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07节

  数万工人罢工过程中,警察试图在拦截被送走的孩子,发生了殴打妇女和儿童的暴力场面。这一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事件迅速成为全国性新闻,引发了国际媒体的广泛关注。面对手无寸铁的罢工者,市政府出动了武装到牙齿的州民兵,甚至用上了刺刀。在长达两个多月的对峙中,不仅发生了割破机器皮带、打碎窗户等激烈破坏行为,还出现了两名罢工工人被打死、一名纠察员被枪杀的惨剧。

  所以福特汽车提高工资、缩减工作时长,也有大罢工的影响。

  与工人们具备的一些思考能力相比,红脖子几乎没有文化。他们本来就信奉上帝,过去教会都是说白人优越、欧洲文明,可是随着《枪炮、病菌和钢铁》的流传,牧师开始宣扬“上帝保佑美利坚”的论调,这对红脖子来说直接就是颅内高潮,立马获得了精神上的愉悦。

  你要问他读懂了什么,那肯定是没怎么懂,反正书里面说得清楚,红脖子就记住一个结论。

  讨论的热潮不止在工厂、农庄,还有酒吧、学校,质疑的人不少,可是支持的人更多。美利坚实在是太畸形,工业上的巨人,精神世界的矮子,《枪炮、病菌和钢铁》的出现恰逢其时。

  出版《枪炮、病菌和钢铁》的迈克乔出版社主要覆盖西海岸,老板当初愿意接下这单活,主要是想要和芮恩施公使攀上关系,做生意最赚钱的就是垄断和官商勾结,迈克乔就想通过芮恩施公使这条线,能够做点对华贸易。

  一本中国人写的书,想在美利坚出版发行,说实话是有先例的。两三年前,就读哥伦比亚大学政治经济学的陈焕章就把博士毕业论文《孔门理财学》出版发行,西方学术界对此评价颇高,英吉利经济学家凯恩斯、德意志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都公开发文支持,在学术论文中也有不少引用。

  这本书用西方经济学构架,系统地介绍了儒家经济思想,以及中国历史上的经济活动。然后呢?就没然后了。

  这本书完全是叫好不叫座,首先经济学架构本身就抽象晦涩,而儒家思想对许多欧美读者来说又相当陌生。所以没卖出多少,出版社亏了个底朝天,如果不是哥伦比亚大学有所资助,覆盖掉一部分亏损,说不定出版社就得原地破产。

  迈克乔出版社的老板吸取了同行的教训,起初只印了10000本。说实话,这个数量已经不少,尤其是对一位新人作家来说。可是这10000本都没有见到什么水花。

  我那明晃晃印出来的书呢?咋就只剩下冰冷的美钞了?

  “老板,东海岸那边不少书店着急催货,这一批的10万本全都订出去!”

  迈克乔拿过催货的电报,首都和纽约要的数量是最多的,然后是几个有大学的地方,最让迈克乔意外的是中部地区,要工业没工业,要大学没什么大学,像样点的政治群体都没有,居然零零散散发来了电报。

  迈克乔不明白了,那帮牛仔也开始学着看书了?

  管他们,能赚钱就行,哪怕把书硬塞给印第安人看,他都无所谓。

  “再印10万册!”迈克乔咬牙说道。

  手下有些惊诧:“这些订单加起来也就两三万册,十万册是不是有些激进,如果市场饱和的话,剩下的就得砸在我们手里了。”

  前面说过出版社规模一般,也就不像大公司等级森严,大家能够畅所欲言。

  迈克乔笑道:“昨天我去参加市议员举办的酒会,他就过来询问《枪炮》,听说总统阁下和国务卿阁下都在推荐这本书。”

  1912年,主张“进步的资本主义”的老罗斯福和共和党元老(塔夫脱那派)产生矛盾,前者认为塔夫脱对待托拉斯(大垄断机构)们太保守太温和,后者觉得老罗斯福太激进,是蛮干,毫无章法。

  老罗斯福发现自己没法直接取得党内的总统候选人资格,就干脆另起炉灶,搞了个进步党,共和党自此分裂。

  于是威尔逊和民主党成功捡漏,老罗斯福和塔夫脱的普选票加起来超过50%,如果共和党不分裂,民主党毫无机会。

  “国务卿阁下,向出版社采购的2000本订单已经发给他们,那边回复大概需要两周才能够送过来。”

