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曾经刷到过李二生平，说他出征高句丽路过沼泽时，还亲自和士卒一起修筑浮桥来的？
应该就是在征伐高句丽之后，李二的身体才彻底垮了。
“真是可惜了，李二醒来后，居然没有选择杀我灭口……”一面招呼着众人准备回家，李象一面在心中想。
与李象的惋惜情绪相反，崔仁师等人，却是如释重负。
虽然按照常理猜想，皇帝该也不会轻易杀人灭口。但惴惴不安的等待，往往最是难熬。
此时骤然得知安全了，这些人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之感。
“还请陛下放心，我等定然不会对他人胡言……”他们向着李君羡保证道。
李君羡却是并不搭理他们，而是径直来到了李象面前。“皇孙，可否借一步说话？”
“？”
二人寻了处相对僻静之地，李君羡对李象叉手道：“皇孙，陛下命我百骑司捉拿纥干承基，彻查其攀诬太子一事。”
“某实在不愿与皇孙冲突，皇孙能否明言，将纥干承基藏在了哪里……”
李象一脸古怪，瞥了李君羡一眼。
“李统领，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
“纥干承基已亲口承认，还有甚好查的？”
“……皇孙，何必如此？”李君羡压低了声音。
“皇孙把持纥干承基，得到的终究只是一面之词，有何益处？”
“陛下既有明旨，我百骑司得之，便可以为东宫洗刷冤屈……”李君羡不动声色的提醒李象道。
但是李象压根无动于衷。洗刷东宫冤屈？怕不是洗刷李二的冤屈才是。
“百骑司意欲为皇帝灭纥干承基之口？恕我直言，不给。”李象微微一笑。
“……”李君羡无言。他对李象，并无多大敌意。甚至因为是因李象之言而有如今之百骑的缘故，对于李象还颇有亲近之意。
“皇孙即便不给，我百骑之后，也是要强行索拿的。”李君羡脸色并不好看。“当真要闹到这般地步吗？”
“你等能找得到再说。”李象无所畏惧。纥干承基，早已在入城之时，便被他藏了起来。
现在的百骑司，精锐归精锐，但，却还远远没有达到后来锦衣卫的程度。
唐朝人对于常设情报机构的构想与重视程度，实在太过原始。比如百骑，本职其实还是李世民的护卫，副职才是情报机构，现在还属于是赶鸭子上架的状态。
他们对于长安上下的掌控力，还远远不够。要不然，当时也不会放任纥干承基走脱，也不会让张慎几等人藏在长安城中十数日，也没有寻得。
指望百骑司这个不专业的情报机构，能在这有几十万人口的长安城里找到纥干承基？他李君羡又不会算命！
李君羡无言离去，看来是命人询问打探李象一行入城时的情形去了。李象带着从刑部讹来的赏金，与一行老兵自回隆庆坊。
将赏金交给王玄策，交代他安置好今日受伤的弟兄，另外将这笔钱尽数发给参战之人，李象便回到了家中。
院内，李承乾、李厥、苏氏早已等候多时，见李象进来，未安假肢的李承乾立刻一瘸一拐的扑了上来。
“象儿，听闻你遇了刺？可有伤着？”
说罢，上下摸索打量。
李象心中微暖，这便宜老爹，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哪像李二，一见人就气势汹汹，也不问问我这个刚遭了刺杀的可怜孩子。
活该找骂。
待见到李象浑身上下并没有事，连个血点子也没溅着，李承乾方才不再关心则乱。
“阿耶，我今日入宫时……”
“啊，妾身给您和大郎弄些吃食……”
猜到了这父子两又要谈些“造反”的事，不敢听也不愿听这些的苏氏当即起身离开，顺带将兴致勃勃的李厥也一并拽走。
李象便将今日入宫之事转述给了李承乾。这位便宜老爹心思压抑的很，原先的历史上，更是早早便已经逝世。
这种给他解气的事，想必他会十分有兴趣。
更何况，这件事传出之后，必定会有一部分人对李承乾心怀同情。那么，李承乾这个嫡长子，就将重新占据法理。
这回，总该愿意振作精神，重新谋一谋那大位了吧。
李承乾听闻李世民蒙冤被李象气晕，面上果然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痛快之意。但也只是维持了短短一瞬，便摇头道：
“象儿，你此举，仍是太过行险。若是当真触怒了那人，恐怕日后他必有后着。”
“后着就后着吧。他一个皇帝，我一个竖子，一换一也不亏。”李象无所谓的道。李二有后着才好呢，鸠杀也是杀，他倒是巴不得李二气的直接使阴招派人把他毒死。
倒是李承乾听完，更是动容——这孩子，看来当真是不惜己身，宁要横冲直撞，也要为自己和厥儿寻条出路了。
李象看不得李承乾这幅模样，转移话题道：“那纥干承基，如今被我藏在了南城。”
“如此背主家奴。您打算如何处置？阿耶你可想要亲自责罚于他？”
“不必了。”李承乾只略微沉吟了一会，便摇了摇头。
“夜长梦多，明日一早，你直接将他带出城外去。”
“杀了他。”
李承乾声音淡然，。
“……哎？”这回轮到李象发愣了。
“直接杀了？不用审问么？”
“您就不想知道，是何人意欲谋害东宫？”
“知晓何人谋害，又能如何？”李承乾冷笑一声。
“只消复有大权，过往仇怨未消者，孤自会一一清算。”
“一个活的纥干承基，那真相供词如何，终究会是皇帝说了算。”
“而一个死在这样局面里的纥干承基……”
“那才会是，你我父子二人说了算。”
