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坊,一处酒家之内,听到外头传来的打更声,李象惊觉抬头,有些讶异的说道。
长安夜禁禁城不禁坊,各坊坊内,却是还能随意行动的。
似平康坊,便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不夜坊,坊中各楼彻夜掌灯,亮如白昼。五陵年少,公子王孙,皆喜欢在平康坊里过夜,便是因为平康坊入了夜,比其他地方有更多乐子的缘故。
而隆庆坊虽不比平康坊,因坊中多有商贾居留,偶尔也有商贾会在入夜之后,寻些地方商谈吃酒。因此,坊中倒也有几处酒楼饭馆。
就是简陋得紧。
而李象此时,便在一处普通至极的酒家里,与王玄策、卢照邻二人吃酒闲谈,说些有关竹纸、孙伏伽、实学、乃至于科举的话题。
咱们李二陛下伟大的大唐朝去古未远,胡凳、胡床远未普及,即便是酒楼饭铺,也多是摆着几张案几、草席,众人席地跪坐,规规矩矩。
李象却是不耐烦那般,随意的张着腿,箕坐在地。把出身大族世家、规矩都刻在骨子里的卢照邻看的一愣一愣的。
不过很快,他也就熟悉了李象的做派,更为李象所述说的那些从未听闻的知识所心折。
乃至于改变了对李象“悖逆”的看法,认为李象这是“天真不拘,有古名士之风”。
“今日与殿下相谈,着实受益匪浅。竟是不知光阴易逝。”王玄策感叹道。他对李象说出来的那些实学,也就是科学,十分的感兴趣,认为此乃经世致用的学问。并深深以为,李象所掌握的东西,不止是竹纸、千里镜那般简单。
“今日见皇孙殿下,乃知晓人外有人。世间真有生而知之者乎?”卢照邻亦是感慨。这位皇孙出口成章,偶尔还能说出许多他从未听闻、细细想来,却是十分贴切入理的词句。这也让他在与李象的交谈中,流连忘返,不知光阴已逝。
简而言之,就是这位皇孙人长得又帅,说话又好听。他们都超喜欢和李象说话的。
王玄策抬手摁住案上酒盏,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温声开口劝道:
“子时已过,夜色深沉,殿下金躯贵重,不宜在外久留。隆庆坊虽坊内不禁走动,到底偏僻荒寂,殿下还是早些折返居所安歇为好。”
卢照邻亦颔首附和,拢了拢儒衫,语气温和:
“王兄所言极是。我与王兄寻坊内寻常客舍租住一晚便可,粗茶陋室便能将就,殿下不必陪我二人耗至深夜。”
言罢,卢照邻伸手入怀中,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文契,轻轻推至李象案前。
“殿下,此物还请收下。”
李象垂眸看向案上文契,眉梢微挑,面露诧异:“这是?”
“城郊竹纸坊全部文契、工坊匠人、仓储田亩,尽数在此。”卢照邻笑道。
“竹纸新法,乃出自殿下,是殿下独创济世之术。卢氏若取而用之,乃是不义。”
“这座纸坊早前工艺老旧、连年亏空,本就濒临倒闭。此时交予殿下,生产竹纸,也是理所应当。”
李象闻言彻底怔住,眸中满是错愕,万万没想到卢照邻竟有这般胸襟,甘愿将赖以翻盘的工坊拱手相送。
他连忙抬手将文契推回,摆手推辞:“卢兄言重了,当初我自愿将技法相授,从未索要工坊分毫。卢氏费心打理工坊、安顿匠人,已然费心费力,文契万万不能收。”
“殿下无需推辞……”卢照邻还要再劝,神色恳切。
就在二人互相推让文契之际,身侧端坐的王玄策骤然敛去笑意,眉头猛地紧锁,骤然抬手止住二人话语,身姿紧绷侧耳贴向木窗。
“等等……外头似乎,有些动静?”
他猛的打开木窗,一股热意,随着夜风穿窗而过。
裹挟着远处纷乱嘈杂的呼喊声,穿透夜色直直撞入耳膜。
“走水了!坊里走水了——!”
“救火!速来救火!”
三人惊讶的发现,外头夜色中不知何时,已经窜起了数道火光。东边一处、南边一处,西边亦有一处。
三处火光,在墨色的隆庆坊中,分外惹眼。本来寂静的隆庆坊里,也随着发现火情的呼喝而变得纷乱了起来。
“这……方才还听人在报更,怎就忽然起了大火?”卢照邻看着这一派乱象,傻眼了。
李象也是怔愣了许久。怎么觉得西边的那处火头……好似就是幽禁便宜老爹的宅院的方向?
“殿……少郎君!”屋外的柳直也发现了西边的火头,颇为焦躁的朝李象叉手。
“西边似有火情,我等当速速回府!”
李象点头,正要与柳直离开,却被王玄策猛的攀住了胳膊:
“殿下!不可鲁莽前去!”
“三处皆骤然同时起火,此绝非意外天灾。必是人为。”
“……坊中,或有凶险。”
李象一惊,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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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玄策亦擅技击,卢照邻则带着护卫家仆。二人坚持护送李象,李象便也不推辞。
在王玄策的建议下,一行人趁着街巷大乱、人声嘈杂,躬身隐入夜色。
刻意避开提着水桶狂奔救火的武侯、坊民,专拣两侧墙高巷窄、荒无人迹的背街小径,贴着院墙黑影缓步西行。
正街灯火纷乱、人声鼎沸,可这些纵深小巷死寂寒凉,唯有夜风卷着烟火浊气,扑面而来。四下鸦雀无声,唯有脚下青草碎石轻响,步步惊心。
越往西走,空气里烟火焦糊味愈发浓重。西面多是官府空宅,人烟稀少,火情蔓延极快。看那火势,似乎已将幽禁李承乾的那处别院覆盖其中。
“这……”柳直急的跳脚。
他们所受的军令,便是看守护卫废太子李承乾。军令不成,上下皆斩。况且他许多袍泽,还仍驻扎在那西院周围。
让他如何能不心焦?
