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36节

  两时辰?

  那不得秃噜皮了啊!

  冬至那天,老袁就在天坛举行祭天仪式,仪式按传统方式进行,他身着的十二章衮服,就是由林砚之考据、尊孔会陈唤章那边配合制作出来的,刺绣纹样都是由沈绣完成。

  当然,作为三不沾,林砚之下了个套,冕服是设计出来了,可所需的材料按照文献记载就得是云锦。

  云锦是皇室御用织品,也就金陵一代还有这门手艺,而龙袍往往直接使用一整匹云锦料完成,其花费长度可达上百米。云锦的织造难度和耗时远超普通织物,刺绣则需金线银线,其面料成本几乎等同于同重量的黄金。

  林砚之有样式,沈绣有技术,陈唤章手底下有工匠,就偏偏卡在了最基础的云锦材料上。

  为了不让老袁那么快穿上正式的龙袍,林砚之可谓是处心积虑,可别那么早坏了汉服的名声啊。

  就因为这事,把警察厅的吴丙湘气了个够呛,问林砚之为什么不早说。

  林砚之两手一摊:“你们也没问啊。我以为你们材料都准备好了才来让我考据,谁知道你们没准备。”

  吴丙湘一拍脑袋,有苦说不出,之前确实没操心这事,谁知道里头门道那么多,只能在大总统面前唾面自干。

  冬至的祭天规模不算太大,一般冕服能应付,可将来……那可会掉脑袋!

  所以沈绣一出事,吴丙湘比林砚之还着急,她是清末宫廷刺绣的女官,除了她谁来绣龙袍都不够格。他立马把人撒出去收缴报纸,特别是言论太过于极端的。

  当然,这里头也有张季直的出力,他此时还担任着农林总长兼工商总长,怎么可能任由小报肆意诋毁他,他很担心沈绣受到影响。

第172章 《阿婴》

  裕泰茶馆。

  “王掌柜的,今儿讲报先生来吗?可别空了我们的兴致!”

  “来的,还是讲《群众报》连载的《南宋英雄传》!”

  “那感情好,给我上一壶好茶。”

  《正宗爱国报》的金字招牌徐剑胆在想要模仿《舞狮三部曲》写一个时代英雄故事后,就瞄准了宋朝,林砚之写的是拳拳到肉的武打,他则是从三侠五义小说当中吸收了武侠的元素。

  而在《爱国报》查封后,丁保成就带着一帮人加入了《群众报》,徐剑胆也跟着跑了过来。既然是自家人,林砚之就把《射雕》的设定直接丢给了他,并且给了极高的稿酬。

  《射雕》大几十万字,林砚之想要抄的话手都得干断了,把设定交给徐剑胆,他就拿个稿费、单行本那点版税,大头还是林砚之赚,只是有点对不起老查了。

  不过他小说多,也不差这一本。

  徐剑胆模仿能力极强,文言小说就是快枪手,写《射雕》也着实写出了家国大义,尤其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句话,不知道吸引了多少读者。

  《报纸条例》出台,环境高压,老百姓就越需要娱乐来解压,所以《群众报》收紧了政治时评,靠着通俗小说销量依旧是遥遥领先。

  王掌柜的见客人满座,想着水涨船高的讲报先生酬劳,心里好受多了。

  这一波不亏。

  “嘿,看报了吗?我们的状元郎恋上了四十岁不孕的有妇之夫!”

  “爷,您说笑了,你瞧着我像是识字的吗?”那人请了一碟茴香豆,“给我们讲讲哈。”

  那茶客当即来了兴致,清了清嗓子,唾沫横飞地开讲,不过偏向性极强,多是唾弃不守妇道。

  王掌柜的整天就在茶馆,消息来源四面八方,知道里头弯弯绕绕多着呢,不过他并不开口,他向来是不掺和的。

  不过他婆娘王淑芬忍不住了,她为人公平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又同是女人。

  她劝说过留辫子的李三剪辫,认为民国了应该顺应时代,做主收留前来投靠的康顺子母子,哪里看得惯别人朝着沈绣身上泼脏水。

  “可别胡说八道,沈教习我是见过的。前年我家孩子睡觉蹬被子,被褥面子磨破了,就是找她修补的,那花样又好看又搭配。”王淑芬说道,“她那时候挣的钱,都给她那死鬼出去养外室,你们还说她不守妇道,咋不说他男人不守男道呢?”

  “老板娘,你这话就不对了,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常见的事情吗?”

  “我家男人怎么就没找?”

  茶客嬉皮笑脸道:“掌柜的那是不够有钱,男人有钱不多娶几个,哪里能延绵香火?”

  王淑芬瞪了那客人一眼:“王利发要是敢娶妾,我立马带着孩子回娘家!”

