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还是第一次被追的如此狼狈。还是在这大唐帝都的长安城中。
“竟有人,当真敢在这天子脚下谋反不成?”
“呵,皇帝谋反出身,其无后乎?有人谋反,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李象嗤笑一声,心道日后这长安城,也不知道出过多少次谋反。最后更是被一个反贼直接一把火烧尽,夷为平地。
好一个锦绣大唐,建立在兄弟鲜血、父亲血泪上的这锦绣大唐,又能指望它有多么牢固的地基?
? 第137章 金吾入坊!
身后隐隐传来甲兵的呼喝,李象与柳直借着夜色,一面躲避身后搜捕,一面躲避火焰烟雾,在各处巷弄屋舍中狂奔。
眼看南面那一堆本来没有着火的无人屋舍里,竟也熊熊的燃起火来。
这必定是王玄策他们放的火!李象灵光一闪。
“柳直,别只顾着跑。”
他抬手扯下墙头干透的枯藤草束,又拿起方才捡起的、属于俘虏的浸油麻束,一把塞进柳直手中,语速极快:“沿路荒院、柴房、堆货仓房,尽数点火。不用猛烧,引燃梁柱即可。”
柳直一瞬了然:“殿下要刻意放大火情?”
“对。”
“火越大、烟越浓,隆庆坊值守铺兵、坊内武侯定会先往这处来。”
“见火势愈大,金吾卫也会更快驰援!”
二人不再多言,身法翻飞掠过一座座空置院落。
柳直熟稔引火、封堵院门阻遏火势回缩,李象捡拾枯枝,一路奔逃、一路纵火。
荒院接连起火,原本只一处的定点火情,转瞬蔓延成连片火海,赤红火光染红整片隆庆坊夜空,滚滚黑烟直冲霄汉。
而另一侧,巷口之外。
郑怀安勒马驻足,面色铁青,胸腹因暴怒剧烈起伏。
身前斥候跪地回禀,声线慌乱:“将军!前方突冒浓烟!未能搜索到那皇孙李象踪迹!”
“将军!南侧跟丢了废太子踪迹,夜太黑了!”
“将军,对方许已发现我等意图,两路必有一路是疑兵!”
“将军,接下来该如何?”
沉沉夜色,滚滚浓烟,再加上两面疑兵,彻底将郑怀安困在原地。
他本就被李象两次诈弩戏耍、折损一名精锐骑兵,胸中怒火滔天,此刻各种情报砸来,脑子瞬间发胀发懵。
这个时候,就彻底暴露了他们人数太少的弊病:二十来人的甲士,再加上预先埋进坊盯梢纵火的十来人,要解决看守废太子的禁卫,自是足够。
但若是泄露了消息,导致废太子逃离宅邸,他们这点子人手,也压根没办法做到地毯式搜寻。
真要地毯式搜寻一个坊,少说也得数百人。魏王可还不是皇帝!
“分兵!”郑怀安咬牙狠喝,“两队骑兵各二人,其余人马亦分作两队,分追西侧、南侧!”
“决不能耽误殿下大事!宁可错追,不可放过!”
军令落下,精锐甲士当即拆分,本就人手紧缺的甲士队伍一分为二。
郑怀安亲率主力策马西进,循着火光追击李象踪迹,可越往前奔,周遭热浪越是灼人,周遭连片宅院尽数起火,火舌席卷街巷,浓烟呛得人马连连嘶鸣。
耳边不再只是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越来越近的还有救火水桶碰撞巨响、坊内铺兵武侯奔走传令的喝声。
他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东面、南面的火光已经熄灭,只余下这西面一处越发绵延的大火。整座隆庆坊治安兵力,也全数被这仅余一处的大火调动。
胯下战马焦躁踏蹄,抗拒踏入火海边缘。郑怀安猛地抬手遮挡扑面而来的热浪,骤然僵住,浑身寒意直冲头顶。
不对。
全然不对!
“中计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全部中计了!怪不得这火越烧越大,是那竖子!是那竖子一路烧出来的召兵烽火!”
“只怕这两路,都是疑兵!废太子许还在宅中!”
“速速传令,召回所有分兵弟兄,即刻强攻废太子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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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边的那些家伙,似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感觉身后已经许久,听不到马蹄声响与兵卒的脚步、喝骂声,李象扭过头,对柳直说道。
“那……”柳直面色顿时一变。
“殿下,我等当如何做?”
李象四下看了看,注意到隆庆坊高大的坊墙,不知何时,竟已近在咫尺。如今,坊西诸多无人宅邸火势熊熊,其他两侧则已无火光。
他想了想,当即道:“走,去坊门!”
若能接近坊门,或能说服看守坊门的武侯,直接打开坊门向坊外巡街的金吾求助。
这般大的火,金吾卫业该派兵,到这隆庆坊里来了吧?
二人躬身贴着墙根,借着浓烟遮蔽身形,快步往西侧坊门突进。
眼见坊门在望,李象忽然听到前头“隆!”的一声沉闷巨撞,震得脑袋都微微发麻。
“什么声音?”
