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林砚之的身份之后,老冯旁边的贴身护卫异常激动:“你就是石见?”
“正是在下。”
“陈真和李连杰都是您写的?霍家拳、无影脚也是您写的?”
林砚之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竟是自己的读者,颔首笑道:“确是拙作。”
护卫脱下帽子,摩拳擦掌:“那可得讨教一二!我觉得书里写的不对,我怎么就不能腾空跳踢那么多脚呢?”
林砚之:……
这不是书粉,这是武术粉丝。
“我本人并不会拳脚功夫。若想切磋,不妨与我的护卫一试,他凌空连踢五脚不在话下。”
护卫满脸惊诧:“五脚?我拼尽全力也只能踢出四脚,他究竟是如何练就的?”
丁一思想单纯,心无旁骛,至于是怎么从小说中领悟出佛山无影脚的精髓,反正林砚之是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电影里面的七脚完全是为了视觉冲击,现实中没人能踢得出来,不然牛顿老爷子得爬出来瞧一瞧这还是不是自己熟悉的地球。
“不知林先生的护卫在哪?我真想亲眼见识一番。”小伙子跃跃欲试。
冯玉祥见状,出声制止:“登禹,不得无礼,退下。”
“是,营长。”赵登宇乖乖收势站回一旁。
“登禹年纪还小,刚入军营不久,性子活泼,又练过几年拳脚,我瞧他机敏便带在身边随行,还望林先生不要见怪。”
林砚之摆摆手:“没有的事,他看过我写的小说,就是我的书粉……”
等会,老冯手底下叫登禹?
“小兄弟贵姓?”
小护卫挠挠头:“我姓赵。”
换做是旁人,林砚之肯定得玩一个“你也配姓赵”的梗。这位可不同,他此时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伙,二十年后就是条汉子,林砚之心绪难平。
“天下名士空寂寞,谁解美酒消愁颜。可惜了,此处没酒,不然定要和你们喝一杯。”
老冯军伍出身,仅读过一年零三个月私塾,早年因识字少在军中受挫,连上级的命令都看不懂,所以平时非常尊重文人。发迹之后,他还强制部队建图书馆、设课程,并高薪聘请陶行知、李达等学者讲学,也难怪部下冒出一大堆人才。
见北平赫赫有名的作家居然主动想要同自己把酒言欢,冯玉祥心中又惊又喜。他看得出来,对方并非畏惧自己手中兵权,而是真心相待,当即朗声吩咐:“来人,备酒备菜!”
酒菜很快齐备,林砚之端起酒杯,招手示意赵登宇一同入座:“一起来吧,改日我便安排护卫,陪你好好切磋切磋。”
林砚之希望他能够多从丁一手中学两招,多砍几个鬼子的脑袋!
赵登宇看了看冯玉祥,老冯一瞪眼:“先生让你喝,你便喝,也算沾了我的光。”
其实老冯有些自作多情了,赵登宇13岁开始习武,掌握刀枪剑棍和太极拳、八卦掌等功夫。15岁时步行数百里投奔冯玉祥的军队,从一名“只管饭、不发饷“的副兵做起,因身手不凡被冯玉祥招为随身护卫。
后来长城抗战,赵登宇率部驰援喜峰口,左腿受伤仍坚持指挥。夜晚组织敢死队夜袭日军炮兵阵地,击杀日军500余人,摧毁敌炮18门,此战后大刀队名震天下。
1937年,日军集中三个步兵联队、一个炮兵联队和30多架飞机进攻南苑,赵登宇率部血战六小时,伤亡惨重,受重伤撤出战场的时候,被伏兵击中胸部,临终前对传令兵说“忠孝不能两全,儿子为国而死,也算对得起祖宗“。
现代北平只有三处用现代人物姓名命名的街道,西城区的佟麟阁路、赵登宇路,东城区的张自忠路,这三位都是冯玉祥部下。
第一杯,敬的是相逢即是缘分。
老冯见林砚之又端起酒,便问道:“这一杯是敬什么?”
