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正发愁如何继续作死呢,听到他们威胁李承乾要“面陈陛下”,如何还能放他们就这样离去?
他忽然高声大笑,声音之大,震的房梁上的浮灰扑朔朔的下落。
“于公以夏桀商纣、怀王炀帝来比喻我父子,是将自己视作了关龙逄、比干,屈子、崔民象这样的忠谏之臣了。”
“然而屈子、比干,忠谏不成,皆以死明志。”
“于公既自诩忠谏之臣,怎么只知在此叽叽歪歪,不去死上一死?”
“你……”于志宁闻言,猛的回过头,瞪大了眼睛。
“喔,小子想明白了。”方才在一旁旁观二人围喷李承乾,李象学到的最关键一点,就是要如大江大河那般绵绵不绝,让对方找不到时机开口。是以此时见于志宁要开口说话,也以彼之道直接截断道:
“于公不是要做忠谏之臣,而是要忠谏之名……既要名望,又要活着享受名望所带来的荣耀。岂不比做个死人快哉?”
“你……一派胡言!”于志宁脸色倏尔涨红,爆喝出声。
“小子莫非说错了不成?”李象立刻道,心中感叹自己修为还是比不上这两专业的喷子老登,居然在喘气的当口,被于老登成功插话了。
一面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像周星驰在九品芝麻官里那样苦修骂功,一面提高了声量,神情比两老登更加义正言辞:
“听闻于公撰写《谏苑》,想要凭借这本书教授后世谏臣,成为谏臣的典范。”
“然而,于公上不能仿效晏子、邹忌劝谏主君的智慧,运用自己的谏言平复主君的怒气与冲动,以避免主君做出错误的决断;”
“下不能效仿屈子、比干在大义面前毫不惜身,敢于以死殉谏,用鲜血表明忠心的壮举。”
“不思考如何让主君听取正确的谏言,不致力于辅佐主君成就事业,只知晓在细枝末节处挑剔、顶撞主君,故意激起主君愤怒的情绪!”
“通过激怒主君,来凸显自己的忠直。通过败坏主君的名望,来成就自己的声名!”
“这样的人,也能称之为谏臣吗?”
“真不知于公是何来的脸面,洋洋自得的写出那本《谏苑》?是要教后人也做于公这等唯名是取、于君无益之臣吗?”
“洋洋洒洒数万言的《谏苑》,小子展开,只看到四个字而已:‘卖直取名’!”
“只此四字,便足以囊括于公毕生之学问!何须万言!”
李象吸取教训,这一番话是一气儿说出,几乎没有丝毫停顿。于志宁听得血压上涌,偏生找不到插嘴辩驳的机会,憋得满面发紫。
待到李象说出“卖直取名”四字,他更是怒意上涌,眼前一阵眩晕。
却还是下意识的,略显紧张的朝殿门口那些仍在踌躇的那看守小校看去。
这四个字,原该出自于一百年后,现下还未曾有。
此时被李象顺嘴带出,听在于志宁耳中,只觉得这四字诛心至极,偏生又朗朗上口。
若是被人传将了出去……
只怕他于志宁,还有自己苦心写就的《谏苑》,就要和这四个字绑定着,流传后世了!
“此为诡辩!”眼见于志宁一时被李象压制,孔颖达冷哼一声,站出来帮腔。
“汝小儿辈也,读过几个字的圣人之言?又知晓什么忠正仁德!”
“满口胡言,不学无术!”
孔颖达精习礼教,一代大儒,乃是大唐最高学府国子监的祭酒。
他又是孔子之后,天然便站在道德礼法的高位。平素只要他开口批驳,少有人敢说他这圣人之后的不是。
现在开口驳斥李象,自然而然的,便带着居高临下的裁断感。仿佛他一开口,便能将此事定性一般。
“佩服佩服。”李象晒笑一声。“周朝伊始,尚且无孔子。如此说来,文王、姜尚、周公之流,与孔公相较,也是没读过圣人之言、不知晓忠正仁德的不学无术之辈。”
“孔公年逾古稀,既然德行盖过周公,学问力压姜尚,必然是大贤之才,却不知在这贞观盛世,做下了什么匡扶社稷、救民水火的功业?为何小子从不知耶?”
