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平和:“我若说我是来查他的,你们信不信?”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那圆脸的道:“你休要诳我们。朱勔的人说你是蔡太师的门生,与他是一路货色。”
西门庆道:“蔡太师的门生不假,却未必与朱勔一条心。我此次来江南,明着是查盐务,暗里也要查朱勔的底。只是我若现在就放你们走,你们跑得出苏州城吗?”
那尖下巴的姑娘道:“我们姐妹自幼跟爹爹习武,区区院墙还翻得过去。只可恨爹娘还在大牢里,我们不敢跑。”
西门庆问她们姓名,圆脸的名叫苏丽虹,尖下巴的唤作苏丽云。
西门庆道:“我若助你们逃走,你们可愿信我这一回?”
苏丽云道:“你如何助我们?外头可都是朱勔的亲兵。”
西门庆不答,只走到后窗边,推开一道缝。
外头果然有巡夜的灯笼晃过。
他掩上窗,低声道:“我先给你们写一处太湖上的落脚点,你们出去后,先往太湖边上找一家姓刘的渔户。他看了我的字条,自会送你们到安全去处。”
那姓刘的渔户,是费保的眼线。西门庆是准备将两个女人送到费保那里去。
他已经单独向费保亮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准备把他当作心腹培养了。
太湖是个好地方,西门庆就是准备趁着这次南下埋下几个自己的钉子,以备不时之需。
只见西门庆从袖中取出炭笔,就着一方帕子写了几行字,又画了个极简的记号,折好交与苏丽虹。
苏丽虹接了,仍有些迟疑:“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西门庆笑了笑:“我见不得朱勔把良家女子当礼送。何况救了你们,往后你们在江南,也能替我办些事。”
苏丽云道:“你莫不是想要我们替你杀朱勔?”
西门庆看她一眼,说:“朱勔该死,但不是现在杀。你们先出去,保住自己。等时机到了,我自会设法搭救令尊。你们若再被抓住,我也救不了第二次。”
当下西门庆走到外间,将门从里闩上,又故意将床前一只瓷瓶拂落在地,碎声清脆。
他退到门边,压低声音道:“叫得大声些。”
苏丽虹脸一红,随即明白了。
她朝苏丽云使个眼色,两姐妹同时放声尖叫起来,又是哭骂又是摔东西。
西门庆将门打开一条缝,两姐妹趁势冲出,翻过院墙,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西门庆回身把门掩好,又在手臂上划破一道口子,将血抹在门框和地上,做出被人刺伤后挣扎的假象。
他刚在椅子上坐下,外头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亲兵推门而入,见屋中一片狼藉,西门庆半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忙问出了何事。
西门庆摆了摆手,说:“那两丫头性子烈,趁我不备,抢了把剪子刺了我一下,翻窗跑了。还不快追!”
亲兵们一听,慌忙追出院去。
等人都散了,西门庆才从靴筒里抽出那块带血的帕子,慢慢擦净手上血痕。
朱勔送的大礼,他不光没吃下,反倒把两只兔子放进了山里。
那苏家姐妹身手不弱,若真能逃到太湖,费保那边正好多两个熟悉苏州的帮手。
正思量间,脑中忽然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放走苏丽虹苏丽云,行善救人,积德行善。奖励药品:抗蛇毒血清两盒。】
西门庆心头一喜。
这抗蛇毒血清来得可真及时。
他最担心的就是跟摩尼教交锋的时候被人下毒。有了这个抗蛇毒血清,他也能心安些。
他小心收好药盒,开始盘算天亮之后怎么跟朱勔编今晚这出戏。
第195章 西门庆倒打一耙
西门庆没再耽搁,起身将屋子收拾了一番,又把手臂上的伤重新裹紧。
外头追出去的那些亲兵已渐渐没了声息。
他又坐了片刻,正想着天亮如何应付,外头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勔披着件深色大氅,带着两个亲随赶了过来。
一进门便看见西门庆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右臂还缠着染血的布条,满屋狼藉。
“哎呦,贤弟!这是怎么弄的!”
朱勔几步上前,一把扶住西门庆的肩,脸上那副肉疼模样,比自家兄弟被人伤了还来得真切。
西门庆冷笑一声,说:“朱相公,小弟没得罪您吧?您这不声不响塞两个刺客到我房里,若不是我学过几天拳脚,今晚这条命便交代在这儿了。
我死了倒不打紧,可身上的差事,是您向太师交代,还是我向太师交代?”
朱勔脸色僵了一瞬,随即赔笑道:“贤弟误会了!那两个是苏州推官苏秦的女儿,都是娇滴滴的美人。我素日见她们生得可怜,又习得些诗书,便想送来服侍贤弟,讨你欢心。
谁知道这俩小娘皮竟藏着凶器!都怪为兄没调教好,让贤弟受惊了。为兄给贤弟赔个不是。”
说着真就拱了拱手。
西门庆心道这老狐狸果然脸皮厚。
他也不戳破,只哼了一声,说:“朱相公的好意,小弟心领了。不过这种带刺的美人,小弟可无福消受。下回再有,还请先替我把牙拔了再送来。”
他话里带刺,脸上却缓了下来。
朱勔哈哈大笑,说贤弟放心,回头我另挑几个温顺的送来。
西门庆忙摆手说免了,我可不想再死一回。
朱勔又叫人重新收拾屋子,另挪一处更清静的小院给西门庆住,又嘱咐亲兵好生护卫。
西门庆道:“那苏家两个逃了,朱相公是抓还是不抓?”
