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子上那几个贩枣的客商远远看见这边的情形,纷纷站起身来。
晁盖摘下破草帽,露出一张国字脸,眼中精光四射。
他朝身旁的吴用点了点头。
吴用摇着蒲扇,微微一笑。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批生辰纲虽然走得隐蔽,却还是被咱们撞上了。”
刘唐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挑子里抽出朴刀,怪笑道:“还等什么?搬东西!”
七个人动作极快,三下五除二便将五辆骡车上的货物卸了下来,撬开最上面那层遮掩的布匹和药材,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红漆木箱。
晁盖亲自撬开一口木箱的盖子,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黄澄澄的金锭,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三阮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刘唐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一把扛起两口木箱往挑子里装。
吴用在一旁催促道:“手脚快些,莫要耽搁!”
七个人将几十口木箱搬得干干净净,又将骡车推倒在地,做出被劫掠的假象,然后挑起担子沿着岗子后面的小路飞快地溜了。
他们走得太急,根本没有查看西门庆和杨志是否真的晕死过去。
更没注意到那些木箱底下封条上盖的印章并不是梁中书的官印,而是西门庆自己让人刻的一方假印。
晁盖等人走后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岗子后面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武松带着那几个先前离开的亲卫策马赶了回来。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西门庆身边蹲下,低声唤道:“三哥,成了。”
西门庆睁开眼睛,双目清明如水,哪有半分中了蒙汗药的迷乱。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黄土,走到骡车旁看了一眼被撬开的木箱残骸,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当日在大名府无意间碰见一个赤发鬼在街头与人厮打,他随口让人打听了那人的姓名来历,得知是刘唐之后心中便有了计较。
生辰纲的消息就是他故意放出去的。
既要让晁盖一伙替他背锅,也要借他们的手洗清自己的嫌疑。
真正的十万金珠早就被他趁夜色掉包换了地方,晁盖他们搬走的木箱里装的是镀了金粉的铜锭和裹了银箔的铅块,总值不超过五百两。
他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蔡夫人靠在车壁上睡得正沉。
他从药囊里取出一粒解药塞进她嘴里,又喂了她几口水。
片刻之后蔡夫人悠悠醒转,揉了揉太阳穴,迷茫地看了看西门庆,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猛地坐起身来:“生辰纲!”
“夫人,都怪下官大意,生辰纲丢了。”
西门庆退后一步跪倒在地,满脸惭愧,“下官失察,竟让那伙贼人用蒙汗药麻翻了商队。下官护纲不力,请夫人责罚。”
蔡夫人掀开车帘下了马车,看见满地狼藉和横七竖八还在打鼾的军汉们,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起来。不怪都监,是贼人太狡猾。那些贼人是什么来路?可有人看清了?”
“回夫人,贼人扮作贩枣客商,下官大概记下了他们的容貌,这就报官捉拿他们!”
第75章 宋江急着报信
蔡夫人直接拍板:“随本夫人这去郓城县衙,让知县即刻发兵捉拿。这郓城知县治下,也太不安宁了!”
时文彬正在后堂批阅公文,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紧接着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那衙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老爷!留守司的夫人来了!说生辰纲在黄泥岗被人劫了!”
时文彬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墨汁溅了一片。
他腾地站起身来,脸色煞白,连声喊道:“快请!快请!”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官帽,提起袍角就往前衙跑。
留守司梁中书的夫人,那可是当朝蔡太师的独女,这位祖宗怎么跑到郓城县来了?
还在他的地面上被人劫了生辰纲恐怕自己头顶这顶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
蔡夫人已经端坐在大堂正中的椅子上,面如寒霜,身后站着腰挎朴刀的武松和面色阴沉的西门庆。
时文彬小跑着进来,躬身行了个大礼,连声道:“下官不知夫人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时知县不必多礼。”
蔡夫人的语气冷淡道:“本夫人此番护送太师生辰纲回京,在黄泥岗被一伙贼人用蒙汗药麻翻了护卫,将生辰纲劫走。
黄泥岗是郓城县的辖地,贼人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掠官纲,可见此地治安废弛到了何等田地。
时知县,本夫人要你在三日之内破案,将贼人尽数擒拿归案,追回生辰纲。若是办不到,本夫人便只能请太师亲自过问了。”
时文彬吓得浑身一抖,连声应是,当即传令将县衙所有捕快差役全部召集起来,又命人去传朱仝、雷横两位都头火速到县衙听令。
不多时朱仝和雷横便赶到了,两人都是郓城县马兵都头,一个面如重枣、一部美髯垂胸,一个身长八尺、紫黑面皮,皆是郓城县数一数二的干练人物。
时文彬将案情简略说了一遍,命二人即刻带人封住黄泥岗周边所有路口,盘查一切可疑人员和车辆,又派人快马加鞭将案情通报济州府,请济州府速派援兵。
朱仝雷横领命正要退出,朱仝忽然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对时文彬低声道:“大人,此案蹊跷,或许可以请宋江宋押司过来商议商议。
他平日里常在县衙走动,对郓城县的人物地方了如指掌,兴许能提供些线索。”
时文彬略一思索,点头应允,当即派人去请宋江。
宋家庄离县衙不过几里路,宋江很快便赶到了县衙。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布长衫,头戴方巾,那张黑面皮上挂着惯常的谦和笑容。
时文彬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将黄泥岗劫案的经过和贼人相貌特征说了一遍。
宋江站在一旁听着,脸上不露分毫,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方才西门庆在大堂上描述贼人相貌时,他越听越是心惊。
一听西门庆的描述,他就知道八成就是东溪村那个晁盖晁保正?
