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之砚之,你又被骂了!”钱夏胳肢窝夹了份报纸就跑了进来。
“师兄骂人,骂得可真狠!”
林砚之匆匆一看,其实还是封建礼教和贬斥西洋蛮俗那一套,至于反驳束胸伤身的说法完全是无稽之谈,男子的束带、束冠能和束胸的伤害比吗?
至于攻击他本人的话语,林砚之更是一笑了之。简化字、白话文是大势所趋,卖内衣牟利并不影响放胸的科学性。
“不是必要的话,绕着他走。他是我们的大师兄,国学功底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他的脾气乖僻,和他的学问成正比,说起有些事情来,着实令人不敢恭维。”
“和你老师比起来,你师兄水平如何?”
“小巫见大巫!”钱夏一提起老师就有点害怕,“如果说师兄是偏执,老师就是疯子。”
“你这么说你老师,不怕他来找你?”
“嘿嘿,他被抓起来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可孝死我了。”
“老师都是常客了,没有性命之忧的。大总统也敢杀他,只是囚禁起来,就在寺庙里,只要他不出来,就不管他的活动。”
外交部。
孙宝琦的日子不太好过,憋屈至极,因为特娘的《中俄声明文件》是他签字的。
他九月份才上任,八月份的时候沙皇俄国就借口一名领事被击伤,直接派兵一千三百多名强行进驻承化寺一带。而沙俄对外蒙的侵袭由来已久,这是他能够阻拦的吗?
关他屁事啊!
打工人啊,背锅式提拔啊!
谁也不想出卖国土,老袁不敢,他孙宝琦就敢了?这是会被历史唾弃的呀。
声明经过了反复磋商和周旋,明确了对外蒙古的宗主权并确认为中国领土的一部分,中国承认外蒙古自治权且允诺不在外蒙驻军、设官、殖民。也就是放弃了绝大多数经济利益,只保留了主权。
民国初年的外交官,很多都面临这种困境。国家主权要保,政权生存也要保。两边都想守,最后常常哪边都守不牢。孙宝琦不是唯一的当事人,但他恰好站在了最难看的位置上。
这位置是人待的吗?
落后就会挨打,领先的就有揍人的权力,北洋回头一看,后头人呢?
孙宝琦刚上任两个多月,一个大屎盆子就扣在了脑门上,换成谁都会摆烂。
一杯茶一张报,一坐就是一整天。
能看的报纸已经不多了,孙宝琦捧着一张改版的《群众报》:“真不错,时政这一块不废话,有的报纸叽叽歪歪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说点什么。”
往后翻了翻,孙宝琦忍不住吐槽:“《忧天乳》?怎么老是拿胸说事啊,就没有别的话题了吗?”
“鲁迅?这是谁啊?笔名没见过啊。”
「天生的就是天生的,别拿一堆规矩去硬拗,我愿称之为天乳。」
「以为将来中国的学生出身的女性,恐怕要失去哺乳的能力,家家须雇乳娘。但仅只攻击束胸是无效的。第一,要改良社会思想,对于乳房较为大方;第二,要改良衣装,将上衣系进裙里去。旗装和短衣,都不适于乳的解放,因为其时即胸部以下掀起,不便,也不好看的。」
「据理而言,女子断发既已失男女之别,有罪,则天乳更能彰显男女之别,当有功。但天下有许多事情,是全不能以口舌争的。总要上谕,或者指挥刀。否则,已经有了“短发犯”了,此外还要增加“天乳犯”,或者,也许还有“天足犯”。呜呼,女性身上的花样也特别多,而人生亦从此多苦矣。」
写得真好,孙宝琦有点被说服了,深刻揭示了女子在身体规训、社会变革中的艰难处境。孙宝琦别的不多,就是子女很多,他也在思考,束胸是否有必要。
下面一篇是石见,孙宝琦坐起身来,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啊。
《束胸背后的家长》:
「不管是西方的束腰袒胸还是东方的层层包裹,问题并不在于男性,这问题的根源在于家长制。“家长”有间接或直接的能力掌控家族成员的生死,只有这个权力才能迫使女性自残,而作为丈夫的男性本身并没有理由残害妻子。而实际上这个“家族”不限男女,只是古代女性家族少之又少。」
「平权运动针对的就是“家长制”问题,为什么运动提出的首要目标是女子的工作权力,盖因男子进入工厂工作使经济上摆脱了“家长”的控制,工作给男子提供了反抗家长控制的经济基础。女子没有工作的权力,所以大脚还是小脚、长发还是短发、放胸还是束胸,都得受到家长的指挥。」
「没有经济基础,所谓的女子权力就是空中楼阁,女子依旧没办法主导自己的身体。以前是拿布条勒,后来是拿道德勒;以前嫌你胸大不规矩,后来又开始嫌你胸小不健康;以前说你不能露,后来又说你得为了后代把身体养好。
女子站在中间,永远像被推来推去的那一个。」
第158章 带你们挣钱(上)
孙宝琦放下报纸,心中对林砚之的评价又上了个台阶。
别的文章总是绕不开风俗,就束胸而论束胸,要么空谈礼教,要么只谈健康。只有林砚之提出了根源就是家长制。其剖析层次层层递进,也讲清楚了束胸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什么伤风败俗都是借口,教导女子束胸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只不过有人想要做家长。
孙宝琦桌上放着一份清华学堂的申请,周校长在请示上对林砚之极致吹捧,希望外交部能够同意为林砚之单开一个政治经济学系,最不济也可以让他开一门课。清华学堂又不是一个综合大学,本质上就是留学预科,哪里需要院系,孙宝琦知道周诒春这是求其上,目的就是让林砚之过去当教授。
孙宝琦承认林砚之确实是个人才,但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动辄就在报纸上掀起一片舆情,他还想多奋斗两年。
“世叔,忙着呢?”
