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老袁泉下有知,恐怕都要骂一句:呸!不要脸!我都关着灯。
老蒋更别说了,监视、绑架、暗杀、秘密处决,好几个特务机构供他驱使。
老袁是没两年好活,林砚之能够把丁保成护下来,可之后怎么办?
“你还对共和有幻想吗?”林砚之沉默片刻,决定再劝他一次。
丁保成一愣,嘶声道:“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国会变成妓院?让袁老贼用枪杆子逼出一个总统来?”
“那你准备做什么?以头抢地,还是学着明朝的清流庭谏,想用一己之死唤醒文人反抗?”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此前我便劝过你,多说无益。明天我带你去几个地方看一看。”
丁保成性格本就执拗,上次好不容易劝说他在报纸上收敛一些,走一走迂回策略。那时他还对当局尚存希望,把隐忍当作另一种抗争,斗志昂扬。
可今日目睹国会被武力裹挟,选举沦为闹剧,老袁的倒行逆施、毫不遮掩让他已经对现状绝望,他一心只求以死明志。
林砚之看了眼时间:“都半夜了,还没吃饭呢吧,我让老王准备点。”
丁保成好奇林砚之要带他去哪里,情绪也稳定了下来。
“掼一把?”
“可以。”
饭前不掼蛋,等于没吃饭。
迅哥儿和钱夏住得近,掼蛋这玩意就很容易上瘾,听说林砚之凑局就跑了过来。
丁保成一边出牌,一边骂骂咧咧,钱夏听得也是来气,跟着一起骂。
迅哥儿则冷眼旁观:“砚之的判断是准确的,大总统这回一点脸面不要了,后续肯定还有动作,他能用公民团伪造民意,也能让反对的报纸闭嘴,让支持的报纸发声,把拥戴逼出来,《正宗爱国报》等反对报纸首当其冲。”
迅哥儿点了根烟,想不明白:“大总统如此,究竟是为何?他已经是总统了啊!”
丁保成和林砚之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当然是想做皇帝了,这在小范围里并不是秘密。迅哥儿之前主要是上班,很少掺和政治,所以敏感性差了些。
“哎呀,怎么把红心出了呀!”丁保成一晃神忘记了红心配牌,直接甩出顺子。
钱夏哈哈一笑,立刻压了上去:“这下落到我手里了!还剩几张牌,报数!”
“六张。”
“要不要,不要我出了哈。”
丁保成嘿嘿一笑:“同花顺,还剩一张,哈哈哈……”
“哇哇哇,太有心机了,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钱夏一脸怨气。
林砚之默默压了一手牌:“10、J、Q、K、A,同花顺。”
钱夏一拍大腿,乐不可支:“哈哈,丁老板,就剩一张了呀!这回出不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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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砚之一行人带着几辆车就出了城,直奔西山而去。
快马加鞭跑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香山,朱其慧组织成立的香山慈幼院便坐落于此。此前在打拐行动与唐群英横扫八大胡同的壮举中,数百人被解救。那些寻不到父母的孤儿和无处安身的女子,最初被朱其慧收容在“香山善堂”。
后来随着霓裳服装厂规模扩大,优先从这些女子中招工,善堂里只剩下一百多个孩子,索性便改名为香山慈幼院,专门收拢北平城内被遗弃的孩童。
钱夏探出头,清晨的雾气稀薄:“好一个诗情画意的景致,这儿也太适合养老了。”
香山慈幼院地处三山五园之中,僻静得宛如桃花源。若非朱其慧的丈夫是如今民国的总理,这种绝佳的地段也轮不到她来开善堂。慈幼院成立之初,北平城不少贵妇人大小姐跑来捐款捐物,尤其是《姊姊妹妹站起来》出了单行本后,汉口、沪上等地的读者知道了书本背后的故事,邮寄过来不少物资和善款。
只是这一年事情特别多,热点一个接着一个,热度之后,捐助就少了许多。
香山慈幼院门口,朱其慧带着熊芝已经等了一会。
“熊夫人。”
“太客气,带来这么多东西。”
“服装厂生产的棉服,还有适合婴幼儿的衣服。”
带过娃的都知道,婴幼儿的衣服交领右衽实际上就是脱胎于汉服。
林砚之汉服复兴的理念一贯是把汉服融入日常穿搭,而不是供起来,如此才能长久发展,也能将老袁称帝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满清剃发易服将近三百年,杀得人头滚滚,民国还是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而建立起来,也不妨碍十年后流行起来的旗袍。
林砚之就不信了,旗袍尚且能够流行,只要汉服融入日常,保持较高的审美,能够让男人潇洒、女子漂亮,他就不信老袁称帝能够再中断掉汉服复兴。
朱其慧安排人手把东西搬进屋子,然后带着众人参观起慈幼院。
一排排白墙青瓦的房屋,有教室、宿舍。她介绍说目前慈幼院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幼稚园,负责照顾学龄前儿童,另外就是学校,分为男校和女校。
“秉三和我商量过,若资金宽裕些,还打算建图书馆、运动场、医院、食堂,以及供学生学习技艺的工场、农场和商场……”
林砚之笑道:“从幼儿养育到技能学习,熊总理和夫人这是要在香山建一处世外桃源啊。”
在教育部任职的迅哥儿有些担忧教育质量,问道:“不知男校女校的师资如何解决?”
