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大唐辩经，倒是和后世辩论赛有些相似，都讲究个一对一……我都已经做好准备一对多，要将这一群人全都骂回家找妈妈呢！
不过马周这厮也太不要脸了，你一个半步宰相境，居然急不可耐的出面抢风头……这不是以大欺小吗？
李象不知道，崔皓引用的那句“天下根基在民，治国之道，不在尊卑上下，而在体察民心”，近日在长安，传的沸沸扬扬。而这一句话，正是出自马周之口。
马周勘破识障，得授“阶级论”，学问已是又上了一大台阶。他并非敝帚自珍之人，恰逢近日长安讲学之风日盛，便也在寒门士子之中，操办了一两次不大不小的讲学，将自己新近所悟宣扬了出去。
更兼此言乃是因为李象所悟，市井间又传言皇孙李象欲要立派开宗，马周乐得为李象造势，便屡屡对人强调，这些皆是因李象所悟，也就理所应当的让人误解了，这“天下根基在民，不在尊卑上下”的观点，便是李象的观点。
此言正与如今占多数的尊卑观点相悖，在世族儒林之中，已是惹来了不少非议。马周与人辩驳之心正盛，见有人竟堂而皇之的带着一群人来李象这里砸场子，驳的还是他近日所悟，如何能忍耐得住？
而且，他也有意要施恩于李象……他还想着要把李象肚子里的墨水掏干呢！
既要辩论，双方干脆就在这门前分出空地，分立两端。隆庆坊百姓们牵着娃娃，围拢在李象身后。甚至于隔壁东市里有举子听说有人在这里辩论，也急急忙忙呼朋引伴，前来凑个热闹，不多时这一处李象划出来的义学门口，便挤的更加水泄不通。
近日长安城不同流派的大儒讲学辩经的着实不少，当即便有人询问这两边，都是些什么学说。
待听到其中一方是如今风头最盛的国子监《五经正义》之学，另一方，竟是皇孙李象今日方才开门立派的学说后，许多百姓举子尽皆惊讶：原来皇孙今天，是要在这里开宗立派啊！
然后目光看向前头。只见那代表皇孙李象的一方貌不惊人，活脱脱像是个寻常老农；而另一方的年轻人却是面露自信，气魄逼人，一看就是饱学的世家子弟。
心道看来皇孙李象那边，不过只是个草台班子……
早听说皇孙李象与国子监不睦，要不然，也不会方一设学，国子监就派了人来踢场子。看来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疯皇孙猖狂许久，这一次可算要栽了跟头……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前头那位看上去气度不凡的饱学青年，被那老农模样的三言两语，就堵的说不出话来。
“嚯！”人群顿时如炸了锅般。
“这人气势汹汹，却不料，竟是个银样镴枪头！”
“还没半炷香功夫就败下阵来，这般无用！”
崔皓都要怀疑人生了。他出身崔氏近支，自小便有族中大儒教诲。虽说出身崔氏不用太精研学问也能有出路，但对于学问之道，他自信也未有懈怠。
虽不是国子监弟子，但孔颖达的《五经正义》很可能是日后官学，五姓七望子弟早就都有涉猎。而且这东西说白了也只是从南北两派学说中寻章摘句杂糅一处，学起来也不困难。
崔皓自信就算与他辩经的是孔颖达，他也能辩个有来有回，绝不至于如此快的就张口结舌。
但……面前这个老农，看上去人畜无害，但一说到学问，却是气势迫人，还言语如刀，字字犀利无比。
给他的压迫感，远胜崔氏族中大儒，甚至还要胜过孔颖达这等整个大唐都公认的大儒。对于世情的剖析更是句句都切中要害，引用的经典更是信手拈来，有些章句反倒是他自己懵然不知，倍觉陌生……显然此人学问远在他之上！
更兼其话术缜密，即便是有心找茬，也无法窥破其破绽！
这人……这人还只受了李象两日教诲，若是李象本人，又当如何！
想到这一点，崔皓猛然朝李象看去，神情如见厉鬼！
李象却是压根没有在意崔皓的眼神，只是惊讶于马周。
短短几日，马周竟然已经将阶级论的观点，与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荀子“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等学说联系在了一起，给阶级论在经典中找到了最坚实的理论基础。