“这是……有人撞门!”久在战阵的柳直瞬间做出判断。
第二声、第三声撞门巨响接连炸开,而后,木榫崩裂、铁锁弯折的脆响穿透烟火。
整齐厚重的行军踏步、成片甲叶铿锵,顺着夜风席卷而来。
一队军纪森然、披甲执刃的官军鱼贯入坊,士卒挎刀持盾,阵型严整肃杀。
为首一员老将身披三品大将军明光铠,面容刚毅棱角凌厉,鬓角染霜,腰悬金吾虎符,周身沙场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正是右金吾卫大将军——丘行恭!
“丘大将军!”柳直久在禁中,自是认识丘行恭,眼见丘行恭策马入坊,立时面色大喜的迎将上去。
“来者止步!”
“将军,卑下乃是看守废太子的右领军府禁卫柳直,坊中有紧急军情,还请将军速速前往平乱!”
丘行恭正闹不清坊里状况,眼见一个颇为脸熟的汉子迎了上来,一挥手,阻断了想要上前拦住柳直的手下,居高临下的眯着眼端详柳直。
“你是……右领军府的禁军?坊中有叛军?某因何要信你?”
长安城中,天子脚下,哪来的叛军?丘行恭下意识不相信柳直。
“有叛军着甲纵火,恐怕,目的便是家父。”
李象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丘行恭面色一惊。
这位近日里把陛下闹的数发头风的皇孙,丘行恭身为右金吾卫大将军,如何能不认识?
“皇孙说……有人意欲对皇长子不利?”
“千真万确,十万火急!”李象点头道。
丘行恭眸色骤沉,沙场老将杀伐之气翻涌,不再迟疑。
“全军听令!”
丘行恭拔刀出鞘,寒光划破夜色。
“舍弃救火诸事,持刃列阵,立往废太子别院!剿杀叛甲,生擒贼首!”
“喏!”
百余金吾卫士卒,轰然应诺!
? 第138章 李承乾:我的儿子实在是太孝顺了!
那边厢,李象、柳直与右金吾卫大将军丘行恭,正绕过火场,飞速驰援幽禁李承乾的坊西府邸。
这边厢,郑怀安已经聚拢甲士,来到了府邸外。见里头果然还有人迹。
本也如此,他让人在附近放火,想着的只是打草惊蛇,引开这里护卫着的右领军府禁军。
并不是想直接烧死李承乾,选择的纵火点,也是虽在附近,却不会轻易蔓延到此处的宅院。
废太子李承乾因皇命幽禁在此,若非十万火急,右领军府的禁卫,哪有可能早早就冒险抗旨,带李承乾一家撤出此宅。
自己是被那个竖子李象给骗了!白白浪费了这许多时间!
“悖逆小儿!”郑怀安气的牙痒痒,将气全都撒在了面前这座宅邸上。
“快!给我杀进去!”
“务必要,斩杀那个瘸子李承乾!”
喝令落下,身披明光重甲的魏王府精兵踏着残砖破门而入,陌刀乱斩,寒光肆虐!
驻守别院的右领军府禁军,本就只有寥寥数十人。大半兵力先前还被外围火情调离,留守空虚。余下士卒也只穿着皮甲,挎着横刀。
刀刃劈砍甲叶的铿锵声、士卒哀嚎声接连炸开。禁军士卒拼死举刀抵抗,锋刃劈在明光甲片之上,却只溅起点点火星,根本破不开对方重甲防御!
他们也是精锐,但装备的差距,使得他们压根没有能够威胁甲士的手段。
不多时,守门禁军便溃不成军,伤躯尸体倒满庭院,残兵被迫节节败退,一路退守至后院最后一方院落之中。
后院,廊下灯火凄惶,夜风卷着烟火寒气灌入庭院。
李承乾一身素色布衣,右腿旧疾隐隐作痛,身形微微佝偻,牢牢将妻子苏氏、幼子李厥护在怀中。
苏氏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死死攥住李承乾衣袖,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年幼的李厥埋在母亲怀中,吓得浑身瑟缩,小声啜泣。
院前,残兵们仍在浴血死战。身后,高墙已经堵死退路,整座后院已然成了绝地死牢。
一名浑身染血、臂膀带刀伤的禁军校尉踉跄扑到李承乾身前,嗓音嘶哑:
“殿下!西侧院墙低矮,卑职拼死护您翻墙!您速速先走!”
李承乾垂眸看着自己跛废的右腿,面色淡漠。
他凄然摇头,眉眼间尽是颓然死寂,已经再无半分昔日东宫太子的傲气锋芒,声音沙哑干涩:
“逃?”
“孤这一条废腿,步履蹒跚,寸步难疾,如何翻墙?如何逃命?”
“况且……孤不逃了。”
“孤……不逃了。”
他看着瑟瑟发抖的妻子,看着嘤嘤啜泣的幼子,脑中却不住的想起,长子李象那一夜和他说过的话。
“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若不反抗,你必死!”
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