“我等再快些……”
“——嘘,噤声!”
李象忽然伸出手,按住了正要加快脚步的柳直。众人尽数一愣,而后在李象的指示下,尽数隐藏在了巷角暗处。
所有人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只听有若隐若现的脚步声,在前头响起。
随后,众人便看到前方巷口拐角,一道黑影缩在院墙阴影之中,身形佝偻藏头,周身刻意避开远处火光,举止鬼祟至极。
那人左右飞快扫视街巷两端,确认无人窥探之后,方才起身疾行。腰间悬挂着的燧石碰撞,手中还提着一坛火油。
腰上,赫然还垮着一把横刀!
卢照邻倒抽一口冷气,慌忙捂住口鼻压下惊呼,眸带惊骇。
李象眉眼骤冷,牙关咬起:
“果然有奸人作祟!”
? 第135章 李象:我该去送吗?
藏头露尾的黑影脚步仓促,腰间鼓鼓囊囊缠着浸油麻束,分明是纵火引火之物。
这人一路疾行,神色鬼祟,显然是纵火得手后急于归队汇合。
王玄策先前的推断已然坐实,坊内三处火情绝非意外,乃是有心人精心策划的诡计。
“……能生擒么?”
李象低头,思考了一会,压着声线发问。
结合纵火方位来看,对方目标,十有八九就是幽禁在此的便宜老爹李承乾。
难道,是想借火情调走守卫,行刺杀之事?
记得历史上,李承乾被废后不久,便撒手人寰。
史书记载的,是似乎是郁郁而死。但此刻亲眼撞见这场阴谋,李象不由得暗自思忖:莫非史书所载的早逝,其实也有猫腻?
李二那厮节操差成那样,起居注似乎都改过,玄武门也改的面目全非。
贞观朝的史书,还真就没什么可信度。
总之,如今敌暗我明,能多知晓一些信息,就多一份主动。
这名落单的纵火之人,便是探清对方底细最好的突破口。
“……能!”
王玄策和卢家护卫们还在犹豫,柳直却只思考了一息,便低低应声。
与平日里眼中时刻露出的无奈神色不同,现在的柳直目光凝练,手掌牢牢按住腰间佩刀,脊背微微躬起,如同一只即将朴食的猛虎。
他本就是久历沙场、曾随李靖、苏定方奔袭塞外王庭的老唐卒,又选入禁军,乃是精锐中的精锐。
此时目光飞快扫过巷陌地形,又打量一番前方孤身而行的暗哨,已然摸清周遭虚实。
借着墙根与夜色的掩护,柳直脚步轻如狸鼠,落地无声,顺着阴影一点点向前摸去。巷中唯有夜风卷过枯草的微响,他整个人与暗夜融为一体,纵是数步之外的纵火者,也丝毫未曾察觉身后悄然逼近的杀机。
待到间距足够,柳直骤然发难!
他的身形如离弦之箭猛扑而出,长臂翻飞,不等对方抬手拔刀,便抬手连刀带鞘,朝那纵火歹徒搠去。
“啊!”
纵火歹徒才刚刚被破风声惊的回过头来,便直接被刀鞘如重锤一般砸在了嘴上。瞬间崩裂出几颗牙齿。
柳直顺势脚下一绊。那歹徒惊呼未落,便被狠狠按倒在地,挣扎间,短刀脱手坠地,腰间的油麻引火物也散落一地。
“狗奴!还敢挣扎!”柳直直接反剪这厮双手,抽空又给了这厮一刀鞘。
满地找牙这成语,瞬间有了实感。
“我去,高手啊!”
李象看的两眼放光,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大唐看到这般利落帅气的真人互殴。
不,不对。前后两世加在一起,这也是第一次。
让他对柳直这个窝窝囊囊,被他卡上Bug的老哥另眼相看。
柳直已制住那人,其他人也连忙上前,伸手捂住那厮口鼻,防他高声示警。
李象也来帮忙,几人一起将人拖拽至巷内暗处。
“是谁派你来纵火?真正目标何在?速速从实招来!”李象沉声喝问。
地上之人被制得动弹不得,眼中满是惊惧,却死死咬紧牙关,任凭几番盘问,始终一言不发,只拼命扭动身躯反抗。
柳直蹲下身,拾起地上那柄掉落的短刀,指尖抚过刀身与格纹,忽的,神色凝重。
他将兵刃递到李象眼前,低声道:“殿下,这是军中制式横刀。”
“军中?”
众人皆是一怔。若只是寻常刺客、江湖亡命,断不会持有官军制式兵器。
此事,显然比预想的更加凶险!
李象脑子里,已是电光火石般,掠过了各种猜测。
军中跟脚?要动手的人,是李二?李二要杀李承乾?
李二终于被喷的受不了了?崩溃了?终于想起自己应该要脸了?
而且李承乾确实,是大唐未来的不安定因素之一。李二想把李承乾和自己这个逆孙一起暗戳戳弄死,也很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