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的书不便宜，《枪炮、病菌和钢铁》是1.5美元一本，是工人平均日工资的一半还要多。看得出这位工人读者是个爱书的人，付账的时候非常爽快。当然了，如果要是买欧洲文豪的作品就便宜多了。
一些超市的角落就会堆着不少欧洲的名著，用纸粗糙，字迹模糊，但非常便宜，一美元可以买好几本。美利坚的版权保护并不完善，欧洲的书别想来我地盘收版权费，也不想想它究竟是怎么独立的。
但如果是本土出版社的书，地方保护主义就非常盛行，所以盗版商很少选本地出版社作为目标。外国出版社没办法找盗版商人的麻烦，可国内的出版社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这也是《枪炮、病菌和钢铁》只能等着出版社加印的原因。
胡适之想起了昨天见到的俄国青年甘金的话：一个人若是真心热爱自己国家的文学，就不可能不爱自己的国家。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中国的工人、农民能够买得起书，看得起书，看得懂书，那便是启蒙者们的骄傲。
胡适之拿到书之后，潇洒离开，回到宿舍就开始废寝忘食。
又是一个通宵，胡适之才把《枪炮、病菌与钢铁》看完，顶着黑眼圈去找胡彬夏。
“我看完了。”
胡彬夏有点慌张：“适之你没事吧？”她怕如此憔悴的胡适之会在自己面前当场嗝屁。
胡适灌了一大口咖啡：“我花了一整夜读完，心里颇不平静。我得承认，林先生的论证办法极好。他用地理环境、农作物驯化和病菌传播这些客观因素来解释人类文明的差异，逻辑严密，证据详实。这比过去动辄用种族优劣或天命所归来解释历史，要高明得多，也科学得多。”
胡彬夏身体微微前倾，想听听好友的高见：“既然认可他的方法，为何还皱着眉头？”
胡适之叹了口气：“因为这本书太聪明了，容易让人心安理得了。它把文明崛起归于地理等外因，固然有其道理，但我怕国人读了之后，会生出一种宿命感，觉得我们外部条件优越，成功是理所应当，反倒是给了大家一个逃避自我反省的借口！”
胡彬夏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解读：“你我身处的这个时代，国人最缺的不是自省，而是自信啊！自甲午以来，庚子之变，百姓在苦难中早已丧失了心气。许多人看西方，只觉得那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我读此书，看到的却是另一种可能，既然文明的差距源于物质与环境，而非所谓的人种高低，那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妄自菲薄？美洲不是一开始就有文明的，而是移民带来的技术，吸收了技术才后来者居上，中国也可以走这条路！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迎头赶上！”
胡适之一贯的性格就是怀疑，推崇批判精神，让人觉得他是清醒的。而他的口才极佳，演讲的时候非常具有魅力，他在读书时，就常常吸引一堆同学听他夸夸其谈，这就让他每到一处都会有不少拥趸。
胡适之依旧是清醒着：“我不反对用这本书来破除种族决定论的迷信，但我必须警惕那种只要条件具备了，文明就会自然发生的机械论调。这个观点很精辟，但也极其危险。如果我们的知识分子只盯着技术，却不去直面当下每一个具体的社会问题，不去切除内部的毒瘤，那再好的理论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胡彬夏比胡适之要年长几岁，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够被忽悠的大家闺秀。她早年留日的时候就和女留学生们成立了“共爱会”，宗旨是“拯救二万万之女子，复其固有之特权，使之各具国家之思想，以得自尽女国民之天职”。
她的思想要更成熟一些，对女子权力的认识更加深刻：女性与男性不仅权利平等，义务也要平等，要求女性获得履行“国民天职”的机会。这样的见识，一百年后不少所谓的女权人士都没企及。
胡彬夏摇摇头：“病入膏肓的人，在上手术台之前，应该给的是求生希望，而不是和他说手术中的血肉横飞。”
