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大总统真的要当皇帝?”
陆建章猛地坐起身来,眉头都快拧在了一起:“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该问的事别问!大总统要做什么,轮得到我们这些当下属的嚼舌根?这么多年的兵,白当了是不是?”
平时他哪可能说那么多话,冯玉祥见便宜舅舅是这个态度,心里面便有数了。
砚之诚不欺我啊!
老冯一脸严肃:“有人跟我说……若我们留在北平,终是狡兔死,走狗烹。只有出了北平,才是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羁绊也!”
陆建章放下烟枪,脸色阴晴不定。作为执法处的头头,他就是大总统手里面最锋利的刀,但刀既能伤人也能伤己,陆建章要是脑子不活络,心思不缜密,早就被丢出去当替死鬼。
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觉得有人想要挑拨自己和冯玉祥的关系,试图砍掉他的左膀右臂。不过他更担心这是大总统放出来的风声,想要看看自己是否忠心,会不会一直是大总统的鹰犬。
“谁说的?”他声音冷得像冰。
“林砚之。”
“林砚之?”陆建章一愣,“那个写书的?”
“正是。”冯玉祥点头,“他还跟二公子合伙做生意。他说……若您有意,可通过二公子保举您外放,至少也是一方诸侯,不用在北平担心事后被人清算。真……”
冯玉祥留意了一下陆建章的神情,并没有暴怒的迹象,才大胆说出来:“真到了事态无可挽回,手里的兵和枪才是我们的,其它东西都是虚的,如今站得有多高,没自己的地盘,到时候人一倒,摔得就会有多狠。”
陆建章认真起来,重新点燃烟枪,烟雾笼罩他那阴冷的脸:“他还说了什么?”
冯玉祥脑子也不笨,隐去了自己的小九九,把林砚之对局势的判断说了出来。
他试探道:“大总统不至于如此糊涂吧?国党议员好歹也是各省选出来的,是国会门面。况且,他们早已与革命党划清界限,也是拥护大总统的,怎会说驱逐就驱逐?”
这还真不是冯玉祥胡说,留在北平的国党组织已经把孙、黄先生等人开除出去,骨头硬的已经被执法处秘密逮捕拷问,以勾结叛党的罪名关押起来,还在外头的大部分是墙头草,稍微吓唬一下就能够屈服。大总统“先举总统,后定宪法”的想法明显是违背了《临时约法》,最终国会还是同意了,说明只需要耐心点,这些人都是会支持大总统的。
陆建章冷笑一声:“就在今晚的总统府。熊希龄和内阁大臣们刚签了总统令,明日便驱逐国党议员。”
冯玉祥倒吸一口凉气。
“他什么时候关进去的?”
“下午。”
“可奇就奇在……”陆建章手指轻叩桌面,“此事绝密,我也是才收到命令,他在狱中,如何得知?”
“这大概就是他的眼光吧。”冯玉祥低声道,“正如他所说,大总统连写文弄字的人都容不下,又怎会放过那些曾反过他的议员?”
陆建章眉头一挑:“确实有眼光,这些国党议员有一部分还在串联,妄图以国会来制衡大总统,真的是痴人说梦。大总统说《天坛宪法草案》妨碍国家治理、消灭行政独立之权,各省都督立马响应,这些人当中不少并不是北洋出身,就连副总统老黎都附和大总统的论调,认为《天坛宪法草案》悖谬,要求对其重新审定。”
“你知道这叫什么?”陆建章突发奇想考校一番。
冯玉祥想都没想:“物极必反,大总统没有任何阻拦,只会朝着称帝一路走到黑。”
陆建章一时语塞,他可不是要这么个答案:“这也是林砚之说的?”
冯玉祥点点头:“他说赞同的人之中有不少帮藏祸心之辈,甚至是北洋的人也在静观其变,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大总统在奉承当中会迷失,最终众叛亲离。”
陆建章一个激灵,厉声道:“这话只有咱俩知道,别告诉任何人,会招来杀身之祸!”