  布赖恩点点头:“总统阁下希望推行一个新外交,美利坚本来就很好,应该要专注国内,而不是像老罗斯福一样对外夺取领土或者霸占资源。”

  老罗斯福在总统时期主张说话温和、手握大棒,以军事实力为后盾采取主动干预,任内将门罗主义进一步扩展,在西半球充当起了国际警察。

  威尔逊要鸡贼得多,主张公开外交、民族自决、集体安全与道德领导,看着非常温和,口号喊得响亮,实则还是一样的套路,强盗逻辑未发生本质变化。

  目前威尔逊才上台半年,还在伪装得温和无害的样子,对一本核心内容解构殖民动因的书比较推荐,他反对的不是美利坚殖民,而是欧洲列强别来我老美的地盘殖民。

  布莱恩补充道:“芮恩施的建议非常棒,提高国家公民的自信心有利于国家发展。尤其是精英们在文化上要有自信,富人们应该专注国内消费,而不热衷于去伦敦定制服装或购买欧洲艺术品。文学和艺术界甚至出现了逃往巴黎寻找灵感的“迷惘的一代”,这是很不应该的。

  我们国家也在适宜技术传播的东西向轴线上,且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如今的失业率和劳资矛盾只是暂时的,要有自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哥伦比亚大学是有些说法的,当初资助陈唤章的毕业论文出版,如今林砚之的《枪炮、病菌和钢铁》出版后,哥伦比亚以学校的名义订购了200本,其中一大半都被人类学教授弗朗兹·博厄斯拿了下来,发给课堂的学生,要求他们好好研究书中论述的研究方法。

  他在课堂上说道:“同学们,这本著作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具震撼力的宏观框架,它用无可辩驳的地理和生物学证据,粉碎了几个世纪以来关于种族优劣的傲慢偏见。书中用跨学科证据构建宏大因果链条的方法,让我深受启发,尤其是关于大陆轴线走向如何影响农作物和技术传播速度、以及密集农业如何催生传染病免疫力等等。”

  “我要求每一个修习的学生用一个月的时间好好研究这本书,并且给我交一份研究报告,分享一下你们从这本书当中领悟到什么。”

  博厄斯学派是西方文化人类学的一个重要学派,他本人被称为美利坚人类学之父。他就是这么让学生一琢磨,还真就在博厄斯学派之上琢磨出来了一个新的学派,即历史人类学派,是以人类学为基础,融合历史学、地理学、生态学的跨学科学派,该学派在五十年代反殖民运动开始之后快速发展,不少亚非拉独立国家以这本书中的观点来论证去殖民化的正当性。

  该学派在美苏两国都有不少追随者,一手武器,一手理论,把战后英法的殖民体系拆得七零八落。

  在美热销的消息随着留美学生传回了国内,沪上的报社都很兴奋,扬眉吐气地大写特写,视作是国人的骄傲。

  《民权报》刊文,认为书中所展示的观点,颠覆了世界历史研究路径,在学术圈是开创性的成果。不仅解释了技术(枪炮、钢铁)的来源,还深入剖析了促成这些技术的农业基础、社会分工乃至政治组织演变,为国内制度和思想上的改造提供了宏大的历史纵深支撑。

  作为刊登过英文版的《新大陆报》开心不已,把之前的内容翻出来再发一遍。编者按写的是:此书在美引发了关于“地理环境决定论”的广泛讨论,彻底颠覆了长期流行的欧洲中心论。

  可是在北平、津门两地,气氛就有些怪异,不少报纸就当是没看到,不报道不评论不参与。一方面是这些报纸自顾不暇,还有一方面林砚之正好在风口浪尖上,宣传他不等于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梁启超倒是写了一篇文章,他以反思对西方的盲目崇拜为核心,希望国人能够具有平视世界的文化自信。纵然是鼎鼎大名的他,也没能有多少水花,实在是林砚之惹出来的风波太大了。

第145章 没什么大不了,先掼一把

  选举这个词对于民国初年的百姓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它在古代指的是科举考试选拔人才。陌生是因为经过东洋人的掺和,这个词有了投票选举领导的新意思。

  老袁的名头是临时大总统,需要国会投票通过才能够转正。

  以梁启超为首的进步党自然是鼎力支持,而国党原先就是宋教仁拼凑起来的杂烩,和进步党半斤八两,尤其是二次革命之后,不少牵涉其中的议员都被免职,按理来说总统转个正问题不大。

  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为了能够万无一失,国会外面来了黑压压一大群人,把国会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国会两院议员们的屁股刚刚在椅子上坐下,这帮人就开始叫喊。

  “今天不选出我们中意的大总统,谁也别想离开!”