  柜台上的王利发心里苦啊,关他什么事啊,赶紧直呼:“不会的不会的。”

  满茶馆顿时哄堂大笑。

  外头报童的叫卖声响起来:“看报看报,状元郎写的情诗!”

  “独家爆料!状元郎对绣娘早有企图,保送沈寿绣品入宫,私相授受!”

  “号外号外,沈绣娘登报起诉离婚,怒骂负心汉!”

  “……”

  茶馆的客人哪里还坐得住啊。

  “我要一张。”

  “别抢啊,你在后面。”

  “快说说到底什么情况?怎么是沈绣娘起诉离婚,这是倒打一耙吗?”

  抢到报纸的人扫了一眼,咋舌道:“不愧是状元郎,写得真好。”

  “别自己看啊!赶紧念出来给大伙听听!”有茶客催促道。

  “听好了啊:连番江上雪,一去汉皋人。远道迷荊树,寒潮湿渚轮。病余裘尚薄,忧至酒宁嗔。待有书来日,应知月色新。写得真好啊。”

  “这是情诗?这不就是志同道合之辈的感念嘛,算不得的。”

  “一男一女的说什么收到书信就觉得月色清新美好,这还不是表达心意?”

  “……”

  盛爱伊和涂瑶她们在逛街,听到报童的叫卖,惹得行人聚集。她财大气粗,直接高价从人群外头收了一份来看。

  《群众报》的特刊上除了沈绣的起诉书,还有社评,实在是舆情太大,必须得有人来引导舆论,否则在相对传统的主流社会,女子主动提离婚负面影响太大:

  一是余觉养外室,却靠沈绣养家糊口。

  这就是利用群众的朴素情感,哪怕是封建时代的三妻四妾也是要有程序的,不管哪个年代外室和小三都被唾弃。更何况吃软饭还找外室,有点三观的男子都瞧不起余觉。

  二是共和之后,婚姻自由,男子有离婚的权利,女子也有。

  三是沈绣主动离婚,是共和思想深入人心、女性自我觉醒的标志性一步,是打破封建桎梏、追求人格独立的新开端。

  社评是林砚之亲自写的,没有过分激烈的口吻,因为思想的转变非一日之功,且余觉吃软饭还养外室,在不少人看来原配应该发挥女德多有包容,越是骂反而容易把民众推到对立面。

  别管如何,先把人拉到自己这边来。

  相对于别的报纸纯粹的发泄和攻击,社论得到了司法部的背书,袁克文最喜欢看热闹了。如今的法律虽然保留了“七出”(男方休妻理由)和“和离”(协议离婚)框架,但开始引入西方个人权利观念。

  司法部部长梁启超更是鼎力支持,帮忙找了个辩护律师。现在的成文法滞后,所以判例法就成为了扩大离婚权利的途径。

  梁任公也希望借助这次声势浩大的离婚案,打破传统的“妻无去夫之道”,让受到虐待、夫重婚、夫遗弃等等恶劣行径的女子能够脱离婚姻状态。

  这也就是为什么《群众报》的社论会把沈绣离婚上升到一定的高度。

  居然可以离婚?

  盛爱伊虽然在教会学校读书,但出身顶级豪门,骨子里依旧偏保守,从未敢想女子竟能主动休夫、合法离婚。

  涂瑶一听就乐了:“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工作,能自由选择婚姻,当然也可以离婚。”

  “可是……可离婚之后怎么办呢?”

  “你当沈教习需要靠男人养活?”涂瑶失笑道,“她现在养着一大家子人,没了丈夫和外室拖累,她只会过得更好。”

  盛爱伊呢喃道:“那……以后是不是真的能随心嫁娶,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

  “那是自然,不过得你情我愿,你可不能让你家护卫强抢民男啊。”涂瑶打趣道。

  一旁的方简兮知道深宅大院就是身不由己,大家族的女子怎么可能婚姻自由呢?看着盛爱伊情窦初开的模样,知道这小姑娘的路有多艰难。

  起诉离婚的消息传出去,沈家人都要疯了,他们在姑苏也算是书香门第,怎么就出了这茬事情。正好沈家有人在北平,气得要冲进霓裳公司把沈绣押解回老家。

  只可惜书香门第嘛,在法警的棍棒下就是土鸡瓦狗。

  六棍打散腐儒魂,长官我是共和人。

  沈家这回北上,是因为多年来沈绣无所出,年纪也到了,他们知道她孤苦的处境,打算把她大哥的女儿沈翠缜托给她照顾,让她有个盼头。当然了,也是想让沈家把沈绣的手艺给传承下去

  他们知道沈家女过得苦,可依旧接受不了主动离婚,觉得这会污了门楣。

  年仅十二岁的沈翠缜觉得二姑做得对,不幸福为什么还要强求呢?这个少女未来是不平凡的,她是国母的挚友,未来的丈夫姓邹名滔奋,几个子女也同样出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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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敛之搬到北平之后深居简出,吕行素傍上他是想要扬名,怎么甘愿成为外室,难道图他年纪大啊?