冯玉祥可还在黑名单上挂着呢,起义之后虽然保住了命,可也直接贬为平民,不是陆建章又拉了一把,也干不了营长。
陆建章跟段祺瑞、冯国璋等人岁数、资历差不多,都毕业于天津武备学堂,是名副其实的北洋元老。
老段非常夸张,如今是陆军总长,民国初年的海军基本等于没有,这位置算是部队的顶峰了。北洋军官多为其门生故吏,在军界拥有极高威望。还暂代过国务总理,兼任着豫、鄂省都督。
冯国章坐山观虎斗,死人的事情让张勋去干,自己在后面捡便宜,借口张勋治军无方,引得洋人干涉,一屁股就坐稳了苏省的都督。他手握四师重兵,据有富庶的苏省,实力上在各省军阀中举足轻重。
陆建章再看看自己,一个破执法处,下面还有十几个小队,加起来还不如人家的一根毛。
他早就嫌处长这个官阶有点低,而且名声也不是那么好听,整天琢磨着怎么升官。
可是几次想去找大总统,都吃了闭门羹,大总统可是玩弄权术的老手,开口几句话就能把话题给带偏了,几次之后陆建章算是明白了,老袁不想让他走,他是走不成的。
“林砚之有没有说怎么跳出这北平城?”
“主动请缨去陕省,就说是带病过去帮忙围剿白朗的起义军。”冯玉祥压低音量。
“胡闹,白朗那帮人是好相与的?”陆建章有些烦躁,陕省和苏省根本没得比,自己去那穷地方还得剿匪,这对比实在是太强烈了。
“老段带着两万人去追白朗,起义军直接在霍山突破我们的包围﹐一举攻克鄂省老河口﹐一下子干掉了我们两千多兄弟。上个月陕省一个陆军旅主动起义,率部参加起义军,他们可是地头蛇,还歼灭了我们两千余人。让我去陕省不是去自寻倒霉?人生地不熟,带着新兵蛋子去和白朗打?疯了吧!”
“砚之也说了,我们可以没胆子剿匪,但是借剿匪的名义敛财的胆子还是可以有的,而且很大。”
“就怕没命花钱。”
“砚之也说了……”
陆建章一脸震惊:“他也预料到了?”
冯玉祥点点头:“说了。”
“你个鳖孙,就不能一口气说完吗?”
“段总长在豫鄂两省已经站稳脚跟,起义军想要挪窝就得入川,而西进之路早就设防,所以大概率要从陕甘转道入川。砚之和我分析过,这是战略失策,豫、鄂、皖等地反抗力量比较普遍,老百姓多少受到过起义军的恩惠,不一定会支持我们北洋。可一旦到了陕甘地区,地瘠民贫、族群复杂,经济落后得不到补给,走这一条路只会是死路一条,我们跟着在后面捡便宜就行。”
战略转进,长途奔袭,石达开搞过,然后被断绝粮草,被大渡河拦住去路。历史上白朗起义军有差不多的境遇,入川挡住去路,补给困难,士兵思乡,北洋军还一路追击,整个队伍一路苦战,伤亡惨重。
战略转战千里,没有运筹帷幄的决策者,没有铁一般意志的士兵,根本就是玩不转的。
陆建章还在抉择,没成想冯玉祥补充道:“砚之也说了,除了陕甘,大总统也不可能把其它地盘给我们,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妈的,还真是,手快有,手慢无,也没更好的去处了。
这回不等陆建章催促,冯玉祥赶紧说道:“砚之和二公子关系匪浅,还一块做了笔不小的买卖,能够说得上话。只要是二公子点头同意,大姨太又疼他,舅舅想要出这北平易如反掌。”
夫人路线,这说到了陆建章的心上。他原本是想拍老袁十姨太的马屁,希望对方吹一吹枕边风。可十姨太再得宠,和大姨太沈氏比起来就是无名小卒。大总统对十姨太不过是一时兴起,可是对沈氏那是平等对话。
“他……现在还在监狱关着吗?”
“还关着。”
“哈哈哈!”陆建章忽然仰头大笑,“真是天助我也!这等谋士般的人物,竟能落到我手里!”
笑完之后,他说道:“你读书少,现在再装模作样地读点书有个屁用,要找就得找现成的,比得上你读个十年书。”
陆建章在北洋军中有“小诸葛”的名头,脑子精明有余但缺乏大智慧,所以他给侄女婿的建议非常实在。谋略是学不来的,不如把人绑在自己战车上。
“我们这些丘八,不管是干大事,还是保命,多少得找个文人帮我们查漏补缺,没有一根笔杆子,刀把子再硬也是走不远的。”
老冯有些走神,他想起了起义时候同盟会安排来的几位先生,他们都是文人出身,不管是动员士兵,还是战术战略都有超然的见解。
他回过神,见陆建章听了进去,鼓起勇气:“既然林砚之将来对我们有莫大用处,不如……就此放了他?”