李承乾的眼眸闪烁着阴鸷的光。
? 第350章 李承乾的谋算
“便宜老爹居然，不想亲自报仇？”
直到第二天，已经带着柳直，坐上了前往南城的马车，李象仍不敢相信，李承乾竟然，会想着要尽快把纥干承基杀了……
诚然，李承乾的意思，李象也清楚——东宫无辜的流言已经传出，此时将纥干承基灭口，便是死无对证。
这确实是极为稳妥的谋算，即便是李二，也要继续吃下这个哑巴亏。但这样一来，事情的真正真相也会随着纥干承基的死而埋藏地下。
李承乾居然不在意！
他可是李承乾！偏执阴鸷到了骨子里的李承乾！
他居然能忍下被人算计的恨意，居然能够忍下被纥干承基背叛的仇怨，完全没有顾及自己的个人私愤，选择了一个理智到了极点的应对之法！
这……实在是很不李承乾。
“……杀了纥干承基，坐实东宫受屈之事。这种布局，连我都没想到。”
“便宜老爹还是有点东西的。”
车轱辘缓缓碾过长安平整的青石板路，晨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落，李象坐在车中，仍是不自觉在想着这事。
纥干承基背后，真是李二主使吗？想必不是，不然，纥干承基早供出李二的名头来保命了。
但，李二却也未必真的冤屈。当时有人拿出足够的罪状来给他废太子，他想来也是乐见其成。
那些错漏百出的供词、仓促定案的卷宗、明显未查明的疑点，李世民未必不知。只是，最后废太子的这个结果，符合他这个皇帝的期望。
这就足够了。身为皇帝，不需要去追求什么真相，皇帝只需要符合自己目的的结果。
真相如何？不重要。
嘶，这么一想，其实李二对便宜老爹的教育挺成功啊！便宜老爹杀纥干承基的这一手，不也是如此吗？
不去在意真相究竟如何，只需要最终的结果对自己有利——纥干承基死了，太子含冤受屈之事自然就盖棺定论。这就是对他们这一系来说，最为有利的结果！
……这样的太子，还不够英果类他李二吗？选这样的一个太子，不比选李泰、李治要好上千倍万倍？
难道他李二，当真是觉得李承乾、李泰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所以才无意立他们为储，转头立了看上去最为乖顺的李治吗……
……封建帝王的心思真是太脏了。
“皇孙殿下，我们到了。”
马车骤然停住，车外响起柳直的声音。李象收起自己的思绪跳下车来，车外，是一处竹篱柴扉的僻静小院，两名大汉正在门外恭候着，正是王大度与薛仁贵。
见李象下车，二人赶忙上前，尤其是薛仁贵，推金山倒玉柱就要下拜，倒是把李象吓了一跳，赶忙将他搀起。“薛家大哥这是做什么？不过一日不见，怎么突然行如此大礼！”
“皇孙身份贵重，又蒙厚赐，某自该行大礼以见。”薛仁贵恭敬道。
昨日从刑部讹来的那些赏钱，李象自己一分没留，尽数分给了一众遇袭时为他鏖战的老卒们。
其中薛仁贵擒拿贼首，论功当居第一，是以分到的赏钱自然最厚，昨日便让人给他送来了。
“薛哥哥不必如此，这份赏钱，本就是你应得的。哪能算我所赐？”李象摆了摆手。
初知他是薛仁贵之时，李象倒是动过招揽他的念头。
但转念一想，自己终归是要求死的，接下来又要竖起嫡长子大旗和李二别苗头。这时候招揽薛仁贵，那不是让这位后来的名将，凭空卷入政治漩涡嘛？
让那些文官卷入政治漩涡，倒也罢了。大唐朝堂对文臣向来宽容，党派更迭、旧主倾覆，文臣换殿侍奉、改换门庭，大多都能安然脱身，依旧身居朝堂、履职为官。
比如魏征、韦挺等，原来都是李建成一党，后来李建成倒台，还不是一样在李世民的手下继续发光发热？
但武将却是不同，武将，乃是用来杀人的存在，最是为人所忌。若是将薛仁贵招揽，万一自己求死成功，薛仁贵也因卷入其中而身死，大唐岂不是凭空少了一位有能力开疆拓土的名将？
薛仁贵这种等级的名将，就应该用来开疆拓土，壮大华夏幅员。把他招揽了留在身边用来政斗，那才是小家子气。
是以李象的推拒之言，显得尤为诚恳，一点也没有挟恩图报之意。
薛仁贵见之，却反而愈发敬重，只觉这位皇孙殿下胸襟坦荡、磊落无私，与寻常权贵截然不同。
李象转向王大度：“王大哥，纥干承基可招了什么？”
“那狗獠奴，狗嘴倒是够硬。逼问了他一晚上，什么也没说。”王大度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恨声回答道。
他们入长安经过修政坊之时，便直接兵分两路，将纥干承基押到了修政坊薛仁贵的家中藏了起来。修政坊地广人稀，又是顺路而为，除非早有预判，否则百骑司绝不可能轻易查到。
“一夜都没说？”李象挑了挑眉毛，对李承乾又佩服了几分。
王大度和纥干承基有旧怨，逼问起来，肯定是一点也没手软。这都没逼问出来，足见纥干承基是打定了主意不说。
这倒是也在李承乾的预料之中——纥干承基这狗獠奴精明得很，知道自己现在的唯一价值，便是那所谓指使之人的口供。
他本就是李承乾亲信，自然知晓旧主是个睚眦必报的阴鸷之人。若是被轻易逼出口供，反倒只有被李承乾李象父子报复致死的下场。
于他而言的唯一生路，是熬到被朝廷拿走，三司会审，或许还能有讨价还价之机。是以李承乾判断，短时间内，绝对拿不到纥干承基的口供。
所以，与其留着他夜长梦多，还不如直接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