走，得要托古，得在孔老夫子的只言片语里头牵强附会。
牵强附会完了，还得要符合皇帝和权贵的需求，毕竟大家伙学知识是为了通过科举考试好去做官，又有几个人真正关注那些厚死人的经书注释里，究竟传达了怎么样的深意？像马周这样离开原有阶层之后，还能继续忧心百姓阶层的人，寥寥无几。
要符合皇帝要求才能传播，但符合皇帝要求就没法作死。……搞开宗立派这一套，对李象来说简直就是死循环，除非能绕过皇帝，在天下间直接掀起威胁皇帝的思想浪潮，让皇帝感受到威胁……但这样又需要有足够的说服力与传播力度，完完全全就是吃力不讨好。
是以李象只想在寒门士子之中留下一点种子，一点儿也不想自己亲自开宗立派。
但现在却来了一个马周这样身份的，还张口开宗立派，闭口开宗立派。
像他这样万众瞩目的老登，基本走哪儿都能引起关注……要是被架在了火上，再告诉旁人我其实就是来送臭弟弟上个蒙学，压根没想着开宗立派，这些跟着我混的寒门士子们，不会失望之下干脆直接黑化吧？
还好，就老马一个人来，还不算被完全架到了火上。
李象扬起人畜无害的笑脸，正要说一句“听我狡辩”，却不料马周身后，竟又传来几声中气十足的声音。
“皇孙好不仗义，竟然食言。先前说好有事定要提前知会老夫，前日去往内城闹事时不说倒也罢了，怎的今日要开宗立派这等大事，也要相瞒？”
“皇孙屡次推拒传授老夫营建之术，不知皇孙所立宗派，可与营建相关？老夫若是拜入门墙，皇孙是否便能不吝赐教？”
“呵呵，皇孙分明乃我道门中人。所开宗派，当也是我道家宗派。不知那能引来天雷的伏火丹方，可在传授之列？”
三道声音，数道身影。李象抬眼望去，只见人群让开处又是几个老登迈步走来，眼睛都亮的惊人。正是颜相时、阎立德、李淳风。
“这三个老登怎么也来了？”李象小脸一黑。
这三个老登，一个天天想着记录，好在历史长河里作为史官牛上一把；一个缠着李象问了好几回滑轮和水泥的机密，被无数次拒之门外仍不放弃；最后一个干脆看上了李象的炸药，天天问李象要炸药的“丹方”。
偏偏这三个人，在朝中和各自的领域，也都有极高的声望……他们一气儿都来了，我这开宗立派的事，明天还不得家喻户晓？
这……已经架的不能再高了。
周遭百姓见接连有朝中大名鼎鼎的人物登门，顿时哗然，纷纷往后稍稍退开半步，又忍不住探头观望，与有荣焉。
卢照邻、王玄策一众青年士子更是胸中激荡，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光彩难掩。李象那一句“其实我暂时没想过开宗立派”的话噎在喉咙里，也越发难以出口了。
“……罢了，先进院，进院再说……”李象一脸无语，将身上东西尽数交到卢照邻等人手中，只想着先将人领进院子里，再细细和他们分说分明。
却见长街尽头又涌来一大群人，尽是身着儒衫的士子。为首那人分开同伴，跨步上前，目光直直锁定人群中的李象，高声开口：
“敢问前方，可是皇孙李象？”
“听闻皇孙今日在此开山立派，另倡新学！我等诸生特地前来，求请皇孙赐教！”
“怎么还有高手？”李象感觉头都大了一圈。
? 第312章 老夫祖上三代贫农
一群举子分开人群，来势汹汹，一身气度，教人不能忽视。
为首者一身素色儒衫，唇角含笑，看似谦和，却又隐隐带着些许让人不太舒服的居高临下。
“在下崔皓……”
“不好意思，太丑不教。”
“？？？”
见这人上前，还没等他自报完家门，李象脸上满是警惕和嫌弃。
马周阎立德几个老家伙上门来求教也就罢了，多少还算是有些交情。
这个神情别扭的装货，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葱，还带了一大群人不请自来……
教这么多人，那还不得累死小爷？
崔皓正在朝着李象叉手，自觉风度逼人，还想着要接上几句早已想好的阴阳怪气。
却不料连自家家门都没报完，就直接被李象不讲章法的一句直接怼的僵住。
丑？是在说我吗？
出身五姓七望，崔皓向来自视甚高。平素在平康坊与名伶交游，人家皆是赞他崔皓人品家世俱为一等风流。
又何曾得到过这样直白且极具攻击性的评价？
“马公阎公，我兴办学堂，收的是蒙童稚子，你们来凑什么热闹？”
“颜公，意外，纯属意外，那日只是出个城，谁知道便捉到了纥干承基与崔氏联手迫害良民的手尾，似我这等忠直之士当然不能坐视，只是一时忘了知会……”
“李道士泥肘！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伏火丹方……什么天雷爆炸？你修道修糊涂了？没有的事！”
“我就是心系大唐未来，故而为孩子们办个义学……”
李象怼了一句之后，就无视了崔皓，而是转头与马周等几人攀谈，徒留被说丑的崔皓一行在风中凌乱。
