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用慧上身是乳白色的针织套装,下身是外观像裙子、实则为裤子的分体裙,非常时髦的职业装打扮。
剪裁利落的职业装,干练英气的气质让盛恩伊眼前一亮。
孙用慧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泼了过去:“盛四少,你怕是忘了,朝鲜半岛的矿权,从来就不是谁先占谁就能独吞的,矿业权归朝鲜总督府管辖,所有开采计划、产量配额都要经过东京的陆军省和农商务省双重审批。”
“日韩矿业只不过是快了一步,在人家动手前就绑定了足够大的保护伞。而且煤矿铁矿都是优先供应本土的八幡制铁所,只需要本土一纸命令,日韩矿业的利润就会灰飞烟灭。“
盛恩颐梗着脖子辩驳:“你懂什么!有煤有铁矿,日韩矿业只需要足够的资金就可以延伸到冶铁,就像是汉冶萍一样,煤钢一体化,成本远远低于八幡制铁所,只需要低价竞争,日韩矿业就能够形成垄断!”
孙用惠瞥了他一眼:“你当东洋人是傻子?有现成的八幡制铁所不发展,跑到半岛给朝鲜人发展钢铁厂?”
“日韩已经一体,半岛已经归东洋人统治。”
“当初半岛还归前清统治呢,后来又如何呢?”
孙用慧觉得丈夫有些上头,看不清楚里面的门道:“汉冶萍优质的焦炭铁矿都被八幡制铁所低价收购,日韩矿业顶多也就是个大号的汉冶萍。”
盛恩伊有自己的算盘:“我这是资本运作,看好的是日韩矿业的发展,只要发展起来,产量上八幡制铁所消化不了,剩余的出口给欧美也有不小的利润。”
孙用慧没心情和丈夫多话:“那四少爷就等着天上掉馅饼啊,霓裳那边事情繁忙,我先出门了。”
“一个服装店有那么忙吗?”盛恩伊有些不爽,“看你早出晚归,感觉比我事情还多。”
“吕经理赶去豫省了,临走前全权委托给我,总是得对得起她的信任。”
盛恩伊那点旖旎的心思也没了:“你……身上的衣服是哪里买的?感觉比洋人的还要好看一些。”
“林先生设计的,吕经理找了几家裁缝铺出的样品,不少工作的女子对此评价颇高。”
“霓裳就有得卖?”
“有是有,不过价格不菲,都是顶尖的料子。”孙用慧拎着包准备离开,“按照我们的设想,稍后可能会独立一个品牌出来,专门给女子做职业套装。”
盛恩伊看着夫人离开的背影,心头泛起别样心思,把小厮喊了过来:“你去买一套和夫人差不多大小的职业套装,我在四姨太的洋楼里面等你。”
孙用慧的父亲在政府任职,性格也十分强势,盛家毕竟没了官场身份,有所忌惮。盛恩伊虽然生活奢靡,风流成性,但在孙用慧面前,他完全没有底气将外室正式娶进门。
所以他口中的四姨太其实就是养着的外室,盛恩伊直接就是一栋小洋楼,一辆福特汽车,生活用度给足,排名第四的外室不要太开心,就当个班上,隔段时间才需要工作一下,时间还不会很长。
盛恩伊之所以选四姨太,全因为四姨太读过书,个子也高,感觉她穿上这一套会很有反差感,想一想都让盛恩伊心里头痒痒。
除了洋人的报纸在报道发现的仰韶文化遗址,国内只有《群众报》掌握一手消息,其他报纸只能跟着转载。报纸对遗址中发现的大量彩陶和石器进行了报道,而在后续新闻中,报纸还介绍了发现的五千年前的酿酒工具和酒曲。
国人顶着东亚病夫的名头太久了,从师夷长技以制夷开始,便把西方文明视作是先进,就算是史学上,也有不少人信奉欧洲主流观点,认为中国的文明始于商周,至多三千年,就算是这三千年也是从西方传来的,本地是没有原生的上古文明。
就算罗振玉发现了甲骨文,以此证明了殷墟的存在,但对西方史学的三千年论并没有直接反驳的证据,而现在出现了仰韶文化。
北平是政治、文化中心,而沪上租界多,洋人也多,是西方世界接收远东消息的核心渠道。因此最先吵起来的就是沪上的报纸,以《群众报》《民权报》直接和洋资背景的《字西林报》《远东周报》开战,尤其是有胡彬夏和刘半农助阵的《民权报》,直接在报纸头条上写道,当欧洲先民尚在穴居野处、茹毛饮血之时,五千年前的华夏先民已然定居筑屋、烧制彩陶、耕种五谷、酿造美酒、织造丝绸,拥有成熟完整的文明体系。
刘半农称仰韶文化的发现,对内,可振颓靡民心。破除文明自卑?对外,可破西方中心谬论,重塑华夏文明话语权。我们的文明不是西来,不是次生,是土生土长、源远流长、连续不绝的东方原生古文明。
洋人的报纸毕竟受众比较小,完全打不过发行量极大的《群众报》和《民权报》,只能是把新闻传回国,从发行量上,欧美各国的主流报纸可是动辄几十万份。
林砚之凭借着《枪炮》《是,大臣》在英吉利有一定的名气,《伦敦日报》报道得满是嘲笑,在犄角旮旯写了一篇《远东狂想:是大臣的作者虚构的五千年文明遗址》
过了两天,又写了一篇《虚妄自负:路遇土匪,所谓五千年遗存纯属杜撰》
而后,新闻越来越频繁,从犄角旮旯逐渐提级到了首版:
《豫西出土彩陶,远东疑似存在早期聚落遗迹》
《地层测年佐证:华夏遗址距今逾五千年》
《文明溯源:远东华夏,拥有比肩西亚的上古文明》
在报界吵成一团,史学界也参与了进来。
《伦敦周刊》邀请了汉学家翟理斯,他是前驻