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觉甩开小孩：“好哇，连家都不回了，定是攀上高枝，嫌我这个糟糠之夫碍眼了！”
他一路摸到了霓裳服装厂，门口有人站岗，还有个穿着制服的法警。
余觉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脚步迟疑地往后退了半步。但他转念一想，这厂子做得越大，沈寿在这里赚的银子就越多，自己作为丈夫，难道还拿不回属于自己的一份？
“麻烦小哥通传一声……我来这找人。”余觉说着就掏出了几个铜元。
门卫嫌弃地撇了一眼，摆了摆手：“有预约吗？没预约的话等人下班。”
“我来找我妻子，预约什么？”
“你是她爹也得预约啊，里头是流水线，缺个人影响一整条线，你老婆没和你提过？”门卫警惕了起来。
霓裳服装厂建立起了严格的规章制度，尤其之前旗人闹事之后，陌生人一般是不允许进去的，就怕有人搞破坏。
余觉哪管什么预约、流水线，只当是这儿的狗腿子刁难他。
“张季直！沈寿！你们这对狗男女，给我滚出来！”他索性把心一横，扯开嗓子就在厂门口大吵大闹起来，“我余觉倒要看看，你们在这厂子里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哪来的泼皮，敢在霓裳厂门口撒野！”门口的法警哪容他这般放肆，一把扭住他的胳膊，狠狠往地上一按。
这可是袁二公子的产业，平时好吃好喝，还能得到不少补贴，司法部的法警打破头想要过来。
“哎哟！轻点！你们瞎了眼敢打我？！”余觉疼得龇牙咧嘴，“我是沈绣的丈夫，把她叫出来！”
守卫呵呵一笑：“你这人模狗样的怎么会是沈教习的丈夫呢？别在这丢人现眼。”
余觉梗着脖子叫嚣：“我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她背着我攀附权贵，败坏我余家门风，我来找她算账有何不可！”
保安小队长走了出来，见他越闹越凶，连忙询问了情况，赶紧让人去工厂把沈绣喊出来。
沈绣快步赶来，身上还穿着工装，见到满身尘土的余觉，习惯性地从怀中掏出手帕，想要替他掸去脸上灰尘。
余觉伸手就打掉了沈绣的帕子：“哎呦，别在这虚情假意，表演给谁看呢？攀上大官、大富翁了，家都不回了是吧？”
沈绣不吭声，只是冷漠地看着她。
她白天在工厂赶工，下了班教授女工刺绣，已经一个多月没回过家，余觉才知道，说明他根本就没关心过她死活。
为什么不回家？她回家做什么？冷冷清清，在厂子宿舍住着，还能有个人聊聊天。
余觉见她沉默不语，火气立马就蹭蹭起来：“我看你就是彻底浪野了！躲在外面不回家，肯定是和别人勾搭不清。”
“走，跟我回家！”
沈绣听着丈夫的污蔑，只觉得浑身颤栗。
余觉见她不动，上去给了她一巴掌。
“啪！”
“贱人！我今天就当众好好教训你！”
“沈教习！”门卫上去把余觉推开，挡在了两人中间。
小队长赶紧去查看沈绣情况，要是沈教习受了伤影响工作，他这小队长估计就凉了。
“我教训我自家婆娘，关你们外人屁事！”余觉红了眼，“妇道人家不守规矩，丈夫管教天经地义！”
若是放在从前，沈绣或许只会忍气吞声。可是在霓裳那么久，她已经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女子。
厂里的女工和教授的学生，不少就是八大胡同逃出来的，更别说吕经理这样的女界顶流，都是在说经济独立才有人格独立。
她在深夜常常辗转反侧，为什么她支撑了家庭开销，却依旧得依附丈夫？自己因为丈夫无法怀孕，他就能出去找外室生孩子，还花着她的钱？
她私下找到了出身女子同盟会的女工，在女子同盟会被迫解散之后，会员各奔东西，不少人回到了家庭，还有无依无靠的女子就被林砚之安置到了霓裳工厂。
女工和她解释道：“沈教习，这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封建规矩，你丈夫一无是处，是因为封建观念赋予他的权利才能剥削你，女子想要权利就得跟封建斗争，不止是明面上的制度，还有人的思想。”