而且这厮还故意佝偻着腰，仿佛当真是一个寻常老农似的，看得李象一阵翻白眼。
你个老小子，对一个末学后进的年轻人装逼打脸也就罢了，居然还扮猪！你有良心吗！
“话说，小友名唤什么来的？”
“……崔皓。”
“噢，呵呵，倒是也无甚关碍。小友还有何言语？若无话可说，那便离去罢。底下可还有人愿意与老夫辩驳一二？”
马周笑呵呵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却是噎的崔皓险些昏死过去。
他噎完崔皓，竟还继续对着跟着崔皓同来的那一群人大加嘲讽，把李象看的一阵无语：这还有一大群蒙学孩童呢，老马你这么装当真好吗。教坏了大唐未来的花朵可怎么办？
“瞧马公那得意的模样，教训一个末学后进，倒似还上了瘾了。”
“他还想辩十个不成？”
“这老小子，早年间便以好酗酒，好与世族子弟辩论闻名，乃是长安城中小有名气的狂士。这几年虽收敛了些，但本性却是难移。”颜相时与马周却是好友，闻言呵呵笑着，一边手持纸笔刷刷记录，一边向李象分说道。
“这群人一看便是不学无术，只知鼓噪的世族子弟，只知咬文嚼字，不知世间疾苦。这样的人敢当众贬低这他的言语，他不出手教训一二，才是怪事。”
本来只是给幼弟李厥办个义学。没想到学还没上，倒是先给老马搭了个装逼的舞台。眼见那个叫崔皓的败退，人群里又冒出一个人与马周辩论，然后在百姓和孩童们的欢呼之中，再度被马周辩倒，李象哑然失笑。
“这逼，倒是让他给装了。”
“今日这些小娃娃还能上学嘛……”
李象想着，低头看向还牵在手里的李厥，却见李厥正目不转睛，看到马周又将一人辩下台去，眼中更是异彩连连。
“阿兄，我要学这个！”
“呃……这个我也想学。”
不愧是靠着才学，在士族政治的大唐朝廷混到半步宰相境的老马。肚子里的阴阳简直深不可测，引经据典喷人的能力简直逆天……我要是也有这份学问，或许早就把李二喷到道心崩溃了吧？
? 第314章 断不能让那竖子乱我经学根基！
马周最终还是没能喷倒十个。辨倒第三人之后，崔皓一行人之中，就有个出身国子监的世家子弟认出了他。
得知这人竟然是马周马宾王的时候，崔皓脸都绿了。
你堂堂一个中书侍郎、天子近臣，居然来欺负我一个外来应考的举子。
还佝偻着背，说自己祖上三代贫农？
哦，马周出身不高，说不定还真是三代贫农。
但马周的才学，谁人不知？此人可是靠着几篇策论，就能上达天听，得君王青眼。而后更是在大唐官场平步青云的人物。
崔皓再猖狂，也不会猖狂到认为自己的才学能够胜过马周。
眼见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面前这一群人皆面露土色，无人胆敢上前。
马周也不装了，缓缓直起身躯，轻捻长须，周身的高官气度，与方才判若两人。指着崔皓一行人呵呵笑道：“你等后学末进，徒知拘囿章句，未见山高海深，只见到皇孙年纪尚轻，便前来寻衅。”
“岂不闻‘达者为师’的道理？”
“皇孙所怀之道，鞭辟入里，贯通古今，直指圣贤济世本心。老夫不过得其只言片语，你等都辩之不过，皇孙又岂是你等的学问所能置喙的？”
“老夫今日还可以告诉你等，便连陛下，闻皇孙之论，都有所思量。你等皆是举子，试深思之！”
马周拿出自身气度，直起身子训斥，崔皓一行立即便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特别是听到连陛下都有所思量，人群之中，更是有人面如土色。
他们在这长安，为的就是举试。万一陛下最后会试时，青睐的是这皇孙李象的学问，他们这些人何以自处？
“崔兄，接下来该如何？”有人悄声询问崔皓道。
崔皓面带愤恨的向着李象看去，却见李象一副已经看腻了的模样，只顾着和身边一位稚童嬉顽。
崔皓只觉得喉头腥甜——自己是为了下这厮的颜面而来，但这厮，甚至都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甚至刚才，还说我丑！
崔皓深吸一口气，努力咽下心中的不甘与愤恨。真不知这竖子何德何能，竟能得马周这等人物如此看重，心甘情愿为其站台。
有马周横亘在前头，他们还怎么挑衅李象？
“马宾王此等人物，非我等所能应对。”
