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万世师表,孔夫子难道不知晓教人当浅白的道理?明明是儒家,为何弄得仿佛是谈玄一般?”
“一切的一切,只有一个缘由!”
李象一眯凤眼,眼中精光四射。
“因为这些人,就是故意引疏作释,故意咬文嚼字,故意把圣人简易通透的大道,修成普通人攀不上去的高墙!”
? 第322章 我比你们高明,因为我站在了孔圣人的肩膀上
注疏作注,是为了把学问,修成普通人跨不过去的高墙?
李象一言落地,满场顿时哗然,无数人交头接耳,不敢置信。
他们自生来,便被告知了圣人学问高深,寻常人难以窥见其万一;便被告知了经学微言大义,包罗天地万象,圣人之一言一行,皆有无数深意。纵然皓首穷经,也未必能窥得圣人传承全貌。
这套道理,对这些在求学路上艰难挣扎的学子来说,就如同日月东升西落一般天经地义。
所有人都没有想过,圣人为何,要将学问传承弄得如此晦涩,只下意识觉得若不如此,就不足以凸显经学之高妙。
直到现在,被李象一言点明,坛下的举子们有人愕然,有人震颤,还有人低头默想,想起自己埋首卷帙、死记数万言注疏,意图通过师长指教、注疏指引,窥见圣人言行背后深意,却每每不得要领的日夜。
从前,只当是自己天资不足,才读得艰难。但如今,人们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不是我天资差,是这套学问本身,就被人刻意做的繁复艰涩?
看到坛下人群之中,许多儒生已经忘了指摘李象,甚至还有人因为李象这一言,看向他们这些师长的眼神之中,都带上了一抹怀疑。
一群大儒们,只觉得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李象这诛心之言,分明是在挖他们的根!
“一派胡言!”
崔嵩气急败坏的上前,指着李象怒斥:
“圣人之学高深难测,历代先贤注疏作释,正是为了传承教化,正本清源!”
“经书词句寥寥,安能书尽圣道!圣人之意自是藏于字句之外!”
“而人心驳杂,世上亦多学识浅陋愚钝之辈,难以体察圣贤之意。若无数代先贤层层疏解、句句辨析,世人必要断章取义、曲解圣心!”
“若无注疏界定义理,任由人人随己意解经,各执一说,圣道才要支离破碎!圣人传承才要面临灭顶之灾!”
“哦?是么”李象挑了挑眉毛。一双凤眼之中,满是戏谑与不屑。
这老家伙,怕是快急哭了,已经乱了方寸。话里头这么大的漏洞,竟也没注意到。
“那么。”
“还请崔公赐教——何人之注疏,哪一家之释义,才是圣人之本心本意呢?”
“自然是我北学……”崔嵩下意识的便说道。但话才出口,整个人便是猛的一顿。
“哦?”李象挑了挑眉毛。
“崔公说是你北学,但似乎,你身旁的沈公,孔公诸位,还有台下一众南学士子、国子监士子,都未必答应呢。”
他环抱起双臂,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
“要不,你们北学的,先和南学、国子学,以及各派生员学子全都打上一架?”
“把他们都打服气了,或许,孔夫子会当众显灵,承认你北学所言,是他老人家本心本意,是儒学正朔呢?”
众儒尽皆一滞,崔嵩面色更加难看,张了张嘴,却是难以开口。
儒生们虽都尊奉孔子,然而千年传承下来,对于圣人的所谓微言大义,却实在是众说纷纭,各派林立。
他现在,要是敢坚称北学才是儒学正朔,只怕下一刻,身旁台下这些分属南学、国子学、荆州学派等各门各派的大儒生员们,当场就要和他翻脸!
“……好迅捷的才思!寥寥数语,已是将一群方才还同仇敌忾之人尽数分化。”
萧瑀在底下看着,不由在心中为李象击节称赞。
身旁,他的儿子箫锐看着崔嵩不发一言,却是若有所思。
“父亲,莫非,真如皇长孙所说,这所谓经学注疏,真就未必是圣人本意?”
萧瑀瞥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他箫氏乃南方大族,萧锐亦自小修习南派儒学,根底算得上十分深厚。
竟然连他,都被李象说动,对经学之正朔究竟是什么生出疑虑,遑论其他人!
“非止分化了敌人,还轻易撼动了诸学派之根基……此子,断非单纯的癫狂悖逆之人。无怪乎陛下要我试探!”
萧瑀看向李象,此刻的眼中,却已经是异彩连连。
“你等皆无话可说了?”
杏坛上,李象面露讥讽,目光缓缓扫过面色青白交错的一众宿儒。
“从古至今,有多少儒学流派?公羊之儒,谷梁之儒,孟氏之儒,孙氏之儒,今文经学,古文经学,郑氏之学,王氏之学……”
“到如今,北朝之学,南朝之学,还有孔夫子号称兼收南北,又新编纂出来的五经正义之学……”
“进学愈发困难,学问愈发臃肿,短短几篇论语,用来注疏它的典籍,却是浩瀚如海!”
“论语明明是传道授业之典籍,是孔夫子一生,教授弟子道理的浅白记述。先人书之传世,唯愿天下人皆通道理、知仁义,此方为圣人之心!”
“而你等呢?却将圣人学问高高悬起,非族中子弟不传,非三跪九叩者不传,非将你等奉如神明者不传!”
“不去传扬圣人教化天下、有教无类的本心,反而崖岸自高,把学问弄得繁杂无比,普通人不得其门而入!把解释圣人之学的学问攥在自己手里,用牵强附会的手段,借着圣人之口,维护你们的地位身份!”