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面上却恭敬的朝时文彬拱手道:“大人放心,学生愿尽全力协查此案。”
这案子若是由别人查出来,晁保正便是死路一条。
他必须在朱仝雷横查到线索之前,亲自去东溪村走一趟,给晁盖通风报信,让他们赶紧跑路。
这桩天大的人情若是落在他手里,晁盖这辈子都得对他感恩戴德。
打定主意,他朝时文彬拱手道:“大人,学生想先去黄泥岗现场勘查一番,还请大人派两个衙役随行。”
他打算借着去现场勘查的机会半路溜走。
宋江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好,可西门庆也在盯着他。
西门庆站在蔡夫人身后,面沉如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宋江的脸。
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原著里宋江私放晁盖,就是用的这个套路。
当着知县的面装出一副积极配合的模样,出了衙门便快马加鞭去东溪村通风报信,让晁盖一伙从容逃走,还顺手捞了个“仗义救人”的名声。
他是既要卖人情又要保名声,天底下的便宜全让他占了。
西门庆既然来了郓城,就不可能让宋江再演这一出。
他上前一步,朝时文彬拱手道:“时知县,此案非同小可,干系重大。贼人选择黄泥岗下手,必是提前探知了官纲的行进路线。下官斗胆猜测,郓城县内必有贼人的眼线。
在此案告破之前,所有参与协查的人员都不宜离开县衙。一来防止消息走漏,打草惊蛇。二来也好随时听候调遣,便于对质问话。
下官提议,从现在起,时知县与所有参与办案之人,包括宋押司在内,都留在县衙集中办公,严防内外通风报信。”
时文彬一听这话立刻点头称是。
西门庆是蔡夫人的人,他的话就等于是蔡夫人的话,时文彬哪有不敢应承的道理。
他当即便吩咐下去,将县衙后院的签押房腾出来作为临时办案之所,所有参与办案的人员一律暂住县衙,不得外出。
朱仝雷横出去查案自有西门庆的人盯着,宋江这样的文吏则直接留在签押房,什么时候案子破了什么时候再回家。
宋江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恭恭敬敬地拱手道:“都监所言极是,学生自当遵命。”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心里却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县衙内外被西门庆的人围得铁桶一般,他连上个茅房都有两个军汉跟着,别说溜出县衙去东溪村通风报信,就是派个人出去都办不到。
他在签押房里枯坐了整整一下午,眼看着朱仝和雷横进进出出地汇报搜查进展,每一次有人推门进来他都心头一跳,生怕听到“东溪村”三个字。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下去。
必须想个法子从这衙门里脱身,哪怕只有一个时辰,也够他快马赶到东溪村把话递到。
宋江深吸一口气,放下笔站起身来。他走到签押房门口,忽然捂住肚子,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他弯着腰对守门的军汉道:“这位军爷,学生忽然腹痛难忍,想请个郎中来瞧瞧。”
那军汉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宋押司稍等,小人去禀报西门都监。”
第76章 晁盖上梁山
片刻之后西门庆亲自来了。
他推门走进签押房,看了一眼捂着肚子直不起腰的宋江,脸上露出关切之色。
“押司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宋江捂着腹部,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不知吃了什么东西,忽然腹痛如绞,怕是犯了绞肠痧。都监能不能让学生回家歇息片刻?”
“绞肠痧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要出人命。”
西门庆将宋江扶到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药囊,抽出一根银针。
“押司忍着些,在下替你先下一针,止住痛再说。这绞肠痧耽搁不得,万一肠子绞住了,轻则灌药催吐,重则要用童子尿调黄泥水灌下去才能通。”
他说着便作势要拿银针往宋江虎口上扎。
宋江看着那根银针足有三寸来长,又听见“童子尿调黄泥水”这几个字,胃里一阵翻腾。
他从小最怕扎针,更别提喝什么黄泥水了。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缓缓直起了腰,捂着肚子的手也放了下来。
“学生觉得好像又不那么疼了。怕是方才吃得太急,胀了口气。都监费心了,不必扎针,不必扎针。学生再忍忍便好。”
西门庆将银针收回药囊,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押司还是多注意些。若再犯起来,在下这便让人预备童子尿去。”
宋江连连摆手,重新在桌前坐下,拿起笔来正襟危坐,再也不敢提半个“病”字。
他那黑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比方才更焦急。
装病这条路被西门庆堵得死死的,硬闯更是痴人说梦.
守在签押房门口的那几个军汉,个个腰挎快刀目露精光,一看便是上过战阵的老卒。
他一个郓城县押司,平生最擅长的是周旋应酬、笼络人心,拳脚功夫稀松平常,十个宋江绑在一起也打不过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