等到李象和马周等解释了一圈，才注意到这一群骚包的举子儒生，竟然还站在原地，不禁奇怪道：“你们还站在这里作甚？不是说了，我不教徒。”
“这里只收蒙学童子，你应该不会自称是五岁零两百多个月大的童子吧？”
崔皓等人这才反应了过来——原来这竖子竟然以为，自己一行是来拜师的！
崔皓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方才那股居高临下的从容气度，倒是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我等并非是来拜师的。”
“我等是听闻，皇孙欲弃圣人章句而重市井末技，故而特来相劝。”
“舍先圣章句，弃五经之训，另起异说，岂非离经叛道，惑乱后生？”
“还望皇孙能辨明正统，自承胡言，摒除邪说，还我大唐经学一片清净！”
身后数百举子闻声，齐齐挺身，齐声附和，声浪卷起：
“辨明正统！摒除邪说！”
这是在向李象邀约辩经了！
这一群人突然鼓噪，倒是弄得周遭百姓，也惊疑不定。只是因着他们说话咬文嚼字，百姓们听不懂来意，是以面面相觑，一副疑惑的模样。
王玄策等人却是在人群中，认出了几个昔日在国子监中的同窗，上前附耳对李象说了几句。
李象听得挑了挑眉，这才终于认真打量起这一群人。
哦，原来不是来组队拜师的，而是来吵架的……
我说呢。
李象以为所谓“开宗立派”，不过是他一时嘴硬胡言，没有多少人会在意。殊不知这四个字，自被传出之后，已是触动了不少人的神经。
长安谁人不知，疯皇孙李象离经叛道，搜罗了一群寒门士子，又是造竹纸，又是制糖贩盐，弄得风生水起。
甚至还传言疯皇孙李象只用两日，便使大儒马周陷入识障……世人都猜测，这皇孙身上或许当真有些怪才。
但，说到要开宗立派，大部分人仍没有当一回事，只觉得这是小儿胡闹罢了。
毕竟想要立派开宗，自成一门，高低也得如孔颖达这般先在儒林攒下几十年威望，而后还要有对于经学的独特见解。
似如今的南北两派经学，都是走的这样的路子。南派重义理阐发，长于文采。北派则重礼规章句，长于训诂名物。
皇孙李象有什么？年未弱冠，怕是连五经都没正经读完。
开宗立派？开一个重逆言、长于作反诗的门户吗？
“李象本人不好对付，但他不过一黄口孺子，能有多少学问？”
“以请教为名上门问难，这竖子若是胡搅蛮缠逞口舌之能，那所谓开宗立派，便会成了笑话；若是当真坐下来分说学问，我等这么多人，也能将他问成笑话。”
“这竖子此前名声越盛，便越是给我做了嫁衣！”
讲学有讲学的规矩，辨经自然也有辩经的规矩，在众人的鼓噪之下，崔皓上前一步，露出一副“请赐教”的神色，等待着李象接受辩经，或是心虚而逃。
层层叠叠的声浪压来，刻意造势，就是要把李象架在火上烤，逼他进退两难。
但李象却只是微微皱着眉，一脸“你在说什么狗话”的表情，压根没有任何动作。
崔皓面色一黑，干脆直白些的挑衅道：“皇孙莫非是心虚了？”
“若是心虚，当从此尊奉经学正统，再不能宣扬所谓‘天下根基在民，治国之道，不在尊卑上下，而在体察民心’，更应该致歉士林，自承异端……”
他说的冠冕堂皇，面上更满是志得意满。、
上门辩经，本就是和踢馆类似的打脸之举，是以那少年郎在孔颖达讲学时发表那一番论断，才会引得众人皆怒。
而崔皓此时的挑衅，已是更甚那少年郎在孔颖达讲学时候的千倍万倍。李象身后，卢照邻等一众寒门士子听完已是黑了脸色。
有人性子急些，当即就要上前代李象辩论。
但还没来得及出列，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而后一人背负双手，站了出来。
“呵呵，这位小友上来就要凌逼皇孙自承异端，很是狂妄啊。”
“老夫不才，先由老夫与你辩论一番如何？”
“你？”见出来的是一位身穿布衣，貌不惊人但颇有气度的老汉，崔皓上下打量一番，小心开口：“不知阁下是何出身？因何代皇孙出面？”
“呵呵，老夫祖上三代皆是贫农，并无什么出身家世。至于因何代皇孙出面嘛……”
“呵呵，只是有幸，曾经得蒙皇孙青眼，受皇孙赐教两日。”
“不过虽只两日，想来已足够与阁下争锋。”
说着，马周转过头，悄悄向着李象眨了眨眼。
嗯？三代贫农？原来只是个泥腿子啊。
崔皓顿时放下心来，心说先拿这老汉开刀，振一振士气也好。
“如此，还请赐教了！”
崔皓抖擞起精神说道。
? 第313章 战斗力爆棚的马周
“……”
看着二人一副争锋相对的模样，被卢照邻附耳一顿说明，李象这才后知后觉：哦！原来刚才那人，是在向我挑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