女工一脸崇拜：“林先生就说过，女子解放的核心就是自我的解放！”
在守卫的帮助下，沈绣站了起来，她拦住了想要去教训余觉的门卫。
余觉冷笑一声，觉得沈绣还是被他拿捏了。
下一秒，沈绣挺直了胸膛，手臂骤然扬起！
“啪！”
一记力道十足的耳光，狠狠甩在余觉脸上！
“还你的！”沈绣冷冷道。
“你敢打我？！”余觉缓过神，瞬间发狂，“死娘们你找死！反天了你！”
他疯了一样想要扑上来还手，两侧门卫立刻上前，死死将他按在原地，让他动弹不得。
沈绣居高临下，脑海中想起了两个人曾经一个以笔代针，一个以针代笔，只是当年的鹣鲽深情早已不见踪影。
“我们离婚吧。”
“离婚？”余觉狞笑道，“我告诉你沈绣，这辈子你休想！你凭什么提离婚？！”
“你就是不会下蛋的老母鸡，我在外头找人也是延续余家香火，我不跟你计较，没休了你，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哈哈，你挣的钱，就得给我用，想离婚，除非我死！”
门卫突然朝着余觉就是一拳头：“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吃软饭还能如此无耻！”
这一拳头打得余觉鼻青脸肿，他顶着满脸血污疯狂叫嚣：“你们敢打我？！你们以为攀上张季直就能一手遮天？北平城还轮不到你们放肆！我跟你们没完！”
门卫都蒙圈了：“你说的是谁？我们老板就没有姓张的，你都不打听清楚就敢来惹事？”
“什么，这不是张季直的厂子？”
“你傻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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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之还是从报纸上知道的这场闹剧，这偌大的北平是没新闻了吗？就非得盯着霓裳薅流量？
余觉直接化身满腹冤屈读书人，在报纸上痛诉沈绣和张季直勾搭，骂堂堂一个状元不顾名节，说沈绣见异思迁、背夫私通。连带着霓裳也成了文章当中被炮轰的对象，软禁他妻子，强迫工作，克扣薪水，他作为丈夫没见到一分钱。还贬低沈绣，说她是个不洁之人。
迅哥儿凑过来看得哭笑不得，忍不住摇头吐槽：“稀奇，真稀奇。作为丈夫不维护妻子清白，居然还把绿帽子硬往自己头上扣，几天没出去，世界就变这样了？”
“他哪来的能力，不过是有人推波助澜罢了。”林砚之把报纸叠好。
迅哥儿叹了口气：“新闻的威力就是如此，它对甲无损，对乙却会有伤；对强者它是弱者，但对更弱者它却还是强者，所以有时虽然吞声忍气，有时仍可以耀武扬威。”
他提到的就是老袁大力整治报界，报社关的关，跑路的跑路，这些报人们忍气吞声。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陆建章那么杀报人，也没见谁敢登报的。
可是在炒作沈绣的事情上，他们就立马扬威起来，不少报纸先入为主，没有调查就直接采信了余觉的片面之词，开始对沈绣和张季直有了无端的猜想。
甚至是有报纸汇总了近些年两人的交集，还整理出了时间线，无外乎是为了证明他们有勾搭的时间。
迅哥儿摇摇头：“大状元和最厉害的绣娘，这就是新闻发扬余威的好材料了，因为她颇有名，却无力。小市民总爱听人们的丑闻，尤其是有些熟识的人的丑闻。”
林砚之道：“有点骨气的不是被封杀就是被通缉，留下的自然是多是软弱。报界风气，也不是一天两天如此。”
“出了什么社会事件，男人的年纪和相貌，是大抵写得老实的，一遇到女人，可就要发挥才藻了，不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就是豆蔻年华，玲珑可爱。一个女孩儿跑掉了，自奔或被诱还不可知，就断定道，小姑独宿，不惯无郎。”