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传来,孙宝琦赶紧把报纸放下,抬眼一看就是不着四六的袁克文。
孙宝琦算是看着袁克文长大的,起初颇为器重,可惜自甘堕落,游戏红尘,无心权位,否则绝对是绝佳的联姻人选。孙宝琦一生最擅官场联姻,走到哪都得喊他一声老泰山,见袁克文没啥指望,退而求其次将自己的第五女许配给袁家老七袁克齐。
孙宝琦笑着打趣:“还叫世叔?往后咱们就是实打实的姻亲了。”
袁克文吊儿郎当摆手:“唉,婚事还没落地呢,老七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谁晓得他留洋回来,眼界开阔了直接悔婚呢?”
孙宝琦嘴角抽动,这话说的就很不中听。
“等他留学归来,年岁渐长,心性自然安稳下来,怎么会反悔呢?”
他是不担心这门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袁克齐反抗。再说了,他要的就是联姻,袁克齐将来愿意出去玩就出去玩,只要是别动摇了自己女儿的主母地位就成。
“呵呵,年纪到了就安稳?谁说的哦,你看我安稳了吗?”
孙宝琦闻言差点没把胡子给揪下来,不过他袁家的儿子就没几个靠谱,
要是林砚之在场,就能说出一二来,袁克齐牛逼在他对政治毫无兴趣,反而热衷于经济投机,只能说老袁孩子多了,什么样的鸟儿都有。
此时他和五哥袁克权、六哥袁克桓随老师严修出国,在英国齐顿汉姆设备最完善的中学读书,然后了解了一点经济知识,回国后开始投机沙皇俄国卢布。
他大量收购纸币卢布,想着沙俄复辟,手中的卢布能够身价倍增,这行为和49年投国党没啥区别,甚至更加不如。苏俄打败了白俄和干涉军,袁克齐手里囤积的卢比一文不值成为废纸。
孙宝琦懒得和小辈计较:“寒云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袁克文瘫坐椅上,笑道:“没事就不能来世叔这里坐坐喝茶?”
孙宝琦静静看着他装模作样,一言不发。狗屁的喝茶,他连司法部都不去,怎么会跑来毫无关系的外交部。
“晚辈手里有桩稳赚不赔的好生意,特来寻世叔入股。”
就你这二世祖,能有什么靠谱门路?
“说来听听。”
“世叔可知霓裳公司?”
孙宝琦瞬间皱眉:“便是那做新式内衣的商号?不行不行!如今全城报纸吵得沸沸扬扬,这生意风险极大,迟早亏本倒闭,我劝你也别掺和,小心血本无归。”
“嘿嘿,我就是霓裳公司的股东,每个月光是汉服就有上万的红利,内衣也是一天卖出去几百件,要不是世叔将来是老七的岳丈,我才不会来找你呢!”
孙宝琦一听,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心里头这么想,他却没有表露出来。联姻只是一个口头约定,袁克齐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屁孩,他只能是听之任之。可袁克文不同,他比较早就在外头抛头露面,家中又是入了最得宠的沈氏为母亲,这分量,他要是诚心搅和,这桩婚事还真有可能就黄掉了。
孙宝琦咬咬牙:“多少钱?”
“公司估值五十万,每股一千银元,童叟无欺。世叔要入几股?”
