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高声道:“林先生,救我!我不认识他们!”
“盛家?哪个盛家?”林砚之问道。
壮汉恭敬道:“沪上的盛家。这位是我们家七小姐,这次是瞒着家里人偷跑来北平的。”
沪上的盛公馆鼎鼎大名,主人就是盛宣怀。那面前这个小姑娘,就是盛七小姐盛爱伊。
老盛当初搞铁路国有化,就被民间痛骂“盛宣怀拿了洋人的回扣要出卖我们的铁路给洋人”,然后就出现了保路运动。
其实这条导致清朝灭亡导火索的铁路,在民国期间根本没修出来。实在是民间集资修铁路就是个笑话,钱都被黄老爷们分了,有存在洋行吃利息的,甚至有拿去炒股的,好死不死还遇到股灾一下子血本无归了。
坏了,鹅城的税已经收到九十年以后了,也就是西历2010年了;百姓成了穷鬼,没油水可榨了。
申遗,申遗啊!
“盛小姐,他说的是真的吗?”林砚之问。
盛爱伊赶紧摇头:“不对不对!我才不是盛家人,别让他们把我带回去!”
林砚之笑了笑:“既然你不是盛家人,为什么要害怕回去呢?”
他转头对护卫说道:“我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既然盛七小姐不愿意跟着你们,总得有个身份证明。”
护卫有些傲气:“盛家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砚之道:“总得有些凭证。”
壮汉们拿不出来,咬牙道:“我们非要从你手里把小姐带走不可呢?”
话音未落,丁一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对方反应极快,同样是两把精致的德式手枪抵了上来。
其实林砚之已经清楚,这两人绝对不是什么江湖绑匪,人家做派非常像是大户人家的护院,不管是身手还是武器都不是江湖人士具备的。
“砚之。”吕碧晨小声提醒道,“他们应该是盛家的人,不如就让他们带回去吧。”
林砚之小声回道:“送上门的关系,不用白不用。以盛家在沪上和南方的地位,我们的内衣生意就不用愁渠道的问题了。”
吕碧晨没想到林砚之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可怜的盛爱伊,还眼巴巴地等着林砚之把她救出来,免得回去受她爹的责骂,不成想已经被他当成了一枚棋子。
林砚之朗声道:“都放下枪吧,既然你们说是盛家的护卫,那就让盛家发个电报过来。她是我的书迷,又是专程跑来找我的,总不能平白无故交给你们,万一有什么问题,谁也担不起责任。”
两个护卫对视了一眼,领头的收起了枪:“既然林先生写出了《精武英雄》《霍元甲》这样浩然大义的书,想必也不是什么小人,但必须有我们一人在一旁守着。”
盛爱伊可不想回家,转头就想走。
可她小胳膊小腿哪里跑得过丁一,丁一上去就揪住了她的衣领。
两个护卫都不敢如此对待盛爱伊,但看看林砚之,便都闭上了嘴。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如此,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再逃跑,他们俩回去肯定得挨罚。
林砚之带着众人回到四合院,四进的四合院宽敞得很,有的是房间。西厢房收拾出一间干净暖和的屋子,铺上厚实的被褥,让盛爱伊先安顿下来。
盛爱伊可怜巴巴地仰起头:“林先生,真的要这么对待我吗?我好不容易跑出来,一路从沪上到北平,就这么回去了?”
林砚之靠在门框上:“你不是喜欢爱信吗?爱信参加义兵也是成年以后,学习了拳脚和枪械。你才几岁?啥也不会就出来闯荡,小心被人骗去当童养媳,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方简兮和盛爱伊年纪相仿,倒是处得来。
盛爱伊对方简兮讲述的津门江湖故事特别好奇,这让方简兮有了很大的倾诉欲望,两人凑在一起,唠唠叨叨讲了许多。
林砚之哪有功夫听两个姑娘讲些乱七八糟的故事,着急把她们赶去休息。吕小姐实在是麻烦,非得走后门,不把这两位姑奶奶弄走,他也不好从后门把人放进来。
“林先生,给我们讲点江湖的故事吧。”盛爱伊眨巴眨巴大眼睛,满眼期待。
林砚之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就讲个津门故事,名字叫《河神》,听完你们就滚去睡觉。”
“九河下稍天津卫,两道浮桥三道关;
南门外叫海光寺,北门外是北大关;
南门里是教军场,鼓楼炮台造中间;
三个垛子四尊炮,黄牌电车去海关。
……”
林砚之讲的是剧版《河神》,背景正好就是民国,开头就是拜河大典,由神婆主持祭祀河神。而讲到丁卯跳河后,在水底看到一个漂浮的孩童尸体,形象诡异的时候,几句阴森森的描绘,直接把盛爱伊吓得哇哇大叫,一把抱住方简兮的胳膊。
方简兮面色也有点发白,不过强撑着说道:“别怕,都是假的,我在津门没听过类似的传说。”
林砚之故意凑近,吓唬小姑娘道:“这都是绝密,你当然没听过啦。”
“啊啊啊,不听了不听了,方姐姐,我们赶紧走吧!”
