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去掉了一点阴森诡异的氛围,打算引入忧伤悲凉的宿命叙事。原本《阿婴》强调封建对人性的压抑是性压抑,林砚之想要写的是从人格、社会等级,思想等等全方位的压迫。
这等于是对小说《竹林中》、电影《罗生门》以及《阿婴》两个版本的融合,再加入他自己的一部分想法。
林砚之只是写了个开头,就已经精疲力尽。
原片的诡异需要色调、画风、衣着和配乐共同营造,而林砚之只有一支笔,氛围就得通过文字凸显出来,这就涉及到了创作技巧。
文字的表现力不如图片和影像,重点是对读者的心理引导!
真正的恐怖从来不是描写多么血腥和残忍。而是把已知信息联系在一起时,那个联想出来的可能的结果走向,让人背后发凉、头皮发麻。
林砚之就非常喜欢斯蒂芬·金,他会通过技巧控制读者的注意力,比如闪灵当中,丹尼在浴缸前观察,他就写了大量浴帘的质感、浴室的潮湿、丹尼的犹豫,读者的注意力完全被这种环境描写带动了,结果他突然写道:
「那只手从浴帘后伸了出来,死沉死沉的,带着腐烂的灰紫色。」
迅哥儿美美吃完一碗热汤面,拍拍肚子,见砚之已经写了两三张纸,他实在是羡慕林砚之的创作速度。
只是读了个开头,迅哥儿忍不住一哆嗦。阿婴还小的时候就目睹母亲因偷情被父亲判骑木驴而死亡,“贞洁”是父亲教导她最深刻的一课,
把血腥虐杀当成女子贞洁的第一课,这才是封建最残忍的具象化。
迅哥儿立马想到了离婚案,砚之这是准备亲自下场呀。
他没打扰,继续看下一段情节。
县太爷请道士给自己的妻子招魂,想要逼问当年的奸夫究竟是谁。
「你拜的什么神?为什么神台上都是猪?」
道士招魂引阿婴的母亲上身,耳旁别了一枝百合花苞。招魂结束,老爷惊问此花何物,竟短短时间全然绽放?道士答曰:
「洋人的玩意儿。」
迅哥儿眯起眼,除了表面骂道学家是蠢猪,猪这东西应该是有深意,砚之不会做无用功的嘲讽。
至于百合花大概是安排的一个意象,至于怎么解读,还得结合后文,可能是象征贞洁?还是女性解放?抑或……性的觉醒?
“唉?怎么不写了?”迅哥儿问道。
林砚之揉了揉手腕:“还得再构思一下。”
迅哥儿有些急:“抽两根烟不就有思路了嘛。”
“写不动了,明儿还得南下。”
他和迅哥儿可不一样,长时间剧烈运动,又是高强度思考,实在是有点困了。
他的幸福的烦恼是迅哥儿理解不了的,所以他能在小黑屋待得爽快,还免了回家和妻子大眼瞪小眼。
迅哥儿还想催稿,就听林砚之说道:“《阿婴》我准备就放《大众》第一期,等我从沪上回来就发,你又多了十天半个月磨洋工。”
迅哥儿一咧嘴:“那感情好啊。”
第173章 神、性和食物
盛爱伊是不愿意离开北平的,在这儿她就是自由的,想去哪就去哪。想逛琉璃厂就逛,想进戏园子听戏就去,要不是涂瑶和方简兮拦着,她都想去八大胡同长长见识。拿着沪币在北平消费不要太潇洒,没人管她几点回家。
而在沪上,她只能在学校和盛公馆两点一线。
北平野猫 vs沪上金丝雀。
只是盛家的电报口气越发严厉,再不回去盛怀宣就要北上寻女了。
她在月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小瑶姐姐、小方姐姐,你们得空了一定要来沪上,我带你们吃西餐、逛霞飞路,带你们去参加舞会……”
小姑娘的别离,就是天大的事,她们还不知道会是未来的常态。
林砚之有些嫌弃地把哭成泪人的钱夏撇开:“德潜!干嘛呢干嘛呢?别往我大衣上蹭!纯羊毛,很贵的!”