“在没有找到彻底的手术方案之前，我们总得给国民一剂强心针。告诉他们，别人有枪炮，有钢铁，确实领先，但我们的祖先也学会了种粟米和水稻，因此我们的钢炮、我们的钢铁，我们的领先也会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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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之沉默良久，这就是他喜欢和有成熟思想的人交流的原因，因为有来有回，能够发现自己思维的漏洞。他走到哪里都不缺小迷妹，已经能够满足他爱表现的心态。可平等交流的人不多，所以才把胡彬夏引为知己。
“彬夏，你这句话说得好。君子和而不同，我向来主张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本书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假设，但它绝不能成为我们停止求证的终点。我们可以用它来告诉国人，落后并非天生，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坐等。”胡适之兴奋道，“我想给林先生写信，要把《枪炮、病菌和钢铁》所探讨的内核再深入一些。”
留美学子之中，清醒的和自认为清醒的不多，绝大部分对《枪炮、病菌和钢铁》在美的热销都感到自豪和振奋。
《枪炮、病菌与钢铁》在全美如火如荼，哥伦比亚大学书店门前排起长龙，哈佛学生互相讨论，连向来倨傲的耶鲁教授也在课堂上坦言：“此书颠覆了我们对文明优越性的全部想象。”
而最激动的，莫过于中国留学生。
“你看了吗？林砚之！是我们中国人！”
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屡遭列强欺凌，条约体系下洋人享有特权，弱国子民心态弥漫。尤其是留美学生见识了差距之后，不少都对西方形成了仰视心态，而一本中国人写的书畅销，被留美学生视作对中国人的承认，由此产生了短暂的自豪。
这种现象常常被批评：
“闻外人称中国地大物博，则喜形于色；闻外人讥讽，则怒发冲冠。然问其何以使国强？则瞠目不知所答。”
“中国人有两种极端：一是觉得事事不如人，二是只要有个洋博士说中国茶，便立刻宣布东方文明必将拯救世界。前者是自卑，后者是自卑的反弹。”
之所以常常被批评，正是因为相对普遍。当长期被人贬低，一句来自强者的肯定也会被当做洗刷的证据，这是一种补偿心理。
这种心态并未消失，只是换了形式。外国人搞自媒体，喊一句“歪爱中国”。外国来访，全网狂欢。国际排名上升了，又赢了。
民国如此，是因为旧的价值体系崩溃，新的体系尚未建立，以什么为衡量自身价值的尺度都未可知。一百年了，还这幅样子，不得不说宣传口的人普遍缺钙。
中美之间有个大洋，不过已经有固定的邮轮往返，从沪上出发到旧金山一般是3到4周，平均大概25天。
留学生们纷纷提笔给国内友人写信：
“兄台速寻此书！林君以科学之刀剖开千年偏见，吾辈读之，如饮醍醐。昔日自卑，今可释然矣！”
“此书若早出十年，或可救我青年于全盘西化与抱残守缺两极之困。”
因该书没有中文版，留美学生们买完原版书读完，就用油纸包裹，托熟人或邮包寄回国内。
张荫棠是外交老资历，民国之后相继任驻美外交代表、公使、全权公使，他之前在清末随唐绍仪赴印参与中英藏地交涉，后以钦差身份查办藏事、规划藏地新政。
他在给外交部的电报之中提及了此事：美都近刊新著《枪炮、病菌与钢铁》，林砚之所撰，风行学界。国会诸员、哥大教授咸称其破西优论之铁证，购者争先。昨晤国务院远东司长，彼亦言：林君持论公允，中美当共重之。伏查作者才识卓绝，若延揽必裨益新政。
电报跑得比邮轮快，外交部很快收到了张荫棠的电报。
民国初年外交总长常因政争辞职、被免或未及时任命而空缺，所以经常会看到某某署理外交总长，就是以总统令暂代总长之职。
严格来说，署理是不合法的，是大总统有意规避国会监督，以行政命令直接掌控人事任命权。毕竟按照临时约法的责任内阁制，总统提名后得国会通过。
孙宝琦9月才被大总统任命为外交总长，正准备大干一场急需人才，这电报算是发在了他心窝窝上，看着林砚之的名字怎么都觉得眼熟。
孙宝琦是清末重臣，于驻法公使任上与庆亲王奕劻联姻成为红人。他的七女儿孙用蕃嫁给了张爱玲的爹，算是张爱玲的后妈。
