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生们齐声高喊:“不再束胸!不再裹脚!头发剪短!衣裳剪窄!走路抬头挺胸!”
有的女学生穿的是简单的学生制服,白衬衣搭配深色长裙,头发剪到耳下。
有的女工仍旧是粗布衣裳,但胸前已不再用布条勒得死死的。
她们齐声喊口号的时候,嗓音嘶哑,却出奇整齐。
前排有一个很抢眼的女子,穿着明制的汉服,胸前鼓鼓囊囊,浓妆淡抹,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据她自己说,她是在青楼讨生活,她原本也束胸,不过缠得更紧,因为工作需要,身体曲线成了别人衡量她值不值钱的一部分。她有感女学生们的宣传,这次也和八大胡同的姐妹们参与进来。
女子同盟会解救八大胡同被拐少女时,让不少妓院青楼尝到了女子们的铁拳,挨打的老鸨、龟公数不胜数,让不少受苦受难的窑姐感觉到自己是有人维护的。
留在八大胡同的窑姐和离开的还有些联系,听说有女子成为了服装厂女工,每月工资虽然不如窑姐高,可却活得有尊严,不少窑姐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跟着唐大姐一块离开这些魔窟。得知有以前的侍女利用报纸寻到了家人,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忧愁着自己的家在何方。
这次女子同盟会动员之后,就有不少窑姐参与。她们比女学生放得开,尽显女人魅力,一点不在乎围观人的目光。
队伍抵达北大红楼门口,涂瑶扯着嗓子:“黄侃!出来!你凭什么骂我们不穿束奶帕就是伤风败俗?”
“黄侃,出来!”队伍跟着喊道。
黄侃每天写一篇文章,既骂林砚之又骂文胸。他非常有才华,总能找到各种角度。像是这种敌对的私营分子,就成为了涂瑶针对的重点,直接点名道姓。
黄侃正在课堂上唾沫横飞,听闻妖女们打上门,课也不上了,撂下书卷就冲了出来。
不得不说黄侃的嘴巴是真的毒:“不束胸?哼!好比男人没了根,成了太监!还穿那文胸?不过是太监炫耀手里剩的那根棍子罢了!”
涂瑶吃不消,她还在思考呢,黄侃已经是脱口而出,大脑处理不过来那么多信息,整个人哑口无言。
涂瑶混乱的脑袋里面就一个念头:要是林先生在就好了。
眼看女学生的士气一触即溃,女子同盟会的老姐妹们挺身而出,尤以那位窑姐最为骁勇。
她掩嘴一笑:“哎呦,这不是黄大爷嘛?上月我可见过您私下的模样,可没见您这么硬气呀!”
围观群众立马议论起来,吃瓜热情彻底高涨,不过大家也都习惯了,北大学生去八大胡同跟去校外补习班一样勤快。
“一派胡言,我一直都很硬气。”黄侃义正言辞。
“那您还反对我穿文胸?”窑姐故作委屈,“那天您可不是这么说的……还说这样穿着舒服好看呢!”
“啊呸,你以为你是黄教授啊,没文化还想在这里耍无赖!”窑姐把话题又拉回了黄侃身上。
谁知道黄侃脸皮极厚:“这不正说明不束胸只会引来男人的遐想。”
黄侃一开口把女子们都给震撼到了,连胆大皮厚的窑姐都有些顶不住。
他就是如此,懂点国学的人会说他是个文采斐然的大师,要是聊一下他的私生活,不少人的大拇指可能就得倒竖过来,甚至忍不住啐上一口:这人,真不是个东西。
他能成为太炎先生的弟子也是巧合,他们在东洋的时候就是上下楼,黄侃喝多了直接对着窗外尿,楼下的章先生正在看书,突然听到窗外淅淅沥沥一阵响,还纳闷,这大晴天的怎么下雨了?
章先生那是暴脾气,当场就在楼下破口大骂。黄侃也不是省油的灯,你在下面骂,我就在上面回敬,两人隔着楼板对骂了起来。黄侃才发现楼下这位有大才啊,就拜了老师。
女学生骂不过,窑姐也被弄得尴尬,这时女子同盟会站了出来:“他就是茅坑里的石头,打他!”
