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意思?
这竖子能是什么意思!
本来只是用手微微拨开树枝观瞧的李世民,都不禁面露愕然,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
然而,无人去注意,这不起眼的山坡上新露出来的身形。所有人都在看着站立在猎猎山风之中,正在诵念这篇忠臣悲词的李象。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侍奉贤名的君王,本该是我心中毕生的志向啊!纵然身死多次,我也从不后悔……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我一生遵循和您定下的君臣相得的盟约,您为什么却在我死后反悔变心,来羞辱我的魂灵?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我并不畏惧于生死别离啊,却痛心于君王反复无常,忘记了我的忠直。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世道为何如此浑浊啊!我死后被如此嫉恨,君王却掩蔽了自己的美德,对我露出了恶意……
一句一句,协同着正在呜呜作响的朔风,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湖里。
李象还在诵念,他高举祭文,素色的衣袍因为风而鼓胀。灌满了风的袍服,仿佛将他的身形化作了另外一人。
魏征。
众人眼中,已经不再是皇孙李象,正在举着一篇祭文向天地致祭。
而是被推倒了墓碑的魏征!是那位尚且尸骨未寒的直臣!借着九百年前屈原的悲辞,借着今日的少年之口。
向天地!向自己效忠了一生的君王!
控诉他遭此不公的冤屈!剖白他一生的肝胆!!
不甘,不甘……
忠魂受屈。
不甘!
“父亲!!!”
魏叔玉压抑许久的激荡情绪终于喷薄而出,一声凄厉悲号,他面对先父的仆碑,重重跪倒在冰冷泥土之上。
他的双手深深插在泥土里,积压数月的惶恐、委屈、惭愧、无力,在此刻尽数崩决。
无数次深夜,亲见父亲仍然劳形于案牍的场景一幕幕翻涌,他浑身颤抖,哭的泣不成声。
身旁的老仆没去扶他,因为也正在忙着抹泪。李象领来的一众士子们虽然肃立,却也一个个双眸泛红,面露坚毅之色。负责记述此情此景的宋慎之、董季鸣二人,已是眼眶含泪,一面咬着唇,一面运笔如飞。
“父皇!您……”
看到李世民死死的握住了手边的枯枝,甚至连手掌被木刺扎破滴落血液,都恍若不觉。
李恪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但瞥见李世民正铁青着的面色,以及正微微颤抖的身躯,他这一次,明智的选择了闭嘴。
“……早让我将那竖子擒了,不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感受到李世民浑身散发的怒意,李恪心中不禁腹诽。
李世民的心绪尤为纷乱。翻涌的怒意之下,其实还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凄惶。
他确实已经做了心理准备,知道李象看到这仆碑,必然会说出些悖逆之言。
但……以离骚此等雄篇为刃,代已经逝去的魏玄成质问,他却仍是招架不住!
他想起了自己见到魏征最后一面时的模样:魏征病入膏肓,却仍然穿着朝服,拖着带子,被儿子搀扶着站在门口,按礼数迎接自己这位君王。
自己指着同来的女儿衡山,允诺把她许配给他的儿子。
“魏卿,看一眼你的儿媳吧!”
然而那时候的魏征,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几日之后,宫中就收到了魏征病逝的消息。
而今日,君臣相得,更是已成幻梦!
“来人,制止他。”李世民终于忍耐不住,想要打断李象的诵念。
不能再听下去了。
李恪猛的一颤,正想应命。然而却先觉得鼻头一凉,愕然仰头。
李世民也僵住了,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怒意与决心,被天空中的这一幕,又彻底吹散——
贞观十七年长安的第一场雪,偏偏在这时候,从阴郁的天空中,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
——仿佛也在为忠臣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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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当真是好闲情。如贼徒般隐匿于林莽。莫非是自知对不起此山忠骨,是以无颜面现身?”
李象终究还是把一篇祭文给念完了。直到祭文念完,李世民方才领着李恪与随从,从那处土坡之上,现出了身形。
见皇帝竟不知何时藏身于此,除李象外,众人尽皆震怖,方才那篇祭文与此前的对话,可是囊括了不少怨词。
若是皇帝愿意,一怒之下,将他们全都杀了,以掩盖今日之事,也不过反掌之间。
只有李象,在最初的惊愕之后,第一反应仍能上前,甚至还能反唇出口相讥。
但李世民,却是一副疲累至极的模样。他看向李象,轻叹一口气。
“……竖子,你该知道,朕之所以推倒魏玄成墓碑,乃是因为他所举荐的侯君集、杜正伦,皆是涉逆之徒。”
“你昔日曾言孔、于二人卖直邀名,如今为了坏朕名望,却又刻意拔高魏征,甚至不惜援引楚辞……”
“你……仍旧是在恨朕,只是因为恨朕,故而,才会不惜自毁前言,才会行此违心之举。”
“朕不动怒。不会因此动怒,你今日,却是失算了。”
李世民用一种淡然的,已经勘破李象心思的语气,一双眼亦是冷冷的直视着李象。
李象先是一怔。
然后,他当着李世民的面,如同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陛下……还真是自作多情。我甚至不知道陛下偷偷尾随在我身后,又何必为了引陛下动怒,而如此大费周章?”