张爱玲就把她写进了作品《流言》中。此后，孙用蕃成了臭名昭著的恶毒后妈。她在半自传体长篇小说《雷峰塔》中还塑造了荣珠这个角色，是主角琵琶的后母。荣珠本来和表哥有私情，约定殉情未果后开始抽大烟，后嫁给了榆溪，这完全就是照着孙用蕃写的。还有《小团圆》里面“耿翠华年少时与家境贫困的表哥相恋”，也是她照搬的后妈经历。
谁是谁非，一面之词不好分辨，主要是张某人品不咋地，也就欺负后妈没发声，毕竟后妈给她亲爹养老送终，她弟弟也夸奖后妈，只有她死死抓着不放。
刘老根有句词不错：别总说大环境不好，怎么你到哪都大环境不好，你是破坏大环境的人啊！
回旋镖其实非常快。三十多岁的张爱玲嫁给了六十多岁的美国老头赖雅，赖雅的女儿称张爱玲不可理喻，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十分糟糕，甚至在赖雅逝世以后便老死不相往来。
当什么别当后爹，干什么别干后妈。
孙宝琦实在想不起来哪里见过这个名字，只能把外交部见多识广的顾维君找了过来，对方一听这个名字，神情立马就不太对劲。
“总长，征辟砚之的想法要不放一放吧。”
孙宝琦才上任用个人就被手底下回绝，外交部的人都这么勇的吗？
“若是和你过去有怨可以放一放，一切为了公家大事。”孙宝琦面色颇为不善。
“那倒不是，我和砚之私交不错。”
“那为何不能征辟，他写的书都在美利坚热销。”
“额……”顾维君是留学派，但说起这事还是不由降低了音量：“最近吵得很厉害的放……放胸就是他捣鼓出来的。”
“什么？！”孙宝琦一下站了起来，“那不成那不成，绝对不能让这般的害群之马来祸害我们！”
第144章 美利坚哪有斩杀线，只有躺赢线，赢的已经淌出来了（下）
吉迪恩以前每天的工资只有2块多，一本书就要他半天的工资，他虽然是个单身汉，可是买书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所以他是看得多，买得少，或者是打包买一些盗版书。
书店老板是个好人，只要别污损了书封影响售卖，就不会赶人走，还会热情地一起讨论书本内容。
书店平时人很少，他能够安静地看一会书。可今天不知为何人尤其多，还多是黄种人，这倒是让他有些奇怪。
“老汤姆，生意怎么突然那么好，都忙不过来了？”
店主老汤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有些忙，就不和你多聊了，要看书你就去后院找个僻静的地方自己看。”
吉迪恩笑道：“我涨工资了，以后能想看什么就能自己买回去了。”
老汤姆忙里偷闲：“恭喜恭喜，涨得多吗？”
“翻倍了！”
“哇哦，这可太好了，以后还得多关照书店的生意啊。”老汤姆为吉迪恩感到高兴。
吉迪恩本想分享一下最近的经历，他所在的福特工厂开始试点“每日工作8小时，支付5美元”的工资政策，不仅工资提高了许多，也有更多的时间看书。
1908年，亨利·福特推出T型车，以标准化零部件和实用设计为特点，旨在降低成本和普及汽车。1913年，福特在高地公园工厂建立了世界上第一条汽车生产流水线，将T型车的组装时间从12.5小时大幅缩短至93分钟。
然而，产量激增的背后是工作变得极度单调、机械且疲惫。这导致工厂环境变得残酷，员工流动率飙升至惊人的370%以上。为了维持生产线运转，公司往往需要雇佣近1000人才能留住100名工人，培训和招聘成本激增。
所以减少工时和提高工资看似是让渡的员工福利，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福特本人就说：为每天8小时支付5美元是我们所做出的最好的减少成本的事之一。
“今天人多，就不打扰了，有什么新书吗？”吉迪恩想着回头再来和老汤姆畅聊。
“这些人都是来买《枪炮、病菌和钢铁》的，这一批书才到就快见底了，我建议你可以买一本。”
“是讲什么故事的？”
“文明史，但讲得非常有趣，里面也分析了我们的国家为什么会兴盛。”老汤姆言简意赅。
吉迪恩喜欢看的是故事，有代入感地去体验小说角色的人生，对科普类的读物兴趣不大，不过他非常相信老汤姆，痛快地付了钱。
回宿舍的路上，他翻开了书，开篇的问题吸引了他：
「为什么是你们白人制造了这么多货物，再运到这里来？而我们黑人却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货物呢？」