林砚之不能说实话,只能说:“敬焕章兄滦州起义首功,辛亥光复,发轫于武昌,而滦州一役,实促其成!”
林砚之这话是说到冯玉祥心坎里了,作为著名表演艺术家,他可是非常在乎自己的名声。
“当不得,起义非我一人之功劳,何况最终还是失败了。”冯玉祥有些遗憾地说道。
实促其成的评价真不是林砚之拍马屁,而是以后国党政府给的评价。
林砚之夹了一点牛肉垫了垫肚子:“焕章兄,你低估了起义的重要性,对于历史来说,成功或失败都是阶段性的。在孙先生没有推翻满清之前,历次起义都被写成了叛乱,成功之后,这些所谓的叛乱就成为了可歌可泣的革命。”
“成功就是革命,失败就是叛乱!”
“话虽如此,可我们终究败了。”冯玉祥神色低落,“诸多同道志士血洒当场,我自己也险些丢了性命。”
镇压起义的正是老袁,老冯也不好明说,陆建章可是以人头担保保住了他一命,要是老袁知道冯玉祥还向着革命党,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焕章兄,你只看到了起义失败,却没有看清它撼动清廷根基的真正力量。武昌距离北平足足一千多里,中间隔着北洋主力,清廷起初笃定,短期内便能将其镇压。彼时南方十余省接连独立,可北方大半疆土,依旧牢牢掌控在清廷手中。真正让紫禁城里的统治者惶惶不可终日的,是滦州。”
其实在滦州起义之前,还有一次滦州兵谏。
1911年10月27日,梁启超秘密联络了张绍曾、蓝天蔚、卢永祥等多位北洋将领向清政府提出类似最后通牒的“十二条政纲”,要求清廷开国会,立宪法,组织责任内阁等,不然就派兵打进北平。史称“滦州兵谏”。
“为什么滦州兵谏之后,宣统皇帝慌忙下《罪己诏》,重新颁布《宪法》,还非要把大总统请出山?”
冯玉祥不太确定:“因为参与兵谏的多是大总统的旧部,只有他才能够出来收拾局面。”
北洋军差不多一半都处于半倒戈状态,不是老袁过来谁能够收拾这样的局面。
“是,但不全是,因为滦州位置太关键了,这里是京畿要冲。”林砚之手指沾酒,在桌子上画了几个圈,“滦州距北平仅四百余里,位于山海关与津门之间,是连接东北与华北的咽喉。若滦州新军倒戈,可迅速沿铁路西进,数日内兵临北平城下。”
“最要命的还是交通要道,京奉铁路的重要节点,所以吴禄贞就在这卡住了铁路枢纽,既不让出山后的大总统进京夺权,也不让清廷军火物资南运,同时主谋山西、辽东、冀南三面包围北平。”
吴禄贞是兵谏的发起者之一,是兴中会、同盟会元老,革命资历比黄先生、章炳麟还老,潜伏在清廷军队最高层的革命党。他是北洋嫡系第六镇师长,内阁总理庆亲王扶持他取代老袁掌握北洋,辛亥革命时,他奉命南征,便在这里联合立宪派一起发起兵谏。
只可惜老袁棋高一着,大业未成,于军营中被暗杀。
历史评价是:滦州迫在京畿,起义大大动摇清朝军心,大长南方士气。
清廷紧急让还在老家的老袁出任内阁总理,并采取释放革命党刺客老汪等一系列放低姿态的措施。
是滴,没有兵谏,说不定写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老汪可能就出不来了。要知道他1910年刺杀摄政王载沣未遂被捕,关了18个月能被放出来就是因为清廷想要稳定局势争取革命党妥协。
老袁确实能够收拾局面,一方面是他对北洋诸将领有个人恩义,另一方面就是下手狠,带头的吴禄贞直接被刺杀干掉,张绍曾丢下部队跑掉了。