  结果呢?被当外室养着,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哭,撒泼打滚样样来,英敛之实在招架不住就把吕行素推荐给了一些报界朋友。

  正好遇到了沈绣离婚这事,吕行素就成为了急先锋,掏出女德和家庭当成了尚方宝剑。

  「女子读书、工作,皆为相夫教子;家若散了,必是妇人失德!」

  「正经女人,岂能碰那不贞洁的东西?姐妹们,团结起来,抵制霓裳!」

  吕碧晨看了报气得在屋里转圈:“啊啊啊——!”

  “都已经断绝关系了,何必还为她而自寻烦恼呢?”

  她却忽然静下来:“当年父亲一走,我们四姐妹在舅舅家寄人篱下,同盖一床薄被,有饭就分着吃……那日子,回不去了。”

  这女人,分明把林砚之当成了情绪回血包,榨干一轮又一轮。

  事了她是抽身离开,活活像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渣女,林砚之则抽着烟进入了贤者模式。

  一件离婚案,有人看见软饭硬吃,有人看见女性觉醒;有人骂淫娃荡妇,有人喊婚姻自由。同一件事,因接受的信息不等,各自的立场不同,竟变成罗生门。

  林砚之想起了老王演过的一部非常邪典的电影《阿婴》,说起来,吕碧晨和王祖咸眉眼间还真有几分神似,虽然性格不同,但吕碧晨的反差更加强烈,被滋养之后更显风情万种。

  小黑屋,迅哥儿叼着烟写作,这都10点多了依旧精神抖擞,不愧是文史上有名的夜猫子,写作生涯昼伏夜出。

  “砚之,别催,写着呢写着呢。”迅哥儿吧唧吧唧抽着烟,屋子里面都被熏黄了。

  周家兄弟是有长寿基因的,耐不住迅哥儿作息极其逆天,下午五点吃一顿,晚上十点再吃一顿。早上鸡叫睡觉,中午12点醒,所以不少民国的文人都记录过,一般拜访他都得下午一两点来。

  甜食不忌口,香烟不设限。平时喜欢去买甜点当零食,吃到牙都坏了还是照买照吃,抽烟一天最高能抽50支,估计肺都黑漆漆的。

  作息和正常人相反,怎么就不能说这也是一种规律作息呢?他能撑到五十多岁也确实是个奇迹。

  熬夜抽烟、暴食甜食的“填志愿大王”就没有迅哥儿活得长,这说明不健康的生活方式,或许得配个懒散的身子骨。动得少,反而活得长。

  林砚之坐了下来,摊开稿纸,提笔写下两个字:阿婴。

  迅哥儿起身活动了一下,让老王送份汤面过来,凑过来:“哟,大晚上写这个?让我瞧瞧。”

  他顺手帮林砚之点上烟:“秦汉那会儿,叫阿婴的多,就跟现在的阿猫阿狗似的,满大街都是。”

  事后烟提神醒脑,林砚之立马进入了状态。

  电影《阿婴》非常邪性,但故事其实很简单:县太爷的千金阿婴与武举人结为连理,武举人一心痴迷于武术,对阿婴非常冷落。他们探亲回家途中遭到袭击,武举人被绑在树上,亲眼目睹阿婴被侮辱。武举人挣脱后奋起反抗,没想到却敌不过采花贼。几天后,人们从货郎的口中得知武举人被杀,阿婴被辱。

  衙门有个捕快从小就喜欢阿婴,得知消息后在一个猪圈找到了阿婴。阿婴坚持自己没有被侮辱,后来淫贼被抓承认了自己侮辱了阿婴,却不承认自己杀了武举人。县太爷一筹莫展的时候,淫贼和货郎双双暴毙,无奈的县太爷只能找道士招魂,每个魂的说法都不一样。

  这其实就是一个罗生门的故事。

  黑泽明电影《罗生门》改编自芥川龙之介小说集《罗生门》中的一篇《竹林中》,带了点悬疑,讲的是出了一桩命案,然后多方当事人、证人、灵媒召唤来的亡灵多方证词都有点不一样,电影揭露的人性自私后还有一丝善良,其实展现的是东洋社会对不同阶级性别的系统性压迫。

  而《阿婴》沿用了叙事方法,风格就是彻头彻尾的寒冷,格局也要小一点,聚焦的是女子,显然林砚之不满足于此。原片对每个人物都略显单薄,甚至不如香江买版权改编的x级版本,里面的采花贼人物形象都要丰满一些。

  把采花贼雄艳修改为正义青年,多年前救下了阿婴母女,却被阿婴母亲反咬一口说是要轻薄她,雄艳被诬告为采花贼,被官府通缉,因此性格大变,心理扭曲,真的成为了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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