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6节

  林砚之吓了一跳:“怎么了?不好吃?”

  方简兮轻声叹:“大概……是想起以前的苦日子了。”

  林砚之放缓语气:“想说,就说出来吧。说出来,心里能好受点。”

  他看得出来,大熊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如他一般十岁的孩子,还在淘气、捣蛋,而他背负得太多了。

  “我叫泰雄……家在南边村里。永定河发大水,一夜间,村子就没了。“

  永定河,自古就是京城的生命之源,北平的母亲河。不过它是一个暴躁又泼辣的母亲,动不动就改道,过去人们都叫它无定河。

  康熙年间,朝廷任命治水专家于成龙负责治理工作。他组织了大批劳动力,改变了河流的走向,将其引向东流,最终与北运河汇合。工程竣工之际,康熙为这条河流赐名“永定“,希望它从此波澜不惊,不再为患。

  然并卵,安分些年又起来作妖。整个清朝永定河水灾难达到了78次,平均每4年就会发生一次。

  光绪年间,负责治河的李鸿章也总被朝廷反复问责,一会儿因“管理不力”被处罚,一会儿又因“办事得力”被免罪,来回折腾。

  哪怕是二十一世纪,门头沟、房山和海淀的山区也会因为它的折腾倒霉。

  “我那天正好在山上给地主放羊,才捡回一条命。”

  “水退了,地主逼我赔羊,叫保长抓我。我没处去,只能跟着逃荒的人,一路往北走……就到了北平郊外。”

  “那时候我饿啊,快饿死了。有个姓黄的婶子,看着我可怜,说要给我找个学徒的活儿,管吃管住。我信了……我以为遇上好人了。没想到她把我卖了,过手了几个人,就进了拐子窝。”

  方简兮听得心头发紧,眼圈一点点红了。

  钱夏听着心里堵得慌:“那姓黄的人真不是个东西,不愿救人就算了,也不能当拐子啊!”

  大熊有些迷茫:“她应该是个好人,至少给我碗饭吃的时候是的。”

  钱夏冷哼一声:“那不过是她哄骗你的招数,以善诱之,罪大恶极!”

  “她……”大熊很反常,却不是那么恨黄大婶,被拐卖是入了虎口,可没有那几口饭,大熊可能路上就死了。

  “她没出过什么远门,邻里街坊都说她是个好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卖了我。她那个时候丈夫才去世,还欠下了不少外债,有人上门逼债,她只能搂着孩子们哭。自己就有五个孩子要养,有三个比我还小。”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是有另外一个寡妇过来找她,来了两回,讨论了好久,才跟我说,别怪她,哭着把我交给了那个寡妇,我应该是她卖掉的第一个孩子。”

  这位姓黄的大婶是不是第一回卖孩子,林砚之无从考证。不过所谓拐卖,其实并不是完全依靠暴力,依靠的是“引诱、虚假承诺、怂恿、哄骗”甚于“强迫和绑架”。

  任思梅的《清末民国人口贩卖与家庭生活》中就说“想让一个人真的上当,用的不是刀,而是你的舌头。”

  而女人,尤其是中年女人,更容易接近女人和小孩,行骗更加容易。她们不是无人交谈的可疑人物,相反,更可能是所有人的倾诉对象。她们往往相当了解邻里家庭的压力,给人们留下了热心和积极的印象,让人们知道她有能力解决问题,并且会主动找她寻求帮助。。

  林砚之暗自想,黄大婶要么真的是第一回拐卖,业务并不熟练。要么就是深谙此道,把大熊骗得团团转,让他心软、听话,她都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看押他,轻而易举就卖给下家。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就是炸裂的女影帝的表现,“渣子行”(职业拐犯的自称黑话)的祖师爷级别。

  钱夏气得攥紧拳:“那也不是好人,家里面再穷再困难,是当人贩子的理由吗?”

  大熊却有些茫然:“有时候想想,我真不怪她,反正我贱命一条,不把我卖了,还得连累她家里面的孩子。”

  钱夏冷哼道:“那不过是哄骗你的手段!以善诱之,罪加一等!”

  林砚之示意钱夏别激动:“这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什么歌尔?”

  “斯德哥尔摩。”

  “斯德什么?”

  “算了,你不需要懂,一个心理学术语,被害者在面临极端威胁时,会对加害者产生情感认同,并形成融洽的关系,大熊的表现有点类似这种情况。”

  “不愧是砚之,什么都懂一点呢。”钱夏化身夸夸群群主。

  大熊开始讲人贩窝点的情况,即便已经安全,说起时依旧满脸恐惧与狰狞:“小孩不听话,就饿、就打、就打断手脚,扔到街上乞讨。大点的姑娘,长得好点,就往窑子里送。不听话?打、饿、灌药,怎么狠怎么来。”

  “他们说,这行叫渣子行,是吃腥饭。女的比男的狠,会哄、会骗、会说。里面的人,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他们先是让我干苦活,干不完就打,就不给饭吃。后来有个出去讨钱的孩子死了,就把我打了一顿,丢在街上顶替那个死掉的孩子。”