  “非将公民所属望的总统于今日选出,不许选举人出会场一步!”

  “大总统万岁!”

  “……”

  嘈杂的呼喊声震耳欲聋,场内不少议员吓得腿软,甚至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两股打颤,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他们。

  当初唐群英只是带着一帮娘们就把国会搅和得天翻地覆,一帮男人被娘子军压得抬不起头、颜面尽失。

  好在主持会议的不是之前的林森,而是总统选举委员会主席、进步党党务部长王家襄,因为会议性质是总统选举会,由他来主持合理合法。

  不然真就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了。

  身旁有人压低声音,满是愤懑:“长仁,苗头不对劲啊,你听听王家襄这狗腿子说什么?解释解释,什么TM的叫做议员不得擅自离开会场!这分明是软禁!”

  林森目不斜视,内心早已波澜不惊。他出席这场会议,一来是仍兼任全院委员长,职责在身;二来,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为这届名存实亡的国会送终。

  按照临时约法的设计,正常逻辑是先制定宪法,再选举总统,因为总统的权力范围、地位与性质都应由宪法来规定。

  而老袁强行要求先选总统,后定宪法,甚至进步党还找了个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欲得外国承认,必须先选总统”,利用西方国家迟迟未承认中华民国政府来向国会施压。

  没有人是傻子,林森他们早已明了老袁的用意,他是要做宪法之上的总统,是他掌握宪法,而不是受到宪法约束。

  说得简单点,这是专制,说得难听点,和昔日帝王并无二致。

  “长仁,你说句话啊!外面叫什么公民团,个个进退有据,号令严整,腰板笔直,分明是换了便装的军警。”

  林森叹了口气:“事已不可为,何必去较真呢。”

  对方闻言,悻悻然,却也无可奈何。

  第一轮投票结果出炉,并未达到当选票数。主席台后的王家襄脸色瞬间铁青。他扫过计票单,发现作为陪选的黎元洪分走大量选票,还有不少议员直接选择弃权。

  呵呵,敬酒不吃吃罚酒!此时已到中午饭点,王家襄却以国事为重,直接不安排饭菜。外面进步党、国党的人试图向被封锁的议员们送面包点心,遭到公民团阻拦并被大骂。

  “饿死也活该!”

  一帮读书人,哪里打得过军警假扮的公民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里面的国会议员挨饿。

  能够当选国会议员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如此对待,简直就是流氓手段。

  “长仁啊,国之不国啊,先有唐群英掌掴得尊(宋教仁),又带着女子军占领国会,如今越发过分,大总统怎么敢的?变相软禁我们,不给饭吃!”

  林森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他敏锐地察觉到老袁如此做派,进步党那边不少议员同样怨声载道。

  国党是个大杂烩,进步党也是,大家都是草台班子。老袁需要进步党操纵国会,进步党也需要借助老袁获得国会多数,对抗国党。进步党中的不少立宪派同样感知到老袁准备卸磨杀驴的意图。

  这还没磨完呢就准备动手,那还磨个屁啊!大总统要掀桌子,进步党人也不是吃素的!

  林森和部分国党人开始串联,把不满的进步党人拉入阵营,想要通过软对抗来阻挠选举通过。

  再冲一次!

  面对部分议员在第二轮的消极抵制,选票极为分散,甚至出现了投给京剧名家梅兰芳的荒诞选票。。

  国会外头,李东明身着便装,和侄子李希洛一同拦下了想要硬闯会场的丁保成。

  他们就是被抽来充当公民团的警察,负责隔绝内外。

  “丁老板,不要为难我们。”李东明一脸难色,“警署有令,你若是硬闯,我们有权直接开枪!”

  丁保成是个犟种:“开枪!有种就打死我!让世人都看清楚,让洋人也瞧一瞧,窃国之贼是如何绑架国会的!这还算什么民国?国家最高权力机关被武力围困,各地推选的议员竟遭如此羞辱!”

