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大唐的君王,又有谁能让父皇含冤受屈?
……定是我看错了。
李治在瞬间的呆愣之后,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
却不料,仍虚弱之中的李世民看见他后,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稚奴,你先退下。”
“……?”
李治正要哭泣流泪的眼睛骤然瞪大了。
“父皇,儿臣还要为您侍疾……”
“不用了。”李世民虚弱的摆了摆手。“朕尚有要事,要与登善商量。”
“你且先退下。”
“……唯。”
李治怔愣了片刻,垂首离去。手指指尖却已在不自觉中攥的发白——连父皇也,连父皇也让我退下。
看父皇那神情,必然又是因那竖子。
我乃监国皇子,这大唐,又有什么样的大事,需要避开我来商量!
他缓步退到殿外,看着殿内的君臣二人,那股事情渐渐超脱掌控的不安,变得更加浓厚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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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立政殿中只余下李世民与褚遂良二人。殿内燃着的淡淡安神香,却压不住空气里沉甸甸的压抑。
李世民半倚在软枕之上,脸色依旧苍白,说话时气息微弱,胸口仍时不时闷痛,方才暴怒昏厥带来的余痛还盘桓在躯体之间。
他目光直直落在褚遂良身上,声音低沉虚弱,不似平日帝王气势:
“登善,今日刑部庭院那番对话,起居注,你都记下了?”
褚遂良心中一凛,犹豫稍许,只得躬身:
“臣秉笔在侧,自是句句实录。”
李世民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李世民闻言,胸口骤然又是一阵窒闷。
“登善。”他握住褚遂良的手,直视着褚遂良的眼睛。
“连你……也是那般看朕?当真……要将朕钉死在青史之上?”
“……”褚遂良默然。良久,才回上一句:“陛下,我史家,只是秉笔直录。”
“是非如何,自有后人分说。”
那不就是钉死了朕虎毒食子、谋害太子吗!李世民只觉脑袋天旋地转一阵翻涌。
好容易压下了这股病痛,想起自己数十年来,兢兢业业,临到老了,苦心维持的贤君名声,却因那竖子而毁于一旦。
李世民浑身颤抖,两行老泪,顺着苍白面容脸上的沟壑,流了下来。
“……登善,朕当真,当真未曾命那纥干承基,谋害承乾。”
“……朕冤,朕冤呐!!!”
? 第348章 褚遂良:皇孙,且看我操作
“……”
看着君王落泪,褚遂良身为人臣,只能默默垂首不言。
这位陛下,本就是极易动情落泪的君王,昔时或感怀逝者、或惋惜旧人,落泪的次数不在少数。
但……这一次却不同以往。
即便是玄武门之事,至少还能解释说,是为大唐繁荣强盛计。毕竟贞观数十年来,大唐确实在蒸蒸日上。
而谋划废长子储位……手段阴私,结果可笑——魏王并非贤能,相反太子一脉,却是出了个敢犯颜直谏的孙儿。
因为看不上长子,偏宠幼子,一番筹谋下来,结果幼子不堪造就不说,还白白与一位刚正聪慧、本来堪为家族日后擎天之柱的好孙儿离心离德,反目成仇,被这孙儿屡屡揭短。
一念及此,褚遂良不禁也在心底暗自摇头——陛下这事,着实是办的太昏聩了。
爱惜声名,用那等阴私之策,如今既被揭穿,自然会妨害名声……何必呢?现在哭泣又有何用,莫非想让我这个史官更改记述不成。
莫说职责在身,一字都不会更改。就说即便是改了,今日众目睽睽,难道陛下还当真能连皇长孙在内,将今日听闻了这些的所有人统统灭口么?
那样一来,可真就要震古烁今了。杀了一干世族、大儒之后会如何,尚不必论。
只“弑兄、囚父、废子、杀孙”,就足够在青史之上,声名狼藉,万劫不复……
“那逆孙……便如此恨朕么。”
李世民老泪纵横,想起李象屡屡坏他声名,这一次,更是在他头上,扣了一顶谋害儿子的大帽子,言语之中,不由带上了恼怒之意。
“……陛下。”窥视到李世民的神情,褚遂良斟酌许久,小心开口。“陛下可知,陛下昏厥坠倒之时,是皇孙最先接住了您。”
“……什么?”李世民一愣。有些不敢置信。
那竖子,不是应该恨朕不死么?
“非止如此,皇孙还制止了众人上前触碰陛下,将陛下放躺于地。御医后来有言,当时陛下正该放躺,任由气血缓缓平复,若是仓促拖拽、胡乱搬动,凶险更大。”褚遂良缓缓说道。
“而且,从御医口中知晓陛下无恙之后,臣亲眼所见,皇孙长舒一口浊气。”
那竖子所学驳杂……想起李象与孙思邈合力治疗爱女长乐公主的气疾,李世民知道,李象确实是有几分医道造诣。
只是——他竟会顾念朕的安危?
