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现在二人相加?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熟悉的、甚至,还更有甚之的憋屈感,充溢着他的胸膛。
从某方面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返老还童,年轻时候的感觉又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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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可想好了吗,厉炀戾剌幽灵荒丑,这些字眼陛下更中意哪一个?”
李象高昂着头,一句一句戳着李世民的神经,李世民脸颊抽动,嗫喏了许久,却始终没法开口,说出什么呵斥之言来。
能说什么?这里的魏征的墓前!李象刚刚给魏征设了祭祀。
他现在,要是说出一些呵斥李象所言的话来,岂不是在当着魏征的鬼魂,继续斥骂魏征生平?
魏征确实是有功的,此事人尽皆知。身为君王,他可以推了魏征的墓碑,那是因为他是君,可以认为魏征不忠。
但若是追到臣子的墓前,斥骂一位有功臣子的魂灵……那李象所说的那四个谥号,只怕真要冠到他李世民的头上了。
“……朕现在不与你争辩。”李世民忍了又忍,憋了又憋,方才将这一股郁闷之气憋回了腹中。
他直接转身,竟是第一次,避开了李象的锋芒。
李象与魏征,这两个人合二为一,他是真有些招架不住。
“嗯?居然逃了?”
“嘿,tui!啥也不是。”
李象面上冷笑一声,想了想,决定先放过李世民。
再追上去,反而显得自己穷凶极恶没道理了。天色都快暗了,今晚还要在这山上露宿呢。
哪有时间用来和李二大眼瞪小眼。
大的可还在后面呢。
“父皇,这……”
李恪方才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远离了李象,他才下意识的长舒了一口气。而后便忽然怔住了——本王方才,竟是被那竖子镇住了?
——其实何止是他,他分明感觉到,即便是方才的父皇,其实也隐隐被李象所表露出的那股气势给压制住了。
良久良久,才见到父皇长长呼出一口郁气,脸上仍尽是疲惫。
“罢了……罢了。都是孽啊……”
“恪儿,你……”
天色已晚,他正想吩咐李恪去命在山下等候的契苾何力上山,今夜亦先在这山上对付一宿,就见一身孝服的魏叔玉走了过来,站在十步之外行了一礼。
“陛下,此地寒凉,还请移步草庐,暂作歇息。”
他不是李象。虽然心中亦有不忿,但父亲君君臣臣的教导,终究不敢或忘。
李世民看着这位险些成为自己女婿的青年。“汝玺,你……”
推了人家父亲的墓碑,他又何来的脸面再鸠占鹊巢?
“罢了……朕自会在山上寻地设帐。你继续为你父守孝吧。”
魏叔玉转身离开了,看着他佝偻着的背影和憔悴了许多的面容,李世民不禁又想起和魏征昔日,君臣相得时的场景。
“朕,合该是孤家寡人么……”李世民喃喃自语。
反而是一直被世人以为目无尊长、悖逆师训的承乾,还记得与魏征仅仅数月的师生之谊。
还记得让这竖子,前来祭这田舍翁。
……罢了,祭便祭吧。此地四下无人,该也无多少人知晓今日此祭。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咽下心中的憋闷与悲戚。
他稍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又成为了那位统御天下的大唐皇帝。
“父皇……”见李世民神情恢复往常,李恪小心翼翼的开口。
“……无事。”
“你去唤何力他们上来,寻地设帐。朕乏了。”
“唯!”
李恪一溜烟般的去了。
今日在父皇脸上,实在是看到了太多昔日未曾看到过的东西……李恪只觉心惊肉跳,巴不得快些逃离。
……怎么就自己蹚进了这趟浑水呢。
即便那竖子真的藏兵了,看父皇那模样……
或许也未必会舍得杀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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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孙,陛下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您方才言语稍有不恭,陛下不会惩治您吧?”
“此事……也要记述吗?”
另一边,李象一行人也寻了一处空地开始设帐。他们准备充分,甚至都已经开始埋锅造饭了。
只是,方才亲眼目睹了堂堂皇帝钻在林子里偷窥,众人终究还是觉得惶恐。
“此事不记。若是记了,旁人还以为陛下生出了悔过之心,也跑来祭奠魏公呢。”
李象撇了撇嘴,好不容易想出的法子,可不能给李二做了嫁衣。
谁知道李二发的什么神经。
自己这一次搞事,原可没有想过当面怼李二。是李二自己送上门来的。
这里就区区几个观众,完全不满足怼人大舞台的设定。费尽心思弄出来的这一出大戏,只给老登当面添了这么一点儿堵,怎么能行呢?
必须要好生利用才是!这一次,就要将便宜老爹身上的恶名,彻底洗净!