“你……”孔颖达脸上的大儒范儿险些拿捏不住。
孔老夫子今年正好七十,即将退休致仕。他生在隋末的大争之世。
当是时,乱世现英雄,天下英雄无不如囊中之锥、纷纷脱颖而出。
而孔颖达一出仕大唐,就被选为秦王府十八学士,受到李世民重用。如此顺时顺势,按理来说,正该是有能之人大展宏图、建功立业之机,足使青史留名、后人景仰。
然而孔老夫子终其一生,却始终只是一个“学士”,并无什么拿得出手的实绩。
眼见今年二月份凌烟阁竣工,皇帝于阁中悬挂二十四位功臣画像,以使流芳百世。似张公瑾、魏征等,比他孔颖达更晚归附李世民,都名列二十四功臣之列。
就连侯君集这样的兵痞、魏征这样的贰臣,都能名列凌烟阁功臣、受后世香火。
而他孔颖达堂堂圣人之后,却入不了凌烟阁!
此事,俨然已是藏于孔老夫子内心深处的大病。
每当夜深人静,居于暗室之时,想及此事,老夫子也不知摔破了多少方砚台、拗断了多少根简牍。
“你……无礼!”
被戳中内心痛处的孔老夫子,颤着指头憋了许久,憋出了这两个字来。
第5章 无礼无德孔颖达
右领军府囚室,原本呆立在门口、正自不安的那小校和军卒们,已经忘了踌躇,目瞪口呆的看着李象仿佛喷神下凡,竟是压制住了两位大儒。
床榻上,原本神情阴鸷的李承乾,此时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快意。
若非这个言辞无礼、语出犀利的儿郎是自己的儿子,他简直想抚掌大笑,好好嘲笑这两只落水老狗一番。
说的好,说的真好!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
“竖子何其无礼!”孔老头人老成精,短暂破防之后,很快遮掩住了自己的动摇。他正气盎然的一捋白须,一双老眼却是死死盯住了李象。
“老夫伏案著疏四十载,若论识人辨事,可比那识途老马:虽已不能驰骋千里,却能知晓沟壑深浅。”
“竖子年未及冠,也敢在老夫面前诡辩?老夫吃过的盐,怕是比你父子二人吃过的稻粱还多!”
“吃那么多盐,怎没齁死你这老货?”李象撇了撇嘴。
“你说什么?”孔老夫子耳聪目明,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孔公驳我无礼,那我便无礼给你看看。”李象技能冷却完毕,继续开喷道。
“你等自诩铮谏,却不敢死。自诩道德君子,却在太子落难之际,迫不及待上门威逼。”
“分明就是贪生怕死,生怕卷入大案之中!只为了和太子撇清关系!”
“胡言乱语!”孔颖达的脸上闪过一抹慌乱,急忙斥道:“竖子无礼!”
“不是胡言,就是无礼。你就只会这两词?”李象翻翻白眼,把孔老夫子噎的险些背过气去。
“若说无礼,你等不止无礼,而且无德!岂不知倚老卖老,即是无德。对子骂父,即是无礼!”
“太子能有今日,皆因你等东宫诸儒一心只知逢迎皇帝好谏之心,蓄谋以储君为晋身之阶,不思教诲储君,只知卖直邀名!”
“连太子乳母遂安夫人一介女流,尚且知晓因材施教的道理,力劝你孔颖达不宜当面批驳太子,下太子之颜面,恐要适得其反。”
“而你孔颖达为博直谏美名,竟反而变本加厉,对尚且年幼的太子横加指责,将自己的行为不知廉耻的行为四处宣扬!”