  “讨不到钱,会被打,钱不够数,就没饭吃,有几天我都没吃到东西,小月偷偷给我塞了点吃的,才撑了下来。”

  “小月那时候跟着窝里的女人,过得比我好一点,至少是不用挨打。管事的也不让别人打小月,说是伤了脸、破了相,卖给窑子卖不上价,所以我逃跑的时候,才想着把她带上。”

  方简兮听得浑身发颤,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钱夏别过头,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砚之站在原地,表面平静,内心却翻江倒海。

  他想起鲁迅先生的话: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没有什么比现身说法,更能证明这句话的含金量。

第25章 写个故事吧:亲爱的+姐姐妹妹站起来

  林砚之有一股强烈的创作冲动,拐卖不仅是家庭的悲剧,也是社会的时代问题,是罪恶的时代导致的人性扭曲。

  特别是大熊讲述的黄大婶的故事,街坊邻里对她的口碑非常好,遇到逃难而来的大熊第一反应是给他一顿饭。可是她丈夫才死,有六个孩子要养,大部分还没成年没办法独立。

  倒不是帮人贩子说话,只是以现在乡下的背景来说,她如何能够带着孩子活下去?

  林砚之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就算是直来直去的钱夏都有些不知所言,至于方简兮,这位女侠就是个热心肠,听不得这么悲惨的故事,她只是红了眼眶,任由泪水滑过脸颊。

  钱夏沉寂许久:“狗日的前清,苛政猛于虎,水旱频仍,民不聊生,饿殍载道,以致人相食、骨肉相卖,此诚千古未有之浩劫也!”

  林砚之冷笑一声:“德潜,你是不是觉得解决陈年旧疾的药方就是革命?辛亥之后,南边有了个总统,之后北边有了临时总统,有了国会又解散了国会,之前还有人说君主立宪,后来倡导民主共和,一茬茬一届届,没有袁世凯,也会有张世凯、李世凯,换汤不换药。”

  钱夏急了,他是革命派,觉得革命之后就民主共和,就能够一雪前百年的耻辱。哪怕现在临时大总统和南方的革命党之间矛盾越发分明,但他还是把头埋进了沙子里。

  “共和是大势所趋,波折难免,终会向好!”

  “德潜,我不知道该说你是具有革命乐观主义,还是说你一句天真。”

  察觉到林砚之浓重的火药味,钱夏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他就成了批斗对象呢。

  “历史是螺旋上升的,从低级到高级、由简单到复杂发展,如社会形态由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后面的社会主义林砚之没说出口,毕竟现在沙皇俄国还在呢,苏维埃还没有成立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

  “但是你们都忽略了发展的曲折性,发展过程中往往会出现进两步,退一步,甚至进一步,退两步的情况,这就是王朝更替中的治乱循环和革命后的复辟风险。”

  钱夏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了听到的某些传闻:“砚之!你是说袁大总统想要当皇帝?”

  林砚之只是冷哼了一声,就是妥协派和乐观派太多,一步退让,步步退让,这也让,那也让,才把人养出了野心。

  去年武昌三武之一被哄骗到北平,在六国饭店没有任何手续就被枪毙,南方有些人还觉得是他个人品行有问题,为了共和大义,是可以牺牲,不能为此造成南北分裂。

  就是如此行事,才让袁世凯一步步想要自己当皇帝。他想起周润发饰演的袁世凯,那人眼神阴鸷,野心毕露。

  不过有些话不能明说,林砚之只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清楚纵然是法兰西,共和之后,出了拿破仑;再共和,又出皇帝。民国,焉知不会重蹈覆辙?”

  钱夏又急又气,来回踱步,如热锅上的蚂蚁。

  两个读书人争执时,两个文盲不敢作声。

  大熊小声问道:“二姐,林先生他们聊什么呢?法兰西是不是刚才那吃的名字?”

  方简兮半懂不懂,前进性和曲折性,对她来说有点空洞。

  袁世凯想要做皇帝,这事她倒是听懂了。

  她父亲本就是北洋一系的将领,在津门的时候,就有父亲同僚到家里吃饭喝酒,有人喝多了就抱怨,如今共和之后规矩繁多,反不如在大清时候能够作威作福。

  复辟大清显然是不可能,小皇帝一家就是被袁世凯逼退位的,何况以小族临大族,国内就没多少人会赞同。那不如大家拥护袁世凯当了皇帝算了,他是汉人,又掌握了北方的军队。

  民国初年的对错辩论不清楚,钱夏阴沉着脸,琢磨着林砚之提出的问题。

  而林砚之立在窗下,手里面夹着根老刀牌香烟,望着沉沉夜色,心绪翻涌难平。大熊泣诉的种种,那“吃人”二字敲在心头,久久不散。

  他脑海里浮现出两部看过的电影。

  《亲爱的》里,田文军与前妻鲁晓娟在长达三年的寻子之路上,经历了网络求助、遭遇骗子、参与寻子互助会等。好不容易找到了,却换来相见不相识的揪心事实。

  《姐姐妹妹站起来》里,北平近郊农妇佟李氏,因为丈夫被地主逼死,生活无靠,携带女儿大香进城投奔舅母孙大妈,没想到,大香却被孙大妈收留的佟氏母女卖给老板崔胡子、胭脂虎夫妇所开的同喜院去当妓女。大香身陷囹圄,佟李氏救女无望气愤得投河而死。