盛爱伊都不敢一个人走路,方简兮一直把她送回房间,她一下就躲进了被窝。
盛爱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脑海里面就浮现出河里的脏东西。睡不着就不睡了,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动静,发现守着自己的护卫没声音,便轻手轻脚地准备跑路。
外面的江湖多精彩啊,回家多无聊,不是上学就是学习礼仪,哪里有江湖潇洒。
她从窗子翻出去,发现护卫就守着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棉服打盹。就这么大点地方,她又不会飞,只能调头往院子深处走。
“这儿应该是林先生居住的地方吧?说不定有出路。”她暗自盘算。
又往里面走了两步,就听到一声声压抑的喘气声,听得盛爱伊脚步发软。
“林先生不是独身吗?怎么房间里有人呢?”
就如盛爱伊所说,普通人像她一样的年纪都生孩子了,她真不是小白,懂得这动静是什么。
懂归懂,可现场听墙根还是让她心绪大乱。直到听到了脚步声,她探头一看,是丁一在门口晃悠,她才猛然惊醒。等丁一回房间之后,她才蹑手蹑脚,做贼心虚般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盛爱伊是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的,吃早饭的时候,她看向林砚之眼神就很怪异。
“看我干嘛,别想打我主意,我可不敢把你留下来,你乖乖早点回家。”
一提这事,盛爱伊便没了胃口:“就不能迟两天嘛,我还没在北平逛过呢。”
第162章 根本停不下来
方简兮着急出门,她和涂瑶约好了要一同参与女子师范学校牵头组织的游行。
上次在学校门口干了一架,把高贞这样的守旧派给彻底干趴下了。学校如今大部分女学生都已经脱下了束奶帕,换上了文胸,这样的改变让涂瑶她们欣喜不已。
这一回她们准备搞一波大的。不能只靠《群众报》单打独斗,要借着活动造势,逼着北平各家报社转变风向,让全城男子都看清,女子争取身体自主权的坚定决心。
盛爱伊自小养在深宅,被家人层层保护,哪里接触过上街这样刺激的事情?
“我也要一块去!”
护卫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劝道:“七小姐,街头鱼龙混杂,难免有地痞流氓浑水摸鱼,实在太危险,您万万不可前去。”
盛爱伊不服气道:“不是还有你贴身跟着保护我吗?有什么可害怕的。”
护卫面露难色:“一旦人群拥挤混乱,我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一人根本护不住您周全。”
盛爱伊一把挽紧方简兮的胳膊:“我有方姐姐照顾,这是她们组织的游行,哪里来的危险?”
护卫愈发焦急,再三劝阻。
可惜盛爱伊就不是能够听得下劝说的人:“你要是再拦着,我就立马逃跑!昨天夜里我悄悄出来看过,你睡得那么死,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我不想回沪上,就有一百种办法躲开你们!”
护卫黑黝黝的脸也红了起来,他昨晚确实睡死了。一路风餐露宿,追着盛爱伊到北平,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安稳的落脚点,一放松便沉沉睡了过去。
他再也不敢强行阻拦,生怕把七小姐逼急了;要是没把小姐带回去,他们两人肯定会被老爷责罚,只能默默跟着照看。
方简兮和盛爱伊抵达了集合地点,涂瑶对新加入的盛爱伊非常欢喜,拍了拍她脑袋。
盛爱伊出身世家闺秀,素来不习惯这般不拘小节的亲昵举动,下意识微微躲闪。
涂瑶说笑道:“既然是简兮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到时候你站在中间一点,不会有什么风险的。”
盛爱伊很喜欢这样被照顾的感觉,忙不迭地点头。
等待人员集合的时候,盛爱伊提起昨夜六国饭店舞会,林砚之当众诵读的那首白话新诗。
涂瑶听了眼前一亮:“你有完整的吗?”
盛爱伊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是舞会结束后她凭着记忆默写下来的。
涂瑶不是当初目不识丁的女孩,上了两年学,有基本的审美,一口气读完之后,顿时觉得心中激动。
“这不止仅仅是一首爱情诗。”涂瑶感慨道,“更是告诉我们,女子只有独立才有资格追求爱情。爱情是要相互搀扶、互相平等的,如果女子没有权利,那便没有爱情,只有依附,那结婚嫁人就只是赌博,赌赢了便是贤妻良母,赌输了便是一辈子苦。”
涂瑶一挥手,把周围的人喊过来:“林先生写了一首诗,一首白话诗,我读给大家听。”
朗诵完之后,涂瑶振臂高声呐喊:“同志们、同胞们,我们要的是为人的基本权利,如果我们连最基本的对身体的自主,对穿着的自主都没有,就无从谈起自由、平等,我们要让大家瞧一瞧我们的决心!”
盛爱伊哪里经历过这场面,小声道:“瑶姐姐这番话,听得人心潮澎湃。”
方简兮则说道:“和女子同盟会的姐姐们比起来,我们做得还不够多,她们可是敢闯进国会!”