? 第390章 活字印刷术
这一夜,李世民睡得极不安稳,只觉又疲又气,胸中一口郁气始终散不出去,动不动就要回想起“厉炀戾剌幽灵荒丑”这八个字来。
脑海中时不时,还会浮现出魏征昔日的音容:
或肃立于丹陛之下,或捧奏疏立于君前,或啜饮于宫宴之间,或叩马于游途之中……
每次梦见,他都要满头大汗,从梦中惊醒。钻出御帐之后借着皎月,无意间瞥见那截地上的断碑,更觉不寒而栗。
——谁知道方才的梦境,是不是这位旧臣的魂灵入梦,来诘问他来了?
“魏玄成之事,莫非,当真是朕错了?魏玄成尚在时与侯、杜二人素无交集,入东宫时,更是已病入膏肓,连承乾都没见过几面。”
“又怎么会与侯、杜结党……”
或许是因为昨日梦见了魏征,又或许是因为昨日李象的觐见,与魏征极其相似。
在愤怒的情绪稍微和缓之后,李世民竟是如同当年无数次被魏征进谏时那样,下意识自我反思起来了。
要说李世民倚重魏征吗?确实倚重。
他知道,魏征是他功业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他前半生治世声名的保障。他需要一面能够照见自己过错的镜子,而魏征就是那面镜子。
他让魏征拜相,掌门下省封驳、审议诏敕之权,就是信任魏征的为公之心。他愿意相信这面镜子是一心为公的,所以他器重魏征,将魏征放在负责阻拦自己不妥当的诏令的位置上。
纵然对魏征又敬又烦,但他仍然愿意相信魏征的才德,愿意宣扬自己与魏征的君臣佳话。所以魏征离世,他罢朝吊丧,亲书碑文,当众恸哭。他是真的哀痛于自己永远失去了这位贤臣。
但……这份信任与倚重原来有多深厚,当以为发现魏征的道德污点、魏征的个人私心之后,李世民的怀疑与愤怒就有多汹涌。
毕竟,对那个时候的李世民来说,连嫡长子都能造反。
魏征又为什么不可能结党营私?
可现在又不一样了……当时的愤怒已经褪去,李象的出现,告诉了他李承乾的委屈;告诉了他太子谋反案许有内情;也让他亲身体会了,只是因揣摩上意,就能让朝廷的官员,对一个有五百义子的国公的谋逆之心视而不见。
再联想起那时,所有人都揣摩他这个皇帝是想要废去太子的时候,魏征这个举荐太子身边人的举动,反而显得弥足珍贵了。
“朕……那时究竟为何会如此……”
夜深人静,李世民披着大氅,看着天空之中飘落的雪点,彻夜无眠。
就这般苦熬了一夜,天光一亮,他旋即便起身准备回返汤泉宫。
而此时,李象也已经收拾停当,准备动身了。
看着李象一副呵欠连天的模样,李世民心中那一股憋了一夜的郁气,竟是消散了不少。
——他想起他昨夜夜深难眠之时,李象的帐幕里还亮着灯。
“……这竖子,竟是到了此处,也不忘挑灯夜读。”
“其勤勉于斯,果如丽质所言……唉,魏玄成与他无亲无故,他都能那般真心祭奠,足见此子并非当真悖逆,心中实有是非,不为世俗祸福轻易移志。”
“惜哉此子不愿与朕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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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又熬夜了……”李象挂着两黑眼圈,接过宋慎之递过来的干粮麻木的吃着,如行尸走肉一般,一脸的生无可恋。
来了大唐这么久,他也并没有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几乎每夜都得亮着灯,找些事做,熬到子时才能入睡……
至于为什么要到子时……废话!哪有年轻人到了晚上十一点,就会主动去睡的!
晚上十一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好吧!
这种生活习惯,或许是他的灵魂,对于后世生活的无声怀念吧……
……日,好想玩手机。
“……殿下,当真要将昨日之事,一并记入刊中,明发天下?”
途中,李世民的禁军在前开道,李象与王大度、薛仁贵等护卫以及一众士子就在后头远远尾随,两拨人马一路无言。
路上,卢照邻放慢马速,来到李象身边。“以《离骚》为魏公做祭,必使得天下人惋惜魏公境遇,但却也有心怀怨怼之嫌……”
“我们如此做,当真,当真不会招质御史弹劾么……”
“弹劾便弹劾呗。全都推到我身上便是。”
“卢兄无须多虑……你可是我选定的这划时代期刊的第一任主编,只消将心思,用在这期刊的文字之上便好。”
“而且,不是还有颜公、马公嘛?天塌下来,有那几个个高的老家伙顶着,你又有何好担忧的?”
李象朝着卢照邻眨了眨眼。
他之所以前段时间如此频繁的往返长安,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活字印刷术有了突破!
他很早便将活字印刷术的原理告知了卢照邻,请他让卢家的工匠进行试制。
然而知易行难,活字印刷术的原理不难理解,但制作起来,却是桩桩都是难题。
李象并不知道泥活字是用什么样的配比烧制的。也不知道活字印刷所采用的油墨配比。在最初的几次泥模烧制失败之后,李象果断将方向转向了铜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