钱夏抽抽鼻子:“你之前都在美利坚晃荡,沪上人生地不熟的,我担心你被人欺负……”
“放心,”林砚之哭笑不得,“好歹我也是精武体育会的股东,他们在沪上开了两个分会。寻常地痞流氓,谁敢动我?”
“那洋人呢?沪上的租界多,洋人嚣张跋扈……”
“放心,混了那么久,也有些洋人背景……”
“那……”
“你再叽歪我就真赶不上火车了!”林砚之作势要走,“守好家!有急事按地址发电报!”
“嗯!”钱夏重重点头。
林砚之笑骂道:“搞得要让你捐躯赴国难似的,有陆净熙和丁宝臣在,你帮我盯紧就行。”
火车到津门之后,转乘招商局的飞鲸号客轮,这是专门跑津沪航线的轮船,可装货1300吨、载客665人。
招商局可以说是盛宣怀起家的地方,从1885年被委任为督办起到1902年被袁世凯排挤出局,他控制招商局达十八年之久。
而现在他依旧对招商局有极大的影响力,招商局也一直在官督商办、完全商办和收归官办之间徘徊,内部袁派和盛派来回拉扯。
实在是招商局太赚钱了,航运是主业,还涉足银行保险、码头、仓储、房地产、纺织等多个领域,是清末民初实打实的现金奶牛。
辛亥革命的时候,孙先生就准备找招商局借款,并且许诺政府将承认招商局为民国国家邮船公司。只可惜商议时间太长,老袁很快就窃取了临时大总统之位。
不过招商局还是派出13艘轮船,帮忙运载官兵、运送军火弹药等。仅一个多月里,运费20余万两。可临时政府穷得叮当响,运费只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至今没影儿。
到了自己的地盘,盛爱伊又从野丫头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盛家七小姐,对殷勤的船员和服务生眼皮都不抬一下。
“林先生,我让他们把头等舱的套房给您腾出来。”盛爱伊说。
一旁的轮船大副一脸为难:“七小姐,船上的空间有限,还有一件套房已经被预定出去了。”
盛爱伊觉得面子有点抹不开:“多少钱补偿给他,林先生知道吗?《阳光先生》的作者,大文豪,一个套房都配不上吗?”
靠,你丢人别带上我呀,什么文豪不文豪的,林砚之听得脸都红了。
在北平吃了许多瘪的护卫此时也硬气了起来:“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七小姐的要求谁敢不满足,你……”
林砚之觉得有些尴尬,赶紧打断:“住哪都行,没必要。”
盛爱伊道:“林先生,这已不是您的事了。我父亲虽不在其位,可依旧是股东。这点要求都做不到?”
丫的,大家族出身的心眼就是多,这是借着名头在敲打大副呢。
大副苦着脸:“七小姐,我们……真得罪不起人家。”
“还有谁是盛家得罪不起的?”
大副伸手指了指天。
盛爱伊眉头一皱:“你是说你上头有人,还是对方直达圣听?”
大副正要开口,穿着制服的船长一脸笑容快步小跑而来。
盛爱伊冷哼了一声,这艘船上还是有人有眼力见的嘛。
她就是觉得要求被拒绝抹不开面子,尤其是在偶像面前,至于敲打什么的,她真没那个脑子,完全是林砚之想多了。
至少在沪上,盛家走到哪里不是一片吹捧。
船长一个健步,径直从盛爱伊面前飘过,一下凑到了林砚之面前。
“林先生、吕小姐,二公子派人知会过了,您跟着我去套房吧~”
盛爱伊:“……”
她转头瞪向大副,压低声音:“你怎么不早说?!”
大副委屈巴巴:“我不认识他们啊!还以为是跟您一块的!”
“那你不说那是袁家订的?”
“这民国就一片天……我以为小姐您能懂呢!”