“秉三和梦扶先生交往甚密,从蒙养院和南开安排了些老师,慈幼院宽裕些了会专门从师范学校聘请些老师过来。”
梦扶先生就是南开校父严修,创办的严氏蒙养园是国内最早幼儿园,他联合张伯苓创办私立敬业中学堂(南开中学前身)。几年后他赴美考察高等教育,归国后与张伯苓创办南开大学。
他和熊希临清末曾同朝为官,私交非常好。听闻熊希临和朱其慧开办了慈幼院,他不仅带头捐助,还安排了几个老师去任教。
慈幼院的模式放到现代,就和某些人提倡的社会化抚养非常相似,“学校、家庭、社会三合一”,只不过慈幼院完全依靠慈善募捐和赈灾余款,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政府出资。
参观一圈后,二十多个孩子排队站好。领头的一声令下,他们齐声唱道:
“好好读书,好好劳动,好好图自立。大哉本院,香山之下,规模真无比。重职业,自食其力,进取莫荒嬉。好兄弟、好姐妹,少年须爱惜……”
朱其慧介绍道:“这是秉三亲自作词的,也是勉励少年们莫要荒废时光,莫要沉湎过去,而是直面未来。”
林砚之觉得这流程怎么那么熟悉呢?
反正不管什么事,或者什么大人物来,安排小孩唱唱歌、鼓鼓掌,都是很常见的事情,对吧黄毛。
钱夏感情充沛地叹道:“砚之,天气渐凉,孩子们还穿着秋衣,受冷受冻怎么办?我手头不宽裕,先捐两百块!”
受冷受冻?你倒是看看板车上装的那些棉服啊!
“哀民生之多艰,都是可爱的孩子。”丁保成叹了口气,“我捐五百块,尽一份力。”
迅哥儿有些窘迫,小声道:“砚之,还没发工资,能不能先借我点?”
为了买那套三进四合院,他还欠着林砚之一千块呢。
“一会我替你捐,你留着点吧。下个月家里人都要过来,不留点钱怎么安顿?”
迅哥儿一脸感激,暗叹砚之真是个仗义的好哥们。
听闻林砚之一口气捐了两千五百块,朱其慧满脸讶然。
光是送来的米面粮油和上百件棉服就值上千块了,又不过年又不过节,这钱拿着心里面不踏实啊。
当她迟疑地接过林砚之递来的银行票据,贴身丫鬟便上前禀报了一件事。朱其慧气得恨不得把手里的票据扔回去。
这人!一如既往!鸡贼!
“砚之啊,你可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夫人这话怎么说?”
“总统府秘密侦探处派人说要请丁老板过去协助调查,这事你知道吗?”
钱夏和迅哥儿吓了一跳。钱夏急道:“怎么是侦探处?不该是警察厅吗?”
丁保成早有预料,平静道:“既然是协助调查,那我就走一趟吧。”
林砚之看了看朱其慧,只见她手指紧紧捏着票据,但纠结片刻,她还是把票据塞进了口袋。
“你去和侦查处的人说,丁老板是慈幼院的董事,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让他协助!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朱其慧和丫鬟说道,“调查什么调查,我相信丁老板的为人,就和他们说不用调查!”