朱勔笑道:“抓,自然要抓。敢行刺朝廷命官,便是苏秦那老儿的死罪又重了几分。”
西门庆淡淡道:“若抓住了,不必弄死,先送到我这里来。我要亲自审。敢刺我的人,不能这么痛快就死了。”
朱勔连声说好,又坐了片刻,才带着人走了。
朱勔前脚走,赵元奴后脚就溜了进来。
她往门口一靠,笑得见眉不见眼:“我的好统制,听说你被两个小娘子捅了刀子?我可真该来看看,是伤在胳膊上了,还是伤在别处了。”
西门庆睨她一眼,说:“想看热闹就明说。”
赵元奴敛了笑,坐到他床边,低声问:“究竟怎么回事?”
西门庆压低声音把前后说了。
赵元奴听完,啧了一声:“那朱勔手可真黑。犯官之女当礼送,真是目无法纪。”
西门庆道:“苏州这地方,官商早就烂穿了。我有预感,朱勔跟私盐的路子脱不了干系。那苏秦被下狱,绝不止跟朱勔有旧仇这么简单。”
赵元奴道:“花满楼在苏州有分舵。你若想摸朱勔的底,不如去那里打探一下消息。”
西门庆问在何处。
赵元奴眨了眨眼:“苏州分舵也藏在一家勾栏里,明面上是卖唱陪酒,暗地里专管江南各路消息。我明日带你去。只是你这胳膊,没事吧?”
西门庆说自己搞的皮肉伤,能有什么事。
赵元奴鬼魅一笑,开口问道:“你这样行动不便,要不要留我暖床?”
西门庆道:“我虽然伤了,倒也不是不行。你在上面,我不动便是。”
赵元奴啐了他一口,起身道:“美得你。”
说完她便扭身出去了。
次日一早,西门庆去应奉局见朱勔。
朱勔正在花厅里看几盆新送来的太湖石,见西门庆来了,亲热得不行。
西门庆也不绕弯,提起调兵之事。
朱勔笑容不变,只道:“贤弟勿急。只是近来太湖水匪闹得厉害,应奉局的兵大多派出去剿匪了,一时也抽不出多少。
贤弟若真要动手,且等上几日,等兵马回城,我亲自调一支精兵与你。”
西门庆道:“那便仰仗朱相公了。”
他心知朱勔是在拖,也不好催,只能说不急。
朱勔又说要派人陪他在苏州逛逛,西门庆推说想自己走走。
朱勔也不勉强,只笑着说:“这苏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贤弟莫要走错了路。”
西门庆也笑:“我这个人没别的长处,就是认路。”
两人又打了几句机锋,西门庆便起身告辞。
出了应奉局,赵元奴已等在街角。
她今日扮作个中等商户人家的娘子,头上只戴了朵小绒花,走在西门庆身侧,倒真像那么回事。
西门庆与赵元奴并肩假装闲逛。
赵元奴早就察觉身后跟着尾巴,低声说:“这老狐狸,派人盯梢倒勤快。”
西门庆道:“让他跟。我们该去哪儿便去哪儿。苏州城的花街柳巷,他总不会不许我去。”
赵元奴斜眼看他,说:“你倒想的开。”
西门庆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两人沿观前街往西,过了几道桥,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藏莺楼”,门面不大,只挂了串珠帘。
赵元奴也不递暗语,只带着西门庆往里走。
那鸨母是个极精明的人,见了赵元奴露出的腰牌,先是一愣,随即朝里间一让,亲自打起湘妃竹帘。
两人上了二楼雅间,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素衣妇人推门进来,朝赵元奴一点头。
随即她又朝西门庆行了个礼,低声道:“不知楼主驾到,属下失迎。”
西门庆看那妇人,生得清瘦端丽,眉眼间有股子书卷气,若非在这风月之地,还当是哪家的女塾师。
赵元奴道:“这是苏州分舵的于四娘,苏州城里的三流消息,一半都从她这里过。”
西门庆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问起朱勔、苏秦和私盐的事。
于四娘道:“楼主问的这些,恰好我们也都打探了一些消息。朱勔这些年明里修花石纲,暗里插手盐运。苏州城最大的盐商‘大通号’,背后便有应奉局的干股。
苏秦在任时查过大通号的一笔旧账,没过多久便被人告了黑状,说他在诗中讥讽朝政。
他下狱前,曾托人往扬州递过一封密信。信是送给林御史的,可林御史那边,应该没见着那封信,便出了刺杀那桩事。”
西门庆听完,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轮廓。
这桩案子,从扬州连到苏州,从盐场连到应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