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勒住马,做出一脸惊疑的模样。
王子腾翻身下马,斗篷一掀,露出那张清癯冷峻的脸。
他几步走到西门庆面前,额角还挂着汗,脸色铁青:“本官乃监军王子腾!昨夜便已到了郓城。如今呼延灼兵败,郓城空虚,请统制速速回城布防,绝不可让贼人趁势占了城池!”
西门庆连忙下马行礼,装作又惊又慌:“王太尉!下官不知太尉驾到,多有怠慢!只是呼延统制不是才发兵一日,怎会败得这样快?”
他假意上前搀住王子腾,嘴里不住道,“呼延统制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才半日就败了?太尉先坐下歇息,下官这就去安排城防。”
他说着,朝身后一个亲兵使了个眼色。
那亲兵不动声色地退到帐外,翻身上马,打马出了西门庆的营寨,朝城外去了。
王子腾正在气头上,只顾着喝令西门庆布防,哪里注意到一个小卒子离开,只催他快走。
西门庆一面唯唯诺诺,一面让亲兵扶了王子腾上马,自己带后军护着他往回赶。
待进了郓城,王子腾大步直上城头,将城防兵权尽数收到自己手上。
西门庆被挤到一旁,脸上陪着小心,心里却早把王子腾的全家上下骂了个遍。
他也不争,只让亲兵去打水,又让人去请大夫,忙前忙后,摆足了“惶恐下官”的模样。
西门庆那位亲卫,就是他与梁山联络的心腹,早已乔装打扮赶去了梁山脚下。
他带去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可攻郓城。
风吹得城头火把斜斜欲倒。
王子腾还在城楼上与几个州府将官高声布置防务。
西门庆抬头望了望天,月亮正藏在乌云后头,只漏出些微的光,像被谁含在嘴里。
他知道,这一夜过去,郓城便再也回不到今日了。
第174章 主动背锅王子腾
西门庆陪着王子腾在城头站了两个时辰,把各处城防都过了一遍。
他见王子腾的脸色终于没那么难看了,便凑上去低声请示。
“太尉大人,城防粗定,下官去库房清点粮草,顺便把各门的钥匙都收上来交与太尉。”
王子腾背着双手,连头都没回,只嗯了一声。
西门庆转身下了城楼,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这个老头子,真当自己还能镇住这郓城吗?
呼延灼带来的粮草全在城南大仓里,光是那批军粮就够梁山吃上大半年。
他本来还发愁梁山打下郓城,要担责。
如今王子腾亲自把城防攥在手里,也把城破的罪名攥在了手里。
该让贤的让贤,该背锅的背锅,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买卖了。
当夜子时,梁山泊方向忽然杀声震天,火把如龙,直逼郓城北门。
王子腾从睡梦中惊起,披甲登城。
西门庆已经站在城门洞里,正指挥兵卒往城头搬滚木。
王子腾见他这般卖力,脸色稍缓,拍着他的肩说:“统制忠勇,本官记下了。此处就交给统制,本官去东门看看。”
西门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神色急切:“太尉不可!贼人此番来势汹汹,必是知道太尉在城中。东门那方地势平旷,最容易被敌人攻破。
郓城城小兵缺,很难抵挡梁山兵锋。太尉还是不要身处险境,早些出城,京东东西两路还指望太尉运筹帷幄呢。”
王子腾一听西门庆这几句话,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他早已有了弃城之心,只不过不好明说而已。
于是,他便随着西门庆来到了北门。
北门早被西门庆的亲兵控制。
王子腾一出城,城里的防务顿时乱作一团。
他还没走出三五里,后面郓城方向已经腾起火光。
西门庆回头望了一眼,声音发紧:“太尉,快走!贼人破了东门,正往这边来!”
王子腾浑身一抖,催马便跑。
西门庆带着亲卫护在他左右,一行人径直往东平府方向疾驰。
才行出二十来里,后头马蹄声骤起。
王子腾的亲卫回头望了一眼,见一队人马打着火把追上来了,叫道:“太尉,贼人追来了!”
王子腾哪里还顾得上体面,伏在马背上连挥马鞭。
跑出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斜刺里忽然冲出一彪人马,当先一将手持蛇矛,正是豹子头林冲。
王子腾定睛一看,竟是个熟面孔,心中一喜,又强作镇定道:“林教头别来无恙。你当年在东京城时,本官还见过你几回。今日何苦斩尽杀绝?
你若肯放本官一马,本官回去便在枢密院替你谋个兵马都监的位子,不比在梁山做贼强?”
林冲勒住马,蛇矛横在身前,冷冷道:“王太尉,当年林某在东京城受难时,怎么不见你替我说句话?
高俅那厮陷我入狱,满朝文武谁替我林冲伸过冤?如今我要拿你,你倒想起我是东京城的林教头了?”
王子腾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还要再劝,林冲已拍马杀到。
王子腾的亲兵拼死抵挡,被林冲手起一矛便挑落两个。
王子腾吓得魂飞魄散,拨马便往斜刺里乱窜。
林冲也不急,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像猫戏耗子一般,时不时追上来一矛一个,把他身边亲兵杀得七零八落。
王子腾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之际,前方忽又杀出一队骑兵,火光下一面“西门”大旗猎猎展开。
西门庆一马当先,挥刀砍翻几个梁山喽啰,高喊:“太尉莫慌,下官西门庆在此!”