“故意教陛下知晓,还摆出道貌岸然的模样自称‘死无所恨’。”
“却不知你们这些东宫的太子师们,抚摸着陛下奖赏给你们的绢布、黄金时,心中是喜是恨?”
“你……你!”李象直接人身攻击,孔颖达瞪大了双目。一身正气的大儒范儿,却是实实在在绷不住了。
李象还在输出:“你等为传扬你等自身之名,坏了太子声名!”
“以批驳太子来谋取陛下赏赐,此为不忠;”
“你等不是孔子门徒,就是圣人之后。”
“孔子授徒各因其材,汝身不习先祖先师举止,反将其教诲忘之脑后,此为不孝;”
“储君为天下未来之本,身系万民社稷之重,你等为太子师,本应尽心教导,使天下百姓厚承其泽,教大唐天下百年昌盛。”
“你却为一己之私,沽名钓誉,终致陛下与太子父子相疑,社稷动荡,将危机加于天下,此为不仁;”
“见太子落难,不思尽忠,反而第一时间跑来威逼太子,惺惺作态。”
“好和太子撇清关系,保全你们的仕途富贵,是为不义!”
“似你等这般无礼无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又有何面目来申斥太子!”
李象穿越前虽然是文科生,但却并不是历史相关专业。
诗词名篇和名人典故还知晓些皮毛,但例如李承乾乳母遂安夫人劝说孔颖达的事,却并非是穿越前就知道的。
遂安夫人早在数年前便已经离世,而这些故事,都是李象原主记忆里的风闻。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种“太子师刚正不阿,直谏太子”的小故事,还有很多很多。
甚至在坊间,孔颖达、于志宁,以及其他太子师如张玄素、杜正伦等,都有这样的故事流传。
故事的流程也都出奇的一致:都是太子如何如何无道,某某太子师刚正不阿,犯颜直谏……
结尾也是清一色的:皇帝听闻以后,嘉之,赐绢布几匹,黄金若干……
打李承乾的脸,简直就是个名利双收、还没有任何风险的好买卖!
也难怪这些钻在故纸堆里沽名钓誉,还没什么机会创收的老登们趋之若鹜。
反倒是同样身兼教导太子之责、还有大唐第一铮谏之名的魏征,以及房玄龄、李纲等一干名臣,并未听说过有什么直谏李承乾的故事。
坊间传言像个疯批一样的李承乾,还十分敬重这几名师傅:
李纲离世时,李承乾哭着为其立碑;魏征虽只做过几个月的太子师,他离世之时,李承乾虽患足疾,行动不便,却也亲往祭奠。
与对待于志宁孔颖达之流的态度迥异。
若是李纲、魏征复生,要李承乾面太极宫而跪,劝李承乾向李世民低头认错。
李象或许会相信,他们是真心为了李承乾、为了大唐社稷朝纲考虑。
但孔颖达、于志宁这两人,若说他们没有抱着撇清关系、紧急避险的心思,李象无论如何也不会信!
不过信不信,倒也并不重要。只要将这脏水泼在孔、于二人的头上。
再加上“卖直邀名”、“无礼无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污名,惜名如命孔、于二人一定会立马去寻李世民辩白,顺带着痛斥他李象!
这才是李象的目的!
初始好感度太高,那就继续往低了刷呗!
让这两老头在李二面前多刷刷恶评,说不定李二就发狠弑亲了呢?
旮旯给木里都是这样的。
“你……你……”孔颖达“你”了半天,指着李象的手指都快抖出残影了,却还是没“你”出什么花来。
李象骂的着实狠辣。这一番“无德无礼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评价,要是流传了出去。
他孔颖达也要晚节不保、遗臭万年了!
这让惜名如命的孔老夫子,如何能够忍受?
况且,他主掌大唐国子监,自诩桃李满天下。何曾被一个后生小辈如此指着鼻子喝骂羞辱过?
一时气愤,正想引经据典骂将回去。
忽觉身后儒衫一紧,却是于志宁拽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