陆建章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焕章啊,我再教你一招,万事得施恩。现在放他,他没吃苦,不记情。可若我们以救他于水火之名出现,他这一辈子,心就归我们了。”
冯玉祥听着,总觉得这话耳熟,像《三国演义》里曹操收徐庶的桥段。
“那就……明天放?”
“对,把事推给底下人办。你也好卖个恩情。”陆建章刚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能把电话打到执法处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陆建章接起电话。
听了两句,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什么玩意?尊孔会的总干事,名字倒是和你一样,都叫焕章,阿猫阿狗都能打电话过来让我放人了!”
电话又响了起来,陆建章刚想问问对方是不是嫌命长,就听到电话那头一通咆哮。
陆建章恭敬道:“杨先生,没想到是您!”
冯玉祥见他张了张嘴,看着口型应该是总统府的杨度。这位是大总统的谋士,被赞为旷世奇才,地位非常超然。
“好好,肯定是底下的人搞错了,我马上核实。”
陆建章挂了电话就收起了笑容:“打跑了小的,立马来了个老的,杨度说林砚之是总统秘密事务的经办人,让我们别多问,赶紧把人放了。”
“他有说帮大总统做什么事情吗?”
冯玉祥想了一下:“好像是帮大总统制作冕服。”
又有电话进来,陆建章一听是吴丙湘,两人都是特务条线,稍后驱逐国党议员还得通力合作,他以为对方这么晚来电是通气,没想到也是电话来让放人的。
陆建章有些焦躁:“他怎么和吴老狗还有关系?”
“人才难得……”
电话又响了起来,陆建章都麻了。
不过这回他异常尊敬,连连点头。
“谁?”冯玉祥问。
“外交部孙宝琦亲自打来的电话。”陆建章皱眉,“说美利坚商会和驻美使馆发电,称林砚之是他们重要合作人士,让我们放人。”
孙宝琦惹不起,清末重臣,和老袁一个层级,两人还是儿女亲家。丫的,洋人更惹不起!
美利坚算是二等列强,不如英法,可再菜鸡的洋人那也是高人一等。
陆建章瘫回椅子,苦笑:“焕章啊……看来运气不在我们这边。这人,不是我们能用得了的。”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赶紧放!”他咬牙,“你别忘了,他和二公子是一块做生意的。真一个个都急成这样,二公子难道等到明天?以我对袁克文的了解,这会儿他八成还在八大胡同哪个姑娘肚皮上快活呢!可要是他半夜提裤子赶来要人……”
他苦笑,“我得罪不起,别看二公子吊儿郎当办不成什么事,可他不想让人成的事,只需吃饭时给大总统递两句话,就够我喝一壶了。”
监狱,深夜
冯玉祥去而复返,脚步匆匆。
林砚之一个单人牢房,正望着外头的月亮发呆。
“先生,”冯玉祥亲自打开铁门,拱手笑道,“我去核实过了,是手底下的人肆意妄为,财迷了心窍,这就带你出去。”
“焕章兄言重了。”
冯玉祥给了狱卒们几鞭子,就算是帮着林砚之出气。
林砚之当然知道抓错人只是借口,几鞭子也是做戏给他看。以陆建章的恶名,手底下谁敢瞒着他啊。
自己能出去,完全是因为吕碧晨在外面摇人。至于被特务搜走的几百块,林砚之也算在了陆建章头上,等他到了陕省,林砚之自然会想办法给他添堵。
军政执法处的监狱容易进来,出去就很难了,尤其是大半夜居然有人离开,还有穿军装的军官护送,不少人纷纷望了过来。
“砚之!”
“陆老板?你也在这?”
“你怎么也进来了?”陆静熙苦笑。
“不是,我要出去了,你因为什么进来的。”
陆净熙懵了,咋滴,写小说的要出去,自己这个登小说的怎么还被关着呢:“说你的《男儿当自强》同情革命党。”
林砚之转向冯玉祥:“焕章兄,这位是我朋友,实属无妄之灾。既然我无事,他应当也无罪。不知能否……一并放了?”
冯玉祥正愁没机会卖人情,立刻挥手:“放!一并放!”
陆净熙同牢的记者眼巴巴看着他,陆静熙临走前朝着他点点头:“明儿一早就送钱来,你放心。”
半饼之恩。
500块对陆净熙九牛一毛,对记者那是全家上下都凑不出来。
出了监狱,就看到了泪眼婆娑的吕碧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