盛爱伊憋得脸通红,跺跺脚,只能灰溜溜跟上。
两个套房挨着,都在最上层,视野居高临下,两室一厅还带着卫生间,羊毛地毯、红酒一应俱全,这不是有钱就能买,是地位的象征。
盛家在招商局根深蒂固,可在大总统面前,终究不够看。
清末的时候,盛宣怀还能凭着李鸿章这个后台朝着袁世凯龇牙,现在可是大总统一家独大,盛宣怀只能缩在沪上,任凭谁也知道该拍谁马屁。
吕碧晨笑道:“没想到寒云还专门给招商局发了电报。”
林砚之站在舷窗前俯视整个港口:“我们南下也是给公司挣钱,寒云作为股东安排一下怎么啦。”
津门可是和沪上并称“南上海、北天津”,是第二大工商业城市和北方经济中心。码头上人声鼎沸,货栈里堆积如山。华商、苦力、洋行、巡警、各色人等摩肩接踵。
津门港虽然是北方最大的综合性港口,承担了北方40%以上的外贸货物吞吐量,可是在林砚之眼中依旧有些落后。有句话说北平的嘴、天津的腿,机械设备很少,货物搬运大多使用人力,几个苦力正费力地搬运着几箱标有纺织机械字样的木箱。
和外头的劳动号子相比,套房里很安静,吕碧晨从后面搂住了林砚之:“看什么呢?劳动人民的艰难?”
“不只,还在看轮船的吨位、港口设备,比之世界级的大港差得太多。”林砚之的手搭在她手上,“港口地理原因,疏浚不到位停靠不了大海船,还得通过小船转运,港口大量使用人力装卸,速度太慢……”
吕碧晨的脸贴在他后背:“好好的气氛,怎么就又谈起了生意,铜臭味太重了!”
林砚之转身把她搂怀里:“文人做生意叫儒商,生意人看书叫附庸风雅。角度不同,看待事物就不一样。女大学生兼职陪酒,给人的感觉是堕落,而陪酒女兼职读大学,是不是觉得励志多了?”
“歪理一套一套的!”
“我还有呢,想听不?”
吕碧晨蹭了蹭他胸口:“你倒是说嘛。”
“喜欢别人的老婆这显得很坏,换一种表达,喜欢的人做了别人的老婆,这是不是一样。说法不同,前者带着主动侵犯性,明知对方已婚仍越界的道德瑕疵,后者在对方婚前就暗恋但错失机会,属于时运不济……”
吕碧晨仰头看他:“你哦,说话一套一套的,哪个小姑娘经得住?”
“吕小姐经得住吗?”
两人缠在一起交换了一下信息素,大白天的,轮船的隔音又差,两人浅尝辄止。
片刻温存后,吕碧晨趴在他胸口,好奇问:“你脑子里怎么装这么多歪理邪说?”
“在构思一部小说,写了个开头,后面还在纠结。”
吕碧晨欣喜地爬了起来:“让我看看呢!”
她其实在文学上非常慕强,看了《阿婴》的开头,她心就紧紧揪着,实在是写得太过于冷峻。
“这对阿婴……是不是太残忍了?”她几乎不忍卒读。
“得,后面你就别看了,只会更惨。”
吕碧晨当场一惊:“还要更惨?”
林砚之铺开稿纸,写得飞快,吕碧晨看了一会,立马就感觉到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
她慌忙起身:“我不陪着遭这份罪了,去找田曦她们聊天。”
这回霓裳派了不少人跟着,汉服模特、商店销售还有不少货物,打算彻底在沪上站稳脚跟。
呵,女人只会耽误写作的速度。
套房安静了下来,林砚之开始梳理《阿婴》小说中最重要的性的底层逻辑和必要性。老祖宗都说「食色性也」,这玩意和吃饭一样是人们天生具备的本性,但封建时代不让谈,反而以节欲为荣,就是小说中武举人为代表,他们不是没有欲望,而是被约束训导不提欲望。
而在夫人被当面凌辱之后,武举人反而正视了内心的欲望。
林砚之需要把控好尺度,不能像有些当代作家,把这玩意写成了猎奇。
所有深刻艺术家的作品广义上无非三点:神、性和食物。当然这是抽象的概括,神不止是宗教,象征着伟大的、希望的东西,还可以是科学。性则不止是情欲,也是创作力、权力关系和生命力。食物就是安全感,也可以理解成穿得暖,住得舒服,具象化就是金钱。
所以文学中的性,不能把它当成单纯的生理动作,而要视作一个被高度修辞化的极端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