“涂瑶当初就是跟着唐大姐、沈大姐带着好多人清扫了八大胡同,救出无数被逼卖身,不愿沉沦风尘的苦命女子。”
盛爱伊听得满心向往:“这才是新时代女子该有的风采,两位大姐今天会来吗?”
方简兮叹了口气:“唐大姐南下参加革命了,在金陵城受了重伤,在沪上接受治疗之后现在回到湘省开办女学和女子工厂,她来信说想要探索一条女子如何独立的路来。”
“现在的女子同盟会是沈大姐负责,一会我们汇合的时候会看到她。”
《致橡树》的传播远比想象中要快得多,一大早就登载在了《北平女报》上,昨夜的舞会恰好报纸的老板张展云也在现场,立马就把诗歌记录了下来,连夜排版。
《北平女报》创于清末维新潮涌之际,以“开女智、兴女学、正民风”为宗旨,提倡女学、倡导妇女文明生活、激励妇女爱国、推动移风易俗。“主笔、翻译、校对,皆当延聘女手”号召“我女界同志,如有撰述,惠寄本馆”,文体不限,只要是出自女子之手都可以登载。
《女报》和《群众报》《正宗爱国报》一样,都是白话文报纸,不过更具有北平的地方特色。“哎呦,诸位姊姊妹妹,睁开眼睛看看时局,到甚么份儿上啦。俗话说的好呕,宁为太平犬,毋为离乱人。”都是这样的语言,就跟隔壁大妈闲聊一样偏向口语。
《女报》在头版刊登了《致橡树》,主笔评论道:“林先生是最知晓我们女子心意的人,话都能说得心尖上,我们处在如今的时代不必讲什么三从,而是要三劝,在家劝父,出嫁劝夫,父死劝子。我们的权利不在别人,掌握在我们妇女自己手中。”
“束奶帕穿身上,最苦最难的只有我们自己知晓。放开之后,才知道那些受过的苦难,原是没必要的……”
报社创办人张展云一贯非常支持天奶运动,《女报》也多次刊载过吕碧晨的文章,虽然发行量进不了北平的销量前十,可读者受众目标非常明确,上到达官贵人家的太太小姐,下到识字的女子,基本没有阅读门槛,写的都是本地白话。
老袁开始强硬管控报纸杂志之后,国党一派的全部被查封,北洋的喉舌则让读者提不起兴趣,内容味同嚼蜡,只有《群众报》《申报》这些报纸夹缝中求生存。
而中小报纸放弃了新闻社论,报纸言论退化,报格卑下,黄色文字泛滥,正直的记者都无法在国内立足。
妇女报纸就成为了最后的净土,大家发现北洋似乎并不管这些,以兴女学、倡妇德、谈家庭、论教育为宗旨的妇女报刊,表面上不涉敏感政治,更容易通过审查,获得生存空间。
一些具有进步思想的报人转而投身看似温和的妇女报刊,将其作为继续传播新思想的迂回阵地,借“妇女问题”之名,行启蒙与批判之实,将性别解放与国家救亡结合。
《北平女报》对守旧派的批驳,比《群众报》还要尖锐几分。借《致橡树》,张展云更在社论中疾呼:“女子欲立于天地,必先夺回身体之主权!
张展云热烈地把报纸塞给了沈佩贞:“佩贞,我反复读过,林先生这诗朗朗上口,特色鲜明,意象优美动人,对男女的指代恰到好处!”
沈佩贞扫了一遍:“非常像是法兰西浪漫主义时期的诗歌,在国内算是先驱,非常少见这样直抒胸臆的诗歌。”
张展云兴奋地点点头:“林先生的诗说得很明白,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们不需要依附男人活着。我们争取的是平等权利,而不是特权,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双方各自独立、有自我价值的同时,又能互相支持、共同成长。”
张展云对这首诗异常推崇,没注意到沈佩贞有些恍惚,她低声道:“橡树常有,而木棉不常有。要是凌霄花寻到了最高的那棵树,只需稍微攀附,起点便胜过木棉拼尽一生所达……”
“你说什么?”张展云只看到她嘴唇动了动,没听到内容。
“时间不早了,”沈佩贞收起报纸,“该去和小瑶她们汇合了。”
人流汇入,浩浩荡荡。
涂瑶直接掏出一件白色的文胸,顶在树枝上,就像是一面旗帜。盛爱伊看了都觉得有些羞耻,这不是贴身衣物吗,怎么好如此示众?
护卫急得直搓手:“七小姐,人越来越多了!你也体验过了,咱们该撤了。沪上每次有学生、工人游行,巡警一来就棍棒齐下,哪回不是伤人死人的。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啊!”
盛爱伊融入集体,正在兴头上,哪里肯离开:“我才不是君子,我是女子,为什么不能够和她们一块表达诉求?”
护卫心里直叫苦,七小姐以前循规蹈矩的,怎么短短时间就如此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