见一帮老娘们嗷嗷叫地冲过来,黄侃掉头就跑,好在他熟悉北大地形,好不容易才跑掉。
最硬的黄侃都被拿下,队伍越战越勇,连续挑落了好几家保守报社,其余人纷纷闭门不出,不敢触霉头。
起初,几个汉子还跟着起哄,吹着轻佻的口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窑姐鼓囊囊的胸口。
可是随着队伍不断转移,围观的人也开始有了想法。
泰裕茶馆的王掌柜目瞪口呆:“都不用干活,还有这心情看热闹。”
伙计嘿嘿笑道:“不是女学生,就是八大胡同的姐们,平日里面哪见得着啊。”
一个年轻的巡警看到那么多人,就要上前。
身旁满脸横肉的老巡长一把拽住,压低声音:“你个棒槌!没瞧见那带头的是方小姐,你去做什么。”
“方厅长家的?”
“对啊,上头没命令别管闲事,不然黑锅你背得动吗?”
年轻巡警咽了口唾沫,扯着破锣嗓子敷衍地喊:“都……都靠边站!别堵了交通!看就看,别挡道!”
这哪里是驱赶,分明是给队伍开路,让看热闹的别挡了道。
等队伍到了一处开阔的路口,站在队伍前头的窑姐高呼:“坚决抵制束胸!”
说着,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突然脱掉了外面的汉服。
一瞬间,游行的队伍顿时乱了起来,只见带头的窑姐上身只穿着一件性感的维多利亚秘密内衣,数九寒冬,她的胳膊、腹部、肩膀都是白条条的。
更让围观的男子惊掉了下巴的是这款文胸是半杯的款式,这是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队伍里的女生惊慌失措。
“怎么能把衣服脱了呢?她好像不是学生吧?”
“好像是八大胡同的窑姐,不行,不能和她们一道,就算是争取放胸,也不能沾上这个啊,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呢?我们争取的是独立,不是下流啊!”
有的女生根本接受不了:“把衣服穿上!你这样成何体统!”
“都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回家看你婆娘去~!”
原本整体的队伍变得闹哄哄,更有不少记者朝着这边拍照,立刻与出面阻拦的女子同盟会会员发生了冲突。
随着哨子声音响起,巡警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人群立马陷入了混乱。
“小姐!小姐!别乱跑,跟着我!”护卫汗流浃背,也不顾上下尊卑,一只手死死拉住盛爱伊,“别停下来,容易踩踏!”
盛爱伊一脸惊恐,只觉得耳边全是闹哄哄的声音,她瞧见了一个女学生被巡警撞到,很快就淹没在乌泱泱的人群当中。
护卫拼死把盛爱伊送出了两条街,这才喘了口气,他的袖子都被盛爱伊给拽裂开了。
“七小姐,赶紧离开这儿,一会说不定军警还会搜查的。”护卫提醒道。
盛爱伊这时才醒悟过来:“方姐姐和瑶姐姐呢?她们怎么不见了?”
护卫为难道:“情况太紧急了,我只能先顾着您,也没空注意她们。”
盛爱伊着急上火:“林先生呢?他好像说是去火车站,赶紧去找他,他肯定有办法。”
“还有还有,我们家在北平不是有办事处嘛,你快去联系他们,看看方姐姐他们是不是被警察抓起来了。”
第163章 到底是谁儿子啊!
就在涂瑶无比怀念林砚之的时候,他正站在前门火车站月台上,搓着手哈着白气。
火车站没什么遮挡,有一股穿堂风哪怕是穿了厚衣也躲不掉。
钱夏看着林砚之抓耳挠腮:“我都还没急,你急什么?火车又不会飞了。”
林砚之搂着他:“咱俩什么交情,过命的好兄弟!你家人北上,我自然跟着着急。你儿子就是我儿子,你母亲就是我母亲。你老婆……
“啊?”钱玄同一愣。
“当然还是你老婆!”林砚之哈哈大笑。
秉雄有些兴奋,他已经许久没见母亲了,这会根本呆不住,一会就起身去望一望有没有火车过来:“爹!娘什么时候到?火车来了吗?”
钱恂也跟着来,这位曾任清末驻外使节、现任北洋政府参政的老派士绅,向来看不惯弟弟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脸色一沉:“婠贞才出月子,北平比绍兴冷得多,你连件厚衣裳都没备?真的是没心没肺!”
