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他也曾觉得自己这条命合该重于泰山。曾几何时,他也觉得只要不要这太子身份,至少能保得一家安泰。
但……、
“没有权力,孤什么都护不住。”
“护不住挚友,护不住臣属,如今,连发妻幼子都护不住……”
耳听着院外甲士步步逼近,杀伐声越来越近,死期将至。李承乾收紧手臂,将妻小抱得更紧。
院外,郑怀安一抖染血的横刀,目露煞气的看着最后一进院落外,那只余寥寥数人、人人带伤的禁军护卫。
作为魏王李泰亲军将领,他认识李承乾的模样,眼见李承乾就在院门后头,郑怀安眼中露出嗜血且兴奋的光。
“某乃魏王殿下麾下,账内府副统领郑怀安!”
“李承乾,你的时辰到了!”
他用横刀遥遥指着李承乾,想要看到这位前太子惊讶的模样,想要看到这位前太子恐惧的模样,想要看到这位前太子跪地求饶,想要享受作为胜利者羞辱敌人的快感。
然后,狠狠发泄方才被他儿子愚弄的愤恨。
但,李承乾只是抬头瞥了郑怀安一眼,就再度淡漠的别过了头。
他一早就猜到了,来的肯定,是自己那个死对头的弟弟,李泰。
他也始终知道,他那个死对头弟弟,并不真的是什么孝顺父亲的乖儿子。和他一样想要叛乱再正常不过。
所以,他丝毫不讶异,甚至有些,期待自己那位父亲看到李泰也谋反后,会露出什么样的模样。
“好在……象儿不在这里。象儿不用与孤一起,死在这样的地方。”
李承乾忽然想。
“孤若死,那人或许会更觉亏欠象儿,或许,还能给象儿,换得一个好前程呢?”
死期将至,他讶异的发现,自己最后浮起的,竟是这样一个念头。
一个庶长子,一个自己此前从未在意过的儿子,不知何时,竟在他的心中,占据了这样重要的位置。
郑怀安被李承乾的无视激怒了,他面色狰狞,踏前一步。
“死到临头……”
陡然——!
一道雄浑震耳的金吾军号,忽然响彻在夜色上空!
“右金吾卫大将军丘行恭在此!”
“官军入城,尔等叛军束手就擒!”
郑怀安浑身猛地一僵,提刀的动作骤然卡死,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随后院外,响起了马蹄与金戈交击之声。
兵刃交击声越来越近,来势极快。很显然,金吾卫突袭而至,账内府军士们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杀!速速杀了废太子李承乾!”
郑怀安急急道,声音瞬间都快劈叉了。
然而护卫李承乾的剩余禁军,听到金吾卫已经驰援,却是士气大振。
每个人都用出了最后的力气,疯了一般的阻截郑怀安一行。
兵刃无用,便扑上去将人扑倒,用手指头抠,拳头砸脸,用牙咬……无所不用其极,一个个都如同疯了一般!
账内府亲军虽说是精兵,但却是养在魏王府里的精兵。
哪里见过这批最精锐禁军的搏命之态?一时之间,竟是被压过了气势,堵在门口难以寸进半步!
“好贼子!还敢顽抗!”
一个长髯飘飘的将领,带着几名金吾卫军士杀了进来,眼见里头一群皮甲禁军正在和郑怀安他们缠斗在一起,不觉大怒。
郑怀安认出此人就是丘行恭,还想上前来一个除其贼首。丘行恭却是大步上前,手中双锤一格一挑,郑怀安手中兵刃,就远远飞了出去。
而后又是一锤,砸在郑怀安胸前,郑怀安顿觉五脏六腑尽被砸碎了般,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杀!速速平乱!”丘行恭轻描淡写的收起双锤。院中,战斗也已经接近了最后尾声。
残杀声缓缓平息,染血的陌刀次第落地,魏王府重甲甲士死的死、俘的俘,方才覆压全院的死局,顷刻瓦解。
夜风卷着硝烟散去,廊下灯火重新明朗,照亮满地血污与疲惫士卒。
李承乾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一直攥紧妻儿的手臂微微发颤,他抬眼,越过满地官军,望向院门入口。
烟尘散去,少年衣衫沾满灰土烟尘,鬓角凌乱,衣摆还蹭着火场黑灰,快步穿过列队金吾军士,一步步踏过青石血地,朝后院走来。
那道身影,他是那么熟悉。
明明很矮小,却又是那么坚定。
一如那日,右领军府的大门隆隆关闭,这身影却说,要到皇帝面前,给他讨个公道之时。
“象儿!”
李承乾的眼眶,骤然湿了。
? 第139章 李象:我特么有洁癖的啊
满是鲜血,一地狼藉。
这就是李象和柳直二人回到院子中时,所看到的景象。
金吾卫士卒正低头收拢兵刃、清扫战场,院内青石地砖尽数被暗红血水浸透,暗沉血渍顺着砖缝蜿蜒蔓延。
断裂折损的横刀、弯折变形的长柄长矛散落遍地,廊下横陈着一具具右领军府禁军尸身,不少人临死前依旧五指紧绷,维持着舍身扑杀、死守院门的拼死姿态。
此番死守别院的右领军府禁军,大半尽数战死,余下活下来的残兵,皆是浑身浴血,瘫坐庭院边角,气息奄奄,再无半分战力。
触目惊心的尸身、刺鼻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李象胃腑骤然翻搅,一股强烈呕吐感直冲喉头,压都压不住。
心底更是忍不住疯狂吐槽:淦,这封建社会,实在太残暴了!