“你们是在拿着圣人先贤的清白学问,做垫脚石往上爬!好让自己高人一等!好让自己能骑在天下人的脑袋上!”
“好让你们能够冠冕堂皇,明目张胆的剥削天下!”
这番话字字铿锵,砸的崔嵩连连后退,脸上的惊惶模样,几乎已经压制不住了。
孔颖达、沈修等大儒,更是面无血色,远远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被李象说死了一般。
杏坛下诸生已是成鼎沸之势,私语、辩驳之声不绝于耳,不论此时认可还是不认可,这一番话,毫无疑问,已是砸得所有人道心不稳。
再让这竖子说下去,只怕不论是南学北学,还是五经正义,道统都要受到重创!
“李象!你口口声声责难我等学问不是孔圣本意,难道你的学问,就是孔圣本意了吗!”
“你的学问,难道就一定比我等高明!”
终究是年轻些的孔志玄脑子更活泛些,他心知,不能再任由李象继续质问。
为今之计,只有反过来质问李象,将李象彻底驳倒在地,他们这些学派,日后才能有一线生机!
“呵呵,我的学问?”
“他是不是正确的,我说了不算,需要实践来论证,毕竟,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而不是经书和你等大儒。”
“但我可以肯定,我的学问,一定比你等高明得多!”
“哼!狂妄!”可算找到了这竖子的话头!崔嵩冷哼一声,对李象横眉冷对。
“狂妄么?”李象摊了摊手。
“高明不高明,只看立意何处。”
“你等的学问,乃是寻章摘句,满脑子想着的,是从孔圣人的金身上刮下些金粉来,好装点你等自身。”
“而我的学问,不同。”
李象深吸一口气,负手肃容而立。当是时,众人只觉得仿佛有一束光,从他的头顶直照而下一般。
感其气势,周遭诸生,竟是不约而同的也收敛了神情,下意识屏息静听。
“你们只知在孔圣人身上摸索。”
“而我的学问,它之所以高明,是因为这门学问,它站在了孔圣人的肩膀上!”
? 第323章 横渠四句!
“不知所谓!”
崔嵩恶狠狠一振袍袖,面目狰狞。
“着实是大言欺世!圣人之道,已是穷尽天地之理,后世学人唯有恭谨承袭,何谈站在圣人肩头?”
“你一个年未弱冠的小儿,何德何能,竟敢妄称立于圣贤之上!”
“狂妄,着实狂妄!”
“似你这等亵渎圣道的狂悖之徒,举凡读圣贤书者,理当群起而攻之!”
他如咆哮般的呼喊着,希望能借此,再次挑起众人抵制李象的浪潮。
然而这一次,却是应者寥寥。
台下一众儒生,此刻已然分成两拨。
一部分儒生心神早已被李象打动,屏息等候他继续言说;另一部分虽不赞同,也在指责李象狂悖。却已经再难形成方才那样万众一心的声势,显得稀稀拉拉。
崔嵩当即便感觉到后背有冷汗流下……完了,底下的士子们,竟然当真被这狂徒煽动分化……
“穷尽天地之理?”李象却是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何其荒谬!孔圣人若是全知全能,那么为何,儒门匠造之术不如墨门?田垄之术不如农门?岐黄之术不如医门?阴阳术数不如鬼谷一门?”
“孔夫子若是已穷极天地之理,他为何造不出纸张?为何造不出铁器?有纸张则可更加传扬儒门学问,有铁器则可在春秋之时助力周天子匡合天下!这两样可都是夫子毕生所愿!”
“若你还想狡辩,那么我再问你,子为什么‘不语怪力乱神’?”
“不就是因为他自己不知晓鬼神之说,故而心存敬畏吗!”
“子曾经曰过:我非生而知之者,敏以求之者也!此乃论语原文!你难道连夫子的原话,也要辩驳吗!”
“还是又想着要断章取义,用你所谓的注疏释义,将这句本已经浅白至极的话,给曲解的面目全非!”
崔嵩犹如被重锤猛然击中一般,涨红了脸。
圣人之言……用圣人之言批驳他人,本该是他们这些大儒宿儒们最擅长做的事。
然而现在,却反被李象用圣人之言,堵得无路可退。连最擅长的用注疏诡辩的套路,也被李象先一步堵死。
然而台下纷纷议论声却是更喧闹了。他死死咬住了唇,事到如今,已非他一人之事了。若是今日败了,只怕南北诸儒学道统,都要遭受重创。决不能当众败退。
“你这是顾左右而言他!”他梗着脖子,强行指斥李象。
“纵然圣人并非全知,然而他圣人一生智慧,已是浩瀚无涯。多少人穷极一生,都难以得其万一。竖子竟敢称坐于圣人之肩!”
“未竟圣人之学,就敢生造胡言所谓‘阶级论’,还敢四处放言,要自成一家,开宗立派!”
“这仍旧是狂悖!狂悖至极!”
他似已怒极,连声音都劈了叉,手中拐杖胡乱挥舞,似乎下一刻就要朝着李象打来。
马周拉着李象后退几步,避开杖头。看着李象后退,崔嵩却觉得是自己气势压过了李象。
“竖子,现在知道退却?晚了!天下人皆知你那学说,乃是背离圣学的邪说!”
“早晚有义士将除你此害!”
“……”看着这位气疯了的所谓大儒,李象只觉得不可理喻。
什么鬼的开宗立派,拿出了一个阶级论,就硬说我是开宗立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