  “这是民主宪政史上最为荒唐的一幕丑剧,所谓的国会已然沦为强权装点门面的橡皮图章。”话音落下,丁保成失声痛哭。

  李东明暗自头疼,若非林砚之此前特意叮嘱,让他多照拂一二,他才懒得搭理这个死犟种。

  从早上八点开始,到第二轮投票出结果时已是下午5点多,议员们差不多10个小时滴水未进,不少人饿得头晕眼花。

  而第二轮荒唐的结果让王家襄的脸上彻底挂不住,有军警冲进会场,把会议秘书、监票、计票等工作人员全部驱逐出会场,由选举人代行其事,整个选举过程变成了毫无监督的黑箱操作。

  会场外的各国记者、达官显贵、社会名流,被以“人多杂乱、影响投票意向”为由强行驱逐。

  丁保成死死扒在地上不愿离开,脸上的泪水混着泥灰狼狈不堪。

  既然已经下了驱逐令,李东明也不惯着他,喊来几个巡警,抬起四肢把丁保成弄走。

  李东明还能有所回旋,换别人可能就是一枪托。公民团的人演都不演呢,制服一穿,长枪一拿,那真的是如狼似虎。

  不远处统筹全局的吴丙湘点了点头:“李东明这人有点小聪明,颇有分寸,既能够完成任务,又不至于把人得罪死了。”

  一旁的方士清奉承道:“还是总监慧眼识珠,没有伯乐哪来的千里马呀!”

  吴丙湘眉头微蹙,心中不喜。这人从津门调过来之后,短短时间就没了军队那种直来直去的洒脱,全是些油腔滑调的老官僚。

  “这人得加加担子,能办事的人不多,能办好事的人更少。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收着点,洋人和记者都别得罪死,不愿意走的就按照李东明的做法,别像那帮丘八动不动就拿枪指着。”

  死道友不死贫道,事后除了舆情需要人顶包,这帮部队的就是最合适的对象。

  第二轮投票结果依旧如此,议员们不得已只能进行第三轮投票。这时候,天色已晚,议员们一天滴水未进,渴饿难捱。

  胳膊拧不过大腿,枪杆子才意味着话语权,大总统让军警出手,意味着议员们不配合的话,真的会把他们圈禁在这。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不管林森如何串联,第三轮还是超过了法定的四分之三。

  老袁成功转正,正式就任中华民国大总统。

  直至夜里十点,被围困整整十四个小时的议员们,才得以走出国会大楼。

  其实依照老袁的实力和威望,如果不派公民团来霸王硬上弓,估计他老兄第一轮就当选了。公民团的强买强卖,反而激怒了部分议员,于是故意捣乱,才要投上三轮。

  从第三轮投票结果来看,议员们最终还是妥协了,可见并没有多少人真的想与他作对。如此压着国会,大概就是老袁专制独裁的试探,也是为了彻底废掉国会做准备,可一时痛快,也让北洋内部谋求共和的人离心离德。

  也正因前车之鉴,老袁死后几个总统都学聪明了,这种牛不喝水强按头的把戏很少玩了。段祺瑞是从议员选举开始操控,选出来的议员大部分都在他的俱乐部吃喝玩乐领补贴。曹锟更是直接买选票,每票5000大洋。

  四进四合院。

  “砚之,放开我,我要和他们拼命!”丁保成瞋目裂眦,嘶吼道。

  李希洛无奈地说道:“先生,我叔还在国会现场,听里面的消息第三轮大概率会通过。这回安排的军警上千人,丁老板真要是拼命直接就是当场击毙。”

  “辛苦啦。”

  “分内之事。”李希洛拱手应答。

  林砚之看着还在扭动的丁保成,就他这般刚烈执拗的性子,怎么能活下去呢。

  老袁是官僚出身,忌惮国际观瞻和文化圈口碑,明面上极少弄死人,就算要除掉异己,也会暗中行事。

  后面北洋的军阀混战加剧,各派对立加剧,公开杀害报人、学者的事层出不穷,尤以奉系军阀老张为代表。

  这人土匪出身,是个大老粗,行事肆无忌惮,全然不在乎外界非议,而且采用公开、不经审判的方式处决异己,开创了恶劣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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