兵谏其实还在控制范围,最多是武力威胁,是以梁启超这样的立宪派为主导,领头的都是北洋军的高级军官,也是受到老袁影响最深的。
兵谏被老袁瓦解之后,中下级的军官在同盟会的沟通下,激进派决定直接发动武装起义,起义军在滦州宣布成立“北方革命军政府”,脱离清朝。
兵谏是内部矛盾,靠着老袁就能够解决,可起义就是革命党一边,也难怪老袁气急败坏。
“兵谏尚可视为满清体制内改革诉求,要求君主立宪、召开国会仍在清朝框架内。而起义则是公开挑战统治合法性的革命,为什么大总统会气急败坏
”若滦州起义成功,北方出现一个偌大的革命势力,将打破大总统作为唯一中间人的地位,甚至可能被革命党绕过。他急需要向清廷证明,只有他能控制北方军队、防止更大动乱。”
“因此兵谏中领头的张绍曾只是被明升暗降调离,吴禄贞是被刺杀,波及并未太广。而起义之后,王金铭、施从云被诱杀,白雅玉就义……从这也能看得出,不管是满清还是大总统对起义都是非常忌惮。”
“他们越是否定,就说明你们做得对,而且做了一件大事!”
“我被押解回原籍的时候,路过志士们殉难的雷庄车站。”老冯在酒精的催动下,整个人感性了许多,不由得握紧拳头,“我暗暗发誓,誓必继承死难同志的遗志!”
“我敬你一杯。”林砚之主动端起酒杯。
相比较武昌起义,其实滦州起义宣传得不多,老冯这人吧,怎么说呢,他入驻北平之后,还真就建了辛亥滦州起义纪念园,位置就在海淀显龙山的东麓。
老冯是个非常拧巴的人,可以说是民国著名表演艺术家。外在表现就是多次倒戈,一辈子不是在背刺别人,就是在背刺别人的路上,没有被老冯背刺过的北方军阀,都不好意思说混过民国。
他确实是一个旧军阀,但是也知道这套不管用,他想要进步,但又不够进步。
他劣迹不少,但也没有违逆历史潮流,关键时候还是能够守住军人底线。老汪倒是没有倒戈,就一头扎进了东洋人的怀里。和老冯同时期的军阀、高官,投日媚日的不计其数,老冯这个愿意抗日的确实是鹤立鸡群。何况清党期间,别的军阀下手一个比一个狠,他却是枪口上抬,礼送出境,万事就怕是对比啊。
那些事情都距离有些久,近的,就冲着他敢参加滦州起义反清,十年后把小皇帝驱逐出紫禁城,这就值得林砚之和他喝一顿。
一句惊醒梦中人,经过林砚之的剖析,老冯这才意识到自己参与的起义居然从深层面动摇了前清的统治,极大地促成了共和,那些在起义中牺牲的通报并没有白死。
没想到面前这人写得了小说,对时局的分析还能如此深入浅出。
老冯明了之际,一脸的忧伤:“只是白雅玉先生……他们在起义中牺牲了……”
起义并没有能够持续多久。
领头的几个人中,除了老冯都没存活下来。
王金铭拒绝了投降,高呼:吾等为共和而死,虽死犹荣。施从云则是遗书: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白雅玉就义前写下: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
滦州起义看似功败垂成,并没有稳定住胜利果实,但牺牲的仁人志士们也把革命的血脉流传了下去。
冯玉祥听得心神激荡,眼底悲戚更甚,只顾低头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
林砚之忍不住补刀道:“估计白先生看到如今民国的模样,会死不瞑目吧?”