“陛下莫非忘了,那夜魏王入宫,也是皇孙象提醒金吾卫,急急从宫外赶来……”
李世民又是一怔,旋即神色稍缓。
褚遂良趁热打铁:“皇孙性情,确有偏执之处。然则其必无祸上之心。”
“他都这般攀诬于朕了,难道还称不上有祸上之心?”李世民脸色依旧难看,只是神色中的恼怒,已是消散了不少。
“皇孙不过惜念其父。于他而言,陛下势尊权重、如日中天,而先太子身败名屈、含冤沉寂。他不曾趋附陛下便也罢了,反倒屡冒天威,一心为其父洗冤正名,足见本心至孝、心性磊落。”
“至于……至于陛下所言,所谓攀诬一事……”褚遂良组织着用词。
凭理智而论,他还是更愿意相信,此事确实如皇孙所言。但在他看来,皇孙还是过于刚直了。
此举虽然可以为前太子洗净名望,但,却也恶了陛下,实非明智之举。还是应该为皇孙想出个由头,好斡旋一番。莫要当真让陛下与皇孙互为寇仇了。
“或许,或许皇孙是受了纥干承基蒙蔽?”
“他纥干承基有多大胆量,敢攀诬到朕的头上?”李世民闻言,冷哼一声。
“这天下,可不是人人都如那竖子一般胆大包天。”
纥干承基若是被擒,求个脱罪还来不及。攀诬皇帝?那和上赶着求死,还要主动送上九族有什么区别?
于理不合。
“亦或者……”褚遂良斟酌着字句,小心开口:“皇孙是……想为其父出一口气。”
“毕竟此前,太子受东宫诸师攀诬、朝野群臣冷眼,日日如履薄冰,而陛下您……却并未曾为太子张目。”
“皇孙亲眼见其父无辜受屈、步步被逼至绝境,心中早有积怨,也是人之常情……”
李世民听罢,垂落的目光落在锦被之上,指尖微微收紧。
“你的意思是……因为承乾此前含冤受屈,而朕未曾为承乾张目。”
“故而那竖子,便来报复于朕,让朕也常常这含冤受屈,百口莫辩的感受?”
他话说出口,不待褚遂良回答,自己便已经肯定了,这定是那竖子的心思深意。
毕竟,那竖子曾经无数次说过,东宫师欺辱太子,而他这个皇帝非但未曾为太子张目,反而大肆封赏逼凌太子的东宫诸师的事。
而且,这竖子除了来招惹自己这个祖父之外,还曾经数次对付孔颖达、于志宁等东宫诸师,孔、于二人声名,几乎都已经被这竖子祸祸完了。足见其恨。
最重要的是……除了这个解释,已经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了。难道那竖子不惜攀诬皇帝,只是为了单纯的寻死吗?
能说出“阶级论”之人,绝不可能心思愚昧至此。
“承乾当年……便是日日承受着这样的攀诬与冤屈吗……”
李世民低声喃喃自语,嗓音干涩沙哑。
他记忆里的李承乾,是偏执叛逆、多行荒唐、屡教不改的废太子。是让他失望、让他寒心、让他不得不忍痛废黜的储君。
可他从未站在儿子的角度,好好想过这位东宫太子,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无人撑腰,君父偏心,朝野侧目,师长苛责。百官揣度圣意纷纷落井下石,日日被猜忌裹挟,时时被流言围困,进退皆是绝境,有冤无处诉,有苦不敢言。
……他只是被冤屈了这么一次,便已如此难受。若是承乾当真蒙冤受屈了十数年,便是当真疯了,也着实不足为奇。
见皇帝对皇孙怒意已消,褚遂良暗自长出了一口气。心道要为皇孙劝谏陛下,着实是太不容易了……
不过没办法,谁让自己这个起居郎受了皇孙厚恩,又不忍见大唐当真出现祖孙相残、嫡支零落的惨剧呢。
“陛下,若要证明冤屈,可捉来纥干承基,严加讯问。”褚遂良提醒李世民道。
“待到真相大白之日,想必皇孙也会知晓是自己冤枉了陛下。”褚遂良适时进言道。
如实记述下起居注是一回事。他褚遂良,同时还是这大唐的谋事之臣。
皇帝声名遭污,于大唐朝廷威望亦有损伤。他自然要想出法子,好为皇帝洗清嫌疑。
而拿住纥干承基,再寻个替罪羊将这污名撇去,无疑是最有效的做法。
“朕亦有此意。”李世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在他想来,不论那竖子是自作主张,还是纥干承基当真供述了是他这个皇帝指使,他挽回声名的关键,都在纥干承基的身上。
“朕也想看看,那纥干承基背后,是不是当真有人指使。”
“是不是当真有人,胆敢谋算朕的太子!”
李世民话音落下,泪水已经止歇住了的凤目中,尽是锐利!
? 第349章 前太子之器
“皇孙,诸位,陛下已有口谕,你们可以走了。”
临近晚间,王德和李君羡终于赶来,带来了李世民醒转并放他们离去的消息。
“还好,老登的命还是很硬的。”李象长长舒了一口气。
毕竟满打满算,李二在这个时间点,其实也就只有四十来岁。
虽说身上有旧伤,加上头疾风疾各种病不少,但毕竟年纪不算大,又有年轻时候能做冲阵猛将的底子。
而且李二并不是朱元璋那种工作狂皇帝,当年动不动就把朝廷杂务抛给东宫,自己则往骊山去散心狩猎泡温泉,各种休闲娱乐活动可丰富的很。
若是李二有老朱那副身子骨,怕是都能活到把李治熬死……
“看来,在征伐高句丽之前,李二应该是没有被我气到脑溢血而死的风险……”李象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