孙宝琦抬眼望了望窗外,只见晴空万里,觉得太荒唐,简直是光天化日抢钱啊。
看这架势,今日不买,对方绝不会轻易离去。
无奈之下,孙宝琦只能当作肉包子打狗,破财消灾,忍痛购入五股。
本来就心情不佳,现在就更差了。
梁启超也在看《群众报》,对报上几篇时政新闻赞不绝口。
短小精悍,报道内容客观,没有任何政治站位,相当于只提供信息不发表观点,让读者自己思考。一定程度上,这可以规避政府目前的舆论管控。
而后面关于家长制的文章让他不禁拍案叫绝,许久没见过观点那么新颖的文章了。
他自己就是从办报开始,文章也是一流,只是近来忙于党政和公务,写得少了,见了报纸上的文章观点乏善可陈,实在是无趣。
家长制就很能让人深思,男子对女子的管束,是家庭家长制;父母对子女的压迫,是家族家长制;而社会上层对中下层的压榨,强权对百姓的桎梏,便是国家层面的家长制。
梁启超当即叫来秘书,吩咐将此文传阅给进步党的高层,让大家学一学。
进步党的日子也不好过,失去了国党这个最大的敌人就开始内斗。以梁启超为首的一群人对大总统很失望,议会政治就是斗而不破,大总统一掀桌子进步党也就没了存在的意义。另外一派别则是立马屈膝跑到大总统面前示好,这些人身子在共和,心还在封建,只要能保住地位,什么内阁制、总统制他们才不关心。
梁启超就是想让大家瞧一瞧,大总统大家长的做派是对其他人的压迫,得团结起来争取重新把国会开起来,否则永远没有制衡大总统的力量。
王继唐身为进步党理事,收到梁启超派人送来的《群众报》,通篇读完有些上头,拍着桌子就是骂骂咧咧。
他与林砚之早有酒楼旧怨,当初还被对方一行人当众胖揍,颜面尽失。事后查清林砚之与袁克文私交颇深、合伙经商,有大总统二公子做靠山,他才一直隐忍不发,不敢私下寻仇报复。
看着报纸上愈演愈烈的争论,既然不能私下里下黑手,王继唐发挥主观能动性,以国会议员的身份向地方法院要求禁止销售文胸:妇女现流行一种淫妖之时尚衣服,实为不成体统,不堪寓目者。内则穿着粉红洋纱背心,而外罩以有眼纱之纱衫,几至肌肉尽露。
王继唐还在报纸上公布了自己的陈情,认为这等暴露服饰最初在妓女中流行,随后良家妇女也逐渐效仿,以至成为一种歪风邪气。内衣就是一种淫服,有“冶容诲淫”的副作用,致使道德沦丧,世风日下。要求法院出面禁止,“以端风化”。
王继唐是以老袁秘书的身份在进步党任理事的,不少进步党员想要改换门庭彻底成为大总统的嫡系就走他的门路。地方法院哪里敢得罪他,立马草拟了一份公告报给司法部:
凡民众衣着文胸,故意短小露臂、袒胸露胫,或是摹仿西洋异式、不伦不类者,一律即刻拘押归案,照律严惩。
文书送到了司法部。
袁克文只轻飘飘一句话直接驳回:纯属多事,无需理会。别看他只是挂了个科长,可上下官员没人是傻子,没人愿意跟大总统的二公子硬碰硬。
有袁克文在顶着,任何司法、法院都没有办法介入。
王继唐见状气急败坏,就算你是大总统二公子,你又不是太子,凭什么干涉司法?
不过他也不敢明着反对,而是继续骂战。
王继唐本就文采出众,撰文痛斥新式内衣鄙陋不堪,败坏伦理道德,同时还阴阳怪气讥讽现下司法体系,直言如今法院早已不是共和公器,沦为私人附庸。
司法部直接当没听见,你随便骂,改一点就算他们输。
王继唐专门撰文驳斥林砚之的“家长制根源论”,断言对方纯属欲加之罪,牵强附会,此番论战只关乎世道风化、礼义廉耻,无关制度。骂战不解气,他索性直接线下找上门,要当面与林砚之对峙。
“你想文论还是武论?”
王继唐一愣:“此话怎讲?”
“武论简单,你我各出护卫当场比试,谁输谁当众闭嘴、从此不再掺和此事。”林砚之侧身示意,身侧一米八的丁一站出身形,一身虬结肌肉,“文论便召集记者,当众公开辩论,是非曲直交由世人评判。”
王继唐瞥了眼身形魁梧的丁一,心底发怵,当即认怂:“文论!自然是文论!”
北平的报界早就愁坏了,除了歌功颂德没什么可报道的,如今一窝蜂全在讨论文胸的事情。一听进步党大佬要和石见论战,立马赶了过来。
地点选在了国会,反正议员数量不够,已经停摆,闲着也是闲着。
迅哥儿他们过来助阵,王继唐那边也凑了不少人。
迅哥儿不屑道:“这帮伪君子,见到什么都认为是淫邪之物。”
林砚之点点头:“确实都是伪君子。”
迅哥儿说:“中国人的观念太落后了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X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X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这句话不错,借用一下。”
迅哥儿哈哈一笑:“只要是骂得过对方,你随便用。”
王继唐这边居然把梁启超给请过来了,作为会场身份最高的人,林砚之也过去打了个招呼。
“你的《枪炮、病菌和钢铁》写得不错,尤其是中国那一篇我找人帮我翻译了下来,这么好的书,应该尽快出版中文版,也让国人丢掉软弱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