“没有调查，哪来的发言权？这便是报界积弊已久的通病。”
这毛病自报纸诞生就一直存在，很长时间媒体人就喜欢吃国外二手排泄物，甚至是排泄物的排泄物，真正一线的记者却是独自面临各种危险。
迅哥儿眼前一亮：“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句话好，我得记下来写小说里面。”
风向不太对啊，林砚之去服装厂的路上，又购买了几份报纸。
比起订阅的大报，小报的内容更加不堪入目，有的甚至是说沈绣水性杨花，不守女德的女人要被浸猪笼，她的绣品沾染风尘浊气，应当尽数焚毁。
林砚之越看越喜欢，她颇有大将之风：“遇了事怎么也不见来找我？我在家里等得都心急。”
吕碧晨习以为常：“不过是宗社党那帮人借此机会泼脏水，我已经找了几家报社把舆论战打回去。”
霓裳自诞生起，汉服、文胸就没有哪回不引起骂战的，吕碧晨都习惯了。只是这回针对霓裳就算了，还对准了沈绣的清白，这是她忍不了的，得到消息之后就开始布局。
“碧晨越发干练了。”林砚之夸赞道，“晚上奖励你。”
吕碧晨脸颊一红，白了他一眼，嗔道：“到底是你奖励我，还是我奖励你？”
“一个时辰起步！”
她听了有些腿软了。
两人交换了一下生理信息素，林砚之问：“沈教习心态如何？不会受影响吧？她手里头还有冕服的事，大总统盯着可耽误不得。”
“放心，工厂里报纸我都让人收起来了，还让沈教习暂停了工作休息一下。”
“好生安抚，别让外头的骂战影响了她的心情。”
正说着呢，秘书通报沈教习过来了。
“林先生，吕经理，我没事，先让我恢复工作吧，手头的事情停不下来。”
别看她已经四十岁了，模样端庄大气，更有江南水乡女子的温婉，也难怪张季直先生有所惦记。
吕碧晨还想劝说几句，林砚之暗暗朝她摇了摇头，很多时候工作就是让自己忘记烦恼，闲着反而容易胡思乱想。
沈绣请教道：“林先生是读书人，我想和余觉离婚，想来他是不愿意的，不知道该走什么程序。”
“起诉便可。”
沈绣有些为难：“我不懂律法，不知诉状该如何撰写。”
“确定要写？真要是闹到了法庭，等于是告知所有人，必然有诸多风言风语，你可扛得住？”
沈绣点了点头：“本心自有主，不随风西东。前半生为了太多东西活着，余下日子只想为自己活着。”
“况且……我不起诉，大家就不议论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多少知道些外头的动静。
见她心意已决，林砚之坐下帮忙拟定了一份起诉书。
《临时约法》中提过一夫一妻制，不过这就是个摆设。
穷人要娶一个老婆都难，富人们则不受太多限制，军阀们更是娶了一个又一个。民国的制度听听就可以了，只要你有钱有势，你就是制度。
协议离婚不可行，逼着余觉低头可能另生事端，只能走法庭进行判决离婚。
考虑到大多数司法人员脑子还非常封建，就不能以感情不和这种现代概念起诉，而是得抓住余觉的过错。显而易见就是他在豢养外室，完全背着正妻，要是放古代，沈绣这个主母弄死他们都合情合理。
沈绣看完起诉状，道了谢：“先生，就无需他赔偿了吧，也算好聚好散。”
林砚之摇摇头：“你丈夫用你挣的钱养外室本就不合法不合理，向他索要回来理所应当，官司先打着，也能作为逼着他同意的手段，若是你最后不打算要，可以放弃你的权利。”
“这事交给我和吕经理来吧，沈教习你就安心在厂里待着。”
等人离开后，吕碧晨玩味地看着林砚之：“你学的政治经济，写得了文章，怎么还懂法律。”
“略懂皮毛，复合型人才就是如此，什么都懂点。”
能不懂吗？不懂婚姻法的力工的悲惨案例可太多太多了。
吕碧晨眉头一挑，故作幽怨：“你这么精通算计，那我以后岂不是处处要被你拿捏？稍有不慎，就要被你起诉？”
林砚之哭笑不得：“放心，你手里的霓裳股份、个人资产，全是婚前财产，都是归属你的。”
“哼，果然，你都算计过了。”吕碧晨冷哼一声。
都大姑娘了，怎么还耍脾气了呢，林砚之赶紧哄她。
“罚你至少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