林冲见西门庆来了,果然“脸色大变”,虚晃一枪,拨马便走,口中道:“西门庆,今日算你走运!”
梁山兵见他走了,也纷纷跟着退去。
西门庆也不真追,只把王子腾护在中间,一路往东平府方向退去。
跑了半宿,直到远远望见东平府城墙上的灯火,王子腾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程万里早得了西门庆快马传信,亲自带了衙役亲兵出城迎接。
一见王子腾那副狼狈模样,程万里赶紧下马扶住,口中连声道:“太尉受惊了!快请入城歇息!”
王子腾瘫在马上,只摆了摆手。西门庆与程万里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扶着王子腾进了东平府衙。
程万里将王子腾安置在府衙后堂,又请了郎中来替他包扎。
王子腾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让程万里和西门庆都坐下,语气已是强撑出来的官腔。
“郓城一失,梁山贼势愈炽。我恐其乘胜东来,东平府必要加强戒备。西门统制,你手下可还有多少兵?程知府,东平府城里还有多少可战之兵?都报与本官听。”
西门庆站起身,恭恭敬敬道:“回太尉,下官麾下本有两千来人,郓城一役折损了些,眼下能战的约千五百人。下官誓死追随太尉守城。”
程万里也道:“东平府尚有守军两千余,乡勇三千。若贼兵敢来,我东平军民必上下一心,与城共存亡。”
王子腾点了点头,又拿过舆图,指着东平府城外几处要道,让程万里加强戒备,又让西门庆领本部人马驻扎城外,与城内互为犄角。
西门庆一一应下,心里却觉得好笑。
这位监军大人死里逃生,倒又摆起谱来。
王子腾今晚在这里耀武扬威,过不了几日,朝廷便会知道郓城在他手上丢了。
到那时,这位太尉的监军之位,怕就坐不稳了。
而自己这个拼死护他出城的西门统制,反倒成了大大的忠臣。
当夜,西门庆率亲兵出城扎营。
他站在营帐外,望着东平府城头明灭的灯火,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
梁山那边虽然得了郓城,却不能驻军太久。朝廷肯定不肯善罢干休,郓城实在没有受的必要。
他得传个信去,让晁盖把郓城的粮草、军械搬空,人撤干净,只留一座空城给朝廷。
郓城的粮草搬回梁山,足够全山吃上一年。
想到此处,他唤来心腹亲兵,修书一封,让他连夜送去郓城。
信上只有八个字:得粮便退,勿守孤城。
第175章 宋江满载而归
梁山的战鼓停歇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晁盖站在郓城城头,望着东面那一路渐行渐远的火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身后站着吴用、林冲等头领,个个神色疲惫,但眉眼间都带着一股打了胜仗才有的热乎劲。
“副元帅,这郓城,咱们真要放弃这座城池?”林冲收了蛇矛,语气里还有些不舍。
晁盖点点头:“西门元帅的信你也看了。得粮便退,勿守孤城。他是对的。这郓城四面开阔,无险可守,朝廷丢了脸面必定大举来剿。咱们占了便宜就走,不亏。”
吴用在一旁捻着胡须,沉吟道:“西门元帅的计策,倒是把每一步都算进去了。粮草军械,够咱们吃上大半年的。不过那些俘虏的将领怎么处置?”
“呼延灼三将?”
晁盖转过头,“西门元帅走之前怎么说?”
吴用压低了声音:“他说,先把他们的家眷接上山来,好生安置。对外则传呼延灼、韩滔、彭玘三人宁死不降,已被梁山关押。只要他们的家眷上了山,她们早晚会真心归附。”
晁盖点了点头:“这事你去办。人接上来之后,不许苛待。”
吴用应了一声,转身下了城楼。
他办事利索,当天夜里就派了数队精干喽啰,分头把呼延灼三人的家眷秘密接了出来。
三家人被连夜送上梁山的时候,还稀里糊涂的,以为是朝廷派人来提审家属,直到进了梁山,才知道自己已经“被投贼”了。
晁盖亲自出面安抚,许诺了衣食住行一应安排,又让三人的家眷住在后山一处清静的院落里,有专人伺候,不许任何人打扰。
消息传到呼延灼等人耳中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吴用派去的人没有明说家眷被接上山,只递了一句话:“府上老小已到梁山。”
呼延灼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对韩滔和彭玘说了一句:“咱们这条命,怕是要卖给梁山了。”
与此同时,宋江带着李逵也重新回到了山上。
宋江回来的时候,还带了朱富、李云、石勇、宋清,以及孔明孔亮两兄弟。
他把带上来的六人一股脑全部安置在了自己的忠孝营,又向晁盖禀报说明,晁盖也没多想便一一答应。
这次李逵被赶下山后吃了不少苦,性子倒是收敛了不少,见了晁盖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宋江在一旁赔着笑说:“天王,铁牛已经改过自新了,他在山下吃了不少苦头,如今知道轻重了。求天王赏他一口饭吃,若再犯事,我亲自绑了他来见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