  一根烟,林砚之抽了一半,风抽了一半。

  他回身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犹豫片刻,就开始书写。

  林砚之的开篇,对衰败的乡下描写非常简单,对佟李氏和大香的塑造堪称温情,哪怕是世道艰难、苛捐杂税,可靠着几亩薄田还能够养家。

  凡是好的小说,并不会在人物描写上花费太多功夫,寥寥几笔就能够把人物形象树起来。比如写孔乙己,“唯一穿长衫的”“排出九文大钱”;写祥林嫂,“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而今已经全白”;写少女翠翠,“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写王熙凤,“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网络小说面对快餐式阅读,只能简化人物逻辑,标签化速成,对话驱动。例如《斗破苍穹》中的药老,仅用“透明苍老”四个字概括形象,重点通过对话推动剧情,如指导萧炎修炼。

  钱夏脾气来得快,去得快,说他是乐观主义一点不过分,他其实也看了《精武英雄》,评价就是写得好,非常流畅,属于通俗小说的佼佼者。

  他的启蒙源自旧式教育,后来师从章太炎学习国学,整体的文学观念还是以严肃为主,作品是要和救国救民挂钩的。

  他见林砚之开笔写作,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只读了两句:“砚之,你的文风怎么变了?和之前恍若两人。”

  他细细琢磨:“怎么能这么写?也太牛逼了。”

  林砚之陷入了忘我,开篇之后就迎来了第一个情节,大香被拐走了,佟李氏四处寻找。

  林砚之赋予了佟李氏电影《亲爱的》中田文军的执着和坚韧,还有一点希望,一路吃苦一路受骗,特别是几句台词,写得感性的钱夏直呼受不了。

  他还赋予了佟李氏一点祥林嫂的影子。

  对不起了迅哥,借用一点点人设,不好意思哈。实在是这个人物才有特点,只是一点点影子就能够让人物更加出色。

  一个寡妇,大香是她唯一的依靠,不疯不癫狂,若没有心里的那一口气,在如此乱世,怎么能够生存下去?

  说到底,林砚之对自己的笔力有些不自信,所以在两部电影基础上,还借鉴了点祥林嫂。

  但只是如此几笔,就让钱夏赞不绝口。

  文中的佟李氏说:“我想不通啊!我闺女被人拐走,我已经成了人下人,他们还来骗我!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

  教堂的洋人牧师对佟李氏开导:“当我们受苦,愿所有的苦难成为拯救一切众生苦难的补偿,当我们慈悲,不再以吸干别人喂饲自己,这是对别人的慈悲,也是对自己的慈悲。”

  佟李氏就有了祥林嫂的影子:“我真傻,真的。我单知恶人是人贩子,哪知一个跟我搭话的妇人,也是拐子!”

  大熊不识字,方简兮读给他听。

  大熊能够感觉到一点自己的影子,又不是自己,至于钱夏惊叹的悲惨经历,他却没有波澜。

  他是亲历者,感觉林先生只写出来一半。他恨自己不识字,说不出更真切的痛,如果他能够说得更传神,想来林先生能够写得更真实。

  要是这能够帮衬上林先生一二,也算是自己报答了他一点。

  钱夏拍案叫绝:“佟李氏一路,就是时代黑暗的写照!被骗、被欺、被辱,不骂官府,却字字诘问官府;不写人心险恶,却处处见人心叵!我读了不少讽刺小说,只能说砚之,你这个是当世之最!”

  大熊却问道:“林先生,佟李氏能找得到大香吗?”

  钱夏自觉跟上了林砚之的思想脚步,非常笃定:“应该不会,砚之给佟李氏设置了一路坎坷,如果让她找到了大香,这不就是唐僧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取得真经的大圆满,通俗却不深刻了。”

  “反而落了下乘。”

  林砚之扫了他一眼:“会找到。”

  钱夏一时语塞,瞧见方简兮和大熊忍住不笑,顿觉得尴尬:“怎么能找到?找到就不深刻了!你得讽刺世道、讽刺人心啊!总不会只是一个普通赚夫人眼泪的苦情文?”

  钱夏不信:“砚之,不会的,这不应该是你的风格,你得支棱起来,深刻,要深刻啊!”

第26章 我要回回SAM值

  “相逢,不是苦难的结束,而仅仅是苦难的开始。”

  林砚之的话吓了钱夏一跳。

  佟李氏的一路坎坷,哪怕是钱夏这个男人看了都觉得心酸,他希望她能够寻得大香。

  钱夏觉得,就算砚之就是想写一篇剧情小说,这样的质量、情节和人物,也足够赚尽大江南北妇女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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