他旋即严肃了面色,坦然的看着李世民。
“陛下以为魏公病危前,为何仍向你举荐侯君集、杜正伦?”
“因为侯君集、杜正伦彼时皆是东宫一脉。陛下任魏公为太子太师让魏公撑起嫡长一脉,魏公死后,东宫必然势力大衰,甚至朝野动荡,储位不稳。”
“是以魏公才希望陛下提拔侯君集、杜正伦,正是为了交接陛下给他的那份撑起东宫的重担啊!”
“这不是陛下自己引魏公入东宫的心思吗?魏公至死,仍不忘陛下之深意,分明鞠躬尽瘁,心忧大唐传承。然而一朝陛下厌弃其人,临死前的忠直与恪守职责,反而成了罪过。”
“……而陛下现在为了开脱自己的罪责,竟然还把他与孔颖达、于志宁那样的卑劣佞臣相比。”
李象悲悯的看了一眼明显已经破防的李世民。
“陛下不用自欺欺人了。”
“与当了二十余年的父亲,最终却害了亲子的陛下相比。”
“只当了数个月太子太师的魏公,更值得阿耶,和我李象敬爱。”
“陛下既然笃定了我违心,可陛下又是何时,有过这等体察我等心思的本事呢?”
“分明既不堪为父,亦不堪为君。”
李世民怔愣在原地,浑身不可抑止的颤抖起来。
? 第389章 复刻魏征,法力无边!
还是要吸收老前辈的先进经验啊!
李象是真心想为魏征鸣冤正名,故而这段时间往返长安时,也没少打听魏征生前的事迹。
与李象在后世时所知的差不多,魏征确实是贞观年间最为敢言的谏臣之一。
但别的谏臣进谏,或苦劝,或哀求,或气急败坏。亦或者如孔颖达、于志宁那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压根不去在意对方想要表达什么的,而是只求激怒对方,以显己身清正。
但魏征,在进谏之时,却从来不卑躬屈膝,也不长篇大论。他只会站在道理与公义的高点,冷静的看着对方因为被说中痛处而愤怒的模样。
甚至有时,他还会刻意询问对方的情绪与想法。
然后,再凛然的将对方的情绪与错误给怼回去。
冷静与凛然,是魏征的特色。因为冷静,所以他天然就占据着主动;
因为凛然,所以李世民的愤怒往往更加无处发泄,只能自己憋回去。
——和这样的人发怒争执,只会更加显得自己是被戳中了痛处,破防了!
甚至事后,李世民往往还得憋着一口气回来,给魏征低头道歉……毕竟,面对一位始终冷静凛然的臣子,只是发怒,都会显得他像个昏君!
对此,李象表示,学到了学到了。复刻!果断复刻!
……不愧是怼了李世民十几年,却始终没让李世民生出抗性的高手。
埋进土里,都还能让老登恨得特地推了他墓碑的存在。
不像我,才怼了李二几回,就让李二生出免疫力来了。
瞧李二这口气给憋的……要是按以前的法子,李二怕是就要让人过来给我手动闭麦了。
哪像现在,小爷我如此高冷,你还敢让人闭麦吗?
闭麦了,就说明你心虚!别人会更加觉得我所言不虚!
就算把我扛走,我也不再挣扎了。就甩给你一个“你这皇帝没救了,昏庸到顶了”的鄙夷眼神,保准气得你大半夜回想起来,都睡不着觉!
就不信气不死你……啊不对,就不信气不哭你!
李象一副高冷疏远的模样,果然让李世民如遭雷击,也看得李恪目瞪口呆。
若是李象仍然咋咋呼呼,声色俱厉,他倒是正好可以维护父皇颜面,教训这犯上竖子一通。
但……李象这般面色淡淡,气势凛然,他反而有些被镇住了。
这模样……怎么似曾相似?
这大侄子,真被魏征那老头儿附体了?
而李世民就更加难受了。他看着李象冷淡的眼神,浑身颤抖,只觉得呵斥也不是,不呵斥也不是。
——被逼疯了的李承乾,控诉他李世民不堪为父,他能反驳吗?
不能。
——被推倒了墓碑的魏征,控诉他李世民不堪为君,他能反驳吗?
不能。
而现在的李象,既能代表李承乾,又能代表魏征。
一个魏征,亦或者一个李象,他都已经有些难以招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