动辄就是刀兵相向,骨肉相残。别说生活质量了,就连自家性命,都朝夕难保!
这穿越,谁爱穿谁穿!我是一刻都不想留了。
我想回家当肥宅啊……
“象儿……”
沙哑的声音自院内响起。李承乾孤身立在廊下,妻子苏氏抱着受惊啜泣的幼子李厥,虚弱瘫坐在廊边石阶上,面色惨白。
李象压下胸腹不适感,快步跨步来到李承乾身侧,尚未开口问询,手腕便被李承乾猛地攥紧。
这位心境沉郁的废太子,此刻指尖紧绷发抖,眼底只剩惶恐焦灼。
“你无事?可伤着了?”
“阿耶,我没事……抓疼我了。”李象吸了口凉气。
李承乾闻言赶紧松手。抬眼上下来回审视李象周身衣衫,见他只是满身尘烟火灰,衣衫凌乱,却并无血迹刀口,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李象亦抬眸打量一家三口,见李承乾、苏氏与幼弟李厥皆未受兵刃外伤,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可转头,看向院内死伤遍地的禁军护卫,想起这些老哥拼死护主,心头又沉甸甸如同压下一块巨石。
“丘大将军。”
丘行恭正在指挥人手,扑灭就近可能蔓延过来的火情。闻言微微侧身。
“不知金吾卫中,可又随军的军医?”李象抬手指向庭院内奄奄一息的重伤禁军,说道。
“眼下其他事务,尚在其次。这些禁卫忠勇可嘉,当尽速治疗他们才是。恳请大将军调拨军医,施救重伤兵士。”
“夜半火速拔营驰援,哪能随军配备军医药材。”
“不过,某已唤人,去寻访内医匠了。”说着,丘行恭目光扫过那群浑身带伤、呻吟微弱的残兵,眉头微蹙了蹙,目带可惜。
“倒都是好汉子,可惜,伤都重了些。”
“也不知能不能撑到人来。唉……”
丘行恭久经战阵,最是知道,这些刀劈斧砍之伤,砍着脏腑立时毙命的少,老兵们都会下意识的避开要害之处。
反而是失血而死的多。只要伤口大些,布条掩不上,金疮药糊不住,基本就是个必死之局。
战场上的伤兵里头,十个有八个是这般的情况。血止不住,虽然还有一口气在,终究却是活不了多久。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便扭过头,继续摆弄郑怀安去了。
李象却是皱起了眉头,听丘行恭的语气,怎么像是给这些兵士都判了死刑一样?
明明在他现代常识看来,其中多半的人不过利刃劈砍的外伤、失血导致昏厥,并无什么脏腑重创……重创到脏腑的当场都死了。
“柳直!”眼看丘行恭没有帮忙的意思,金吾卫中,也无人有搭把手的意思,李象想了想,干脆自己赶鸭子上架。
他在这大唐,虽说始终把自己当做外人。
但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么多本该能够活命的汉子死了,他的良心完全做不到。
“别流你那马尿了,这位老哥或许能活!”
“去烧些沸水,寻些烈酒、盐水,以及干净麻布来,越快越好。另外,尽快找些针线来,要钢针、素线。素线放水里煮过。”他吩咐柳直道。
柳直正跪在青石砖上,一脸颓丧的与一位胸前开了一道大口子,正奄奄一息嘱咐遗言的大胡子禁军说话。闻言,两人都极度讶异的扭过头来。
“皇孙殿下……您?”
“您要治伤?”
柳直万分讶异,他知道皇孙有诗才,知道皇孙甚至会造纸。
可,皇孙居然还会医术?
“没时间耽搁。再拖几刻钟,本来能活的人也要失血死了。”看着一个个正在不断流血的禁军汉子,李象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唯!”
怀疑一闪而逝,柳直立刻应声起身,快步奔入屋内,去寻烈酒。
好在李承乾虽是被幽禁,但用度却还是不怎么缺乏的。府中烈酒贡酒,却还有不少。
苏氏听到李象需要针线,也当即抱紧幼子,强撑着惊魂未定的身子,起身走入厢房,将自己平日里缝补衣物、绣制衣料的细针白线尽数取出,亲手叠好干净素布,捧着快步走出。一些能动弹的、伤势轻一些的军卒,也死马当作活马医,按李象的命令前去烧水,不多时,一切便准备妥当了。
夜风裹着血腥味再度袭来,刺鼻腥臭直冲鼻腔,李象胃里翻涌愈发剧烈,头晕恶心阵阵袭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压下干呕欲望,褪去外袍,挽起两侧衣袖,径直蹲在距离最近一名即将失血昏厥的禁军身侧。
这名士卒身上被陌刀劈开一道深长创口,皮肉外翻,黑红血痂糊住伤口,血水仍在缓缓渗流。
李象看着他那可怕的伤口,又看向这位老哥惊恐却又带着一分希冀的面庞,不由得心中长叹。
……我可是有洁癖的啊!
但……人命关天。
洁癖也顾不得了。
李象先是将钢针用火炙烤了一番,穿上煮过的素线,权作消毒了。
“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