“……先回去，告知孔公。”
一行人不敢继续造次，只能狼狈而走。见这些人被驳走，李象身后的一众寒门士子，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便连那些百姓也受了感染，欢呼起来。还有些人朝着崔皓一行人吐唾沫，各种市井骂辞层出不穷——他们也都看出这些人，是来寻皇孙办学的茬了。
李象看到，庞婶儿几个，甚至追了上去，追着啐了这些穿着骚包儒衫的举子几口。
啐的他们四处躲闪，狼狈不堪，那叫一个有乐子。
“皇孙。”马周笑呵呵的靠了过来。
“老夫为皇孙打发了此等宵小，不知皇孙可有所表示啊？”
“什么表示？”
李象心想，这小老头儿，怪不得急匆匆的自己就站了出去，原来是想着这时候再出面表功。
马周一边捋着长须，一边笑的促狭。“老夫既然立了一功，这所皇孙所立之新学，为老夫留一席之地，当不过分吧？”
“不说祭酒司业，便是学丞，也当给老夫一个。”
“否则，岂不是白费了老夫今日口舌？”
“好啊马宾王，你竟然还打着近水楼台偷学的主意！”
阎立德此前数度拜访李象，不是被拒之门外，就是被李象推脱。日日看着那水泥等物，与李象新鼓捣出来的营建之术，只觉得眼馋不已，却又始终不得其门。
好不容易闻说李象有开宗立派传授学识之念，才特地赶来。见马周竟是不要脸的自居其功，要赖上李象，顿时也福至心灵：
“皇孙，我观你这学堂之中少了些布置雕饰，老夫于此亦有涉猎，不如便帮皇孙一把。所求不多，在你这义学之中挂名个主簿便行……我家中还有一弟弟名阎立本，绘得一手好丹青，老夫可以唤他来绘一副夫子像……”
李淳风的情况与阎立德类似，自看到火药爆炸之后便茶饭不思，以为神迹，却始终逮不住李象。
此时见状，也赶紧开口道：“皇孙，我可为学堂勘定地脉，以聚文气，分文不取。亦只求在义学挂个闲职……”
“……诸位不用施恩了，都说了我就是办个蒙学，供舍弟与诸小儿读书。”
“你们想的那些东西我无心教授，也没心思开宗立派，弄什么新学……”李象摆了摆手，依旧坚决。
“这事，恐由不得皇孙了。”马周捋着长须，脸上的狡黠之色更甚。
“皇孙意欲开宗立派之事，已经遍传长安。更兼老夫今日又为皇孙驳倒了一群寻衅之人。皇孙新学的威名，必然也将传扬出去。”
“新学欲立，必遭旧学摈斥。想来接下来，会有更多旧学之人上门寻衅。”
“皇孙莫非要示敌以弱，任由这些人骑到头上，坏皇孙名望吗？”
“……”
李象一阵无语，就知道你这老登没安好心。
知道小爷我脾气不好，非要把小爷我架在火上烤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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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马周？”长安孔府之中，孔颖达听闻竟是马周出面，将崔皓以及一众前去辩难的举子尽数驳倒，不由面色凝重。
“马宾王竟会亲自出面，为那竖子张目！”
“……而且据那马周所言，陛下对那李象之论，亦有所思虑。父亲，若是陛下当真听信了那竖子所言……”
孔志玄说完，就见孔颖达神色一变，神情变得凝重无比。
那竖子的所谓学说究竟如何，谁也不知。但从平日里的所言所行，以及马周此人对他的认同来看，也可以看出，李象的所谓学说必定是重人事而轻虚礼，与他《五经正义》重尊卑礼法可谓大相径庭。
若是陛下于科举之中，也偏向“重事轻礼”，那他废心编纂五经正义的心血，岂不就要付诸东流？
“不行！”孔颖达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笔墨震得簌簌作响。
“必须要遏止那竖子所行。”
“绝不能容此市井异论乱我经学根基，惑乱陛下天心！”
? 第315章 不好，被拿到软肋了
果然如马周所说，崔皓虽走，但接下来几日，却又不断有来自各处的儒生举子，前来隆庆坊学堂要寻李象辩斗。其中甚至不乏一些早已成名海内的大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