“霸气侧漏。”林砚之竖起大拇指。
朱其慧白了他一眼:“我就说你砚之的钱不好拿。”
林砚之无辜摊手:“我要是说我只是带丁老板出来散心,不知道侦探处要来抓人,夫人你信不信?”
第146章 都啥时候了,还惦记柰子的事情(上)
林砚之真没骗人,把丁保成忽悠出来,就是为了让他看一看这吃人的底层社会。
他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搬出“群众路线”这种跨时代的降维概念。要是这套理论都没办法打消丁保成杀身成仁的念头,那林砚之就只能帮他准备后事了。
朱其慧帮人帮到底,打算让丁保成留在慈幼院住几天,权当避避风头。可丁保成却谢绝了这份好意,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临走前承诺会给慈幼院再捐助两千块大洋,回城之后便让人送来。
第二站,是西山附近的村庄。
刚一入村,一股浓烈的萧索之气便扑面而来。入秋之后,村庄仿佛被抽干了生机,满目皆是破败与荒凉。土路坑洼泥泞,两旁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芜着。几间茅草屋歪歪斜斜地立在风中,屋顶的茅草早已稀疏,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村里的百姓大多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拦住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那孩子怯生生地抬起头,开口就是一句麻木的“老爷”,让林砚之等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问话。
不远处,是孩子的母亲,穿着带补丁裤子、裹着小脚的女人,她走路摇摇欲坠,异常艰难。
几个半大的孩子背着破旧的箩筐,正蹲着挖野菜根、扒着树皮。一问才知道,这是在储备过冬的口粮。等到大雪纷飞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再也找不到了。一个孩子在裸露的田地里翻出了几串遗漏的谷穗,顿时兴奋地大喊大叫起来。
马车继续返程,到了外城边缘。一片棚户区连一片瓦都没有,全是烂泥、竹席和破木头勉强搭起的窝棚,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越往城内走,乞丐越多。马车刚停下,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便围了上来。
街头有衣不蔽体的母子相拥取暖,粪夫正在寒风中晾晒肥料……贫民们“土炕无被,单裤过冬,一家数口同榻”,惨状触目惊心。
看着这一切,钱夏眉头紧锁,整个人消沉了许多:“和这些贫民一比,慈幼院的孩子都显得幸福了些。孩子们虽然无父无母,可毕竟有熊夫人照顾,有吃有喝,还有人送保暖衣物。可……外城和乡下的百姓,怎么熬过这个冬天啊?”
迅哥儿则一路沉默,手指夹着的香烟一根接着一根,烟灰落了一地。
丁保成的脸色苍白:“砚之,这就是我们拼死要守护的国家?底层百姓早已苦到极致,连活下去都是奢望。”
“老丁,你觉得你死了,能改变什么?乡下佃农能分到田地?街头孩童能添上棉衣?乞丐能有地方住,能吃饱饭了吗?!”
丁保成一怔,张了张嘴,发不出半个字。
“杀身成仁,听起来何等壮烈!”林砚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可你这一死,除了成全了你个人的名节,除了让那些读书人茶余饭后叹一句可惜了好汉,对这些泥地里打滚的人有什么用处?!”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丁保成眼眶通红,急促道:“可大家看不清楚啊!得有人告诉大家,总统是窃国贼,他会破坏共和!专制统治对百姓来说更为要命!”
“他们听不到!听不懂!也不关心!”林砚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他们更在意明天吃什么,穿什么过冬!你死不死,和他们无关!”
“试一试,去他们中间转一转,走在他们的前面,替他们挡风遮雨,替他们挑起最重的担子!你要做那个在前面拉车的人,而不是让人凭吊的枯骨!”
“求死太容易,什么时候死都行,你若依旧想不通,随时可以去总统府门前一死了之。”
丁保成颤抖着,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砚之……”丁保成深吸了一口气,“和你一样清醒的人,太少了!”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走着走着,身边就会出现同志!”
一旁,迅哥儿听得入了神,直到指尖传来一阵灼痛,烟头烫到了手,他才猛然惊醒。
“砚之,我写的书还得再等一等,今儿这一趟我又有新的感悟。”
“半个月都等了,就继续再等一等。”
迅哥儿感慨道:“穷人决无开交易所折本的懊恼,煤油大王哪会知道北平捡煤渣老婆子身受的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