钱玄同一拍脑门:“哎呀!光顾着高兴,忘了!我这就去买。”
钱恂虽是异母兄长,却因父亲早逝,实际上和当爹没什么区别。他对这个便宜弟弟操不完的心,也幸好钱夏运气好遇到了林砚之,虽然这人不走寻常路,可耐不住能挣钱。
钱恂去过一趟钱夏的新家,三进四合院,青砖灰瓦,雇了厨子老妈子,住下三十号人不成问题。命里有贵人,好运气是怎么挡都挡不住,钱恂也没见过短短数月就能买下宅子的普通教员,主要是靠林砚之带飞。
林砚之朝身后招手,丁一立刻捧来一个包裹。他从中抽出一条厚实的羊毛毯:“我早备好了,一会儿给嫂夫人裹上。”
钱恂点了点头,瞪了钱夏一眼:“你是婠贞的丈夫,还不如人家砚之细心。”
钱夏嘿嘿笑道:“我和砚之不分你我,他准备了就是我准备了。”
钱恂冷哼一声:“马车也没准备吧?我带了辆马车过来,才生产完要少吹冷风、减少颠簸。”
林砚之道:“我从礼和洋行租了辆奥斯汀轿车,嫂夫人坐汽车回去,少颠簸,不吹风。”
钱恂:“……”
钱夏:“……”
“不是,我真怀疑到底是我夫人还是你夫人,你这么做显得我毫无用处!”
“哎呦,都是哥们儿!”
迅哥儿姗姗来迟,他也有一大家子人要来。
周、钱两家人结伴从浙省来,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迅哥儿对钱恂还挺敬重,非常欣赏他在教育部祭孔仪式上破口大骂,干了迅哥儿不敢干的事情。
秉雄在站台上奔走:“火车来啦,火车来啦!”
车停稳,迅哥儿就有些急不可耐地凑过去,比他还快的就是林砚之。
钱恂见弟弟磨磨唧唧,这暴脾气就上来了,顺手就是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婠贞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事,千里迢迢来北平,你怎么就一点不热情呢!好歹也是这么多年的夫妻!”
徐婠贞其实就是钱恂做主嫁给钱夏的,他也是操碎了心。
老父亲六十多才有了钱夏,在钱夏12岁就病逝,后面都是钱恂在照顾他,可钱恂公务繁忙,有些时候就会寄养在徐家,婠贞就是徐家的小女儿。
钱夏17岁时,钱恂见徐婠贞文静可人,是当媳妇的好人选,于是自作主张向徐家求娶了她,徐家看钱夏饱读诗书,认定他将前途无量,欣然答应。
接触过新思想的钱夏却一百个不乐意,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妻要找门当户对的,如果你不喜欢正妻,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后,可以纳妾嘛!”
钱恂呵呵一声:“当初还不爱不爱的,现在也还是翘首以待。”
徐婠贞没出过远门,又带着才出生的婴儿一路上非常紧张,从浙省到沪上,再转邮轮到津门,一路上要不是周家人帮着照顾,她还真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火车是没有报站的,必须自己去观察停靠站的站牌,经常就有乘客坐过站。
好不容易听到周家的二哥说到站了,徐婠贞才招呼钱家的人准备下车。
徐婠贞身边不少人,有钱恂一脉的钱家人,也有跟着北上寻找机会的徐家人。
“嫂夫人,我是林砚之,这就是才出生的孩子吧?姓名定了吗?”林砚之发挥超能力,直接就上了车。
徐婠贞被突如其来的热情给弄得手足无措,一听名字记起来丈夫的信中写过,不是陌生人才安心些。
“还……还没,等他父亲取名呢。”
君子之交淡如水,这种热情让她很不适应。
“砚之!砚之!”火车窗口钱夏跳了起来,露了张脸,“你怎么上去的啊!赶紧下来啊!”
废话,当然是超能力啊。车厢原则上不能随便上人,可谁让林砚之塞了几个原则过去呢。
林砚之接过行李:“嫂夫人,我带你们下车。”
徐婠贞才起身,就有一条厚重的毯子披在她身上。她望了望忙前忙后的林砚之,浑身一颤,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被珍视的感觉。
她打小接受的就是传统教育,讲究低眉顺眼,丈夫虽好,却也从不曾如此细致。
她低声:“多谢林先生……”
下了车,徐婠贞感觉到一阵冰冷,紧了紧身上的毯子。
钱夏凑了过来:“婠贞,你习惯就好,砚之就是这么热情的人。”
“我能抱一抱吗?”
徐婠贞对初见面的林砚之很是信任,立刻就把怀中的孩子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