老冯这酒喝得就更快了。
此时的老冯还是有些革命理想的,否则也不会掺和起义,他可是起义的带头人之一,不是陆建章保他直接就死在那了。
“你知道大总统想要称帝吗?”林砚之爆出一个大料。
冯玉祥显然是没听过这个小道传闻,部队里面还是太封闭了一些。
“怎么会?大总统如今大权在握,何必再冒天下之大不韪复辟帝制?他当初可是把小皇帝逼下台的!”
“因为总统满足不了他,我估摸着也快了,对他有所掣肘的国会很快就得解散,国党那些还有幻想的议员很快就会被赶出北平。去掉了国会阻力之后,大总统权势滔天、再无制衡,届时称帝的想法会日益膨胀。”
冯玉祥依旧难以理解,蹙眉反驳:“砚之此言差矣,大总统和皇帝没什么区别了,何必走着一条不归路呢?北洋内部不少人都是赞同共和的,他若执意称帝,岂非要落得众叛亲离?”
林砚之幽幽道:“公天下哪里有家天下好,北洋的众人赞同共和,未免不存着等大总统归西之后,自己当总统的想法。要是共和变成了帝制,他们就没有机会,怎么可能会同意老袁呢。”
冯玉祥一脸狐疑:“称帝是最危险的行为,谁敢称帝谁就是国贼!大总统聪明一世,怎么会做这种决断?”
林砚之哪知道老袁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如果不称帝,坚守临时约法,名声能与孙先生平齐,得个国父的名头一点都不为过。放到现代,他在朝鲜干东洋鬼子的经历可是能大吹特吹。
可偏偏他就选择称帝,林砚只不过是画靶射箭,按照结果给袁世凯找理由。
“我只能说,有人委托吴丙湘让我帮忙考据冕服,并且要在年底前拿出样品,冕服你懂吧?”
皇帝的衣服?
吴丙湘肯定没需要,而整个北平能够差遣吴丙湘的人也没几个。
答案便呼之欲出。
冯玉祥还不相信:“真若是改了帝制,死了那么多人算怎么回事?不又回去了?”
林砚之一摊手:“我这个写小说的都在待着了,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冯玉祥一愣,结合近日陆建章愈发酷烈的手段,报界惨遭清洗,不少文人都被抓了起来,更有被枪毙的,猛然发现大总统又朝着独夫发展的势头。
“焕章兄,陆将军如今虽蒙大总统信任,手握重权,但他行事过于酷烈,树敌太多,说句难听的话,就相当于过去的锦衣卫和粘杆处,不管是哪朝哪代,给帝王充当鹰犬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就算大总统不称帝,等矛盾调和不了的时候,陆将军就会被丢出来顶包。要是大总统称帝,北洋内外都不会答应,一旦政局有变,必成众矢之的。”
冯玉祥半信半疑:“那按照砚之所言,该如何是好?”
“出京,寻一处当个土皇帝,不管大总统是谁,手里头兵,心中不慌。”林砚之给出了历史上陆建章的去向,估计他自己也早有想法。
“陆将军得了一片地盘,势力也会膨胀,到时候焕章兄自然会水涨船高,借着陆将军的势,你也能有自己的嫡系部队,风云突变之际,才能够保全自身。”
冯玉祥觉得对方就像是在算命,言之凿凿,偏偏有理有据的,非常符合陆建章和自己的性格。
外人都以为冯玉祥与陆建章既是姻亲、又受救命之恩,应该是无条件听从。实际上他政治倾向上和陆建章有所分歧,这个从根子上就没办法调和。而在军队,他也有意识的避开陆建章的插手,更多的是吸纳保定军校的毕业生,而不是陆建章手底下的酒囊饭袋。
第152章 捅了马蜂窝了吗
军政执法处。
陆建章斜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的烟枪不离手,盘算着近来处决的文人记者,这帮人的骨头硬起来太硬,软起来又太软,横竖是没挣多少钱。
冯玉祥推门而入,一脸凝重。
“处长,有情况汇报!”
陆建章这才睁开眼,笑道:“焕章,又不是在军营里,只有你我二人叫我舅舅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