「为什么财富和权力的分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而不是某种别的方式呢?例如，为什么不是印第安人、非洲人和澳大利亚土著杀害、征服或消灭欧洲人和亚洲人呢。」
「为什么在不同的大陆上人类以如此不同的速度发展呢？这种速度上的差异就构成了历史的最广泛的模式。」
吉迪恩继续看下去，才明白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在问物质和财富，实际上是在问人类社会发展的根本差异：为何欧亚大陆文明率先发展出枪炮、病菌、钢铁与集权组织，并由此征服其他大陆，而非相反？
“真有趣。”
这本书阅读门槛不高，非常适合吉迪恩这样识字但缺少学术知识的普通工人。林砚之为了拍马屁，在严谨的科普和故事趣味性上取得平衡。报纸杂志和学者会在意书中的考据和论证方法，而普通的读者需要的是看得明白。
十几个人的宿舍，趁着放假，有的出去看球队比赛了，不到一美元就能享受双头赛、两热狗和一瓶啤酒。还有的去了镍币影院，只需花费极少数的钱，就能在店面剧院里观看穿插了一分钟电影片段的传统百老汇表演。
留下来的几个工友围在一起赌钱，这是福特汽车公司所不允许的。
5美元一天的工资可不好拿，里面一半是基础工资，另外一半是利润分享奖金。高薪对应的是极高的管理标准，为了拿到全额薪水，工人必须接受福特设立的社会学部门极其严格的审查。调查员会进行未经通知的家访，评估员工的居住条件、财务状况、是否酗酒以及道德品行等。
现代国内的高薪企业的管理，其实不少都是一百年前福特玩剩下的。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工人们总能找到规避监管的方法，高压管理下酗酒、赌博依旧存在。
吉迪恩抱着书回来，正在打牌的工友问他读的什么书。
“一本剖析人类文明由来的书。”吉迪恩答道。
有个工友不以为然：“书本看得再多，难不成能给咱们工人涨工钱？”
吉迪恩缓缓摇头：“涨薪牵扯劳资、市场等等因素，看书当然没办法给我们涨工资。”
“既然没用，读它干什么？”
吉迪恩的心态并没有受影响：“现在工作时间缩短了，剩下的业余时间总得有个消磨时间的活动，你们打牌是消遣，我看书也是消遣嘛。”
工友们继续打牌，吉迪恩则是坐在板床上读书，看到剖析美洲地缘发展的章节，吉迪恩猛地一拍大腿，由衷感慨：“说得太在理了，上帝庇佑美利坚！”
这话引得打牌的工友纷纷侧目，有人凑上前：“你这书和上帝有什么关系啊？”
吉迪恩简单介绍了一下前文的分析办法，随后朗声诵读书中原文：
「美洲大陆的先民虽受制于早期可驯化物种匮乏、地理格局的局限，未能早早催熟工业文明，但这片土地拥有广袤无垠的沃土、贯通南北的水运脉络……这便是为何，新兴的美利坚能在短短百年间崛起，这不是侥幸，而是欧亚大陆独特的地理和生物禀赋所孕育出的全部优势，在一个资源丰富、阻力极小的新舞台上将其发挥到了极致。」
一名工人听得满脸茫然：“所以呢？又是物种，又是资源，能说明什么？和我们工人有什么关系呢？”
吉迪恩坐起身子，认真起来：“怎么就没有关系呢？”
“为什么以前欧洲的贵族生活奢侈，因为他们更加文明吗？不是的，是因为他们运气好，生活的土地就适合发展技术和文明。如今上帝选定的新沃土是我们美利坚，我们才是世界的中心，天佑美利坚！”
“国家的强大和我每天5美元的工资有什么关系呢？”工人还是非常疑惑。
“当然是有关系的，为什么欧洲的贵族老爷能够享受生活，我们工人就得卖命干活？因为他们是文明先发，剥削全世界。”吉迪恩结合之前看过的其它书籍开始了自己的阐述，“如今美利坚崛起，剥削全世界的就是我们，工人阶级就能成为新的贵族老爷！”
工友听得有些混乱：“工人为什么要去剥削别人，工会的人说剥削者是企业老板，我们工人才是被剥削的人。”
吉迪恩读了点数，有点文化但是不多，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打马虎眼：“反正天佑美利坚，美利坚的强大自然是和我们5美元的工资有非常大的关系，你们别忘了，我们之前的工作才2.5美元！”
工人在美利坚算是一股进步的力量，福特为什么在推出T型车多年后才开始缩短时间和增加薪酬？因为去年的时候，马萨诸塞州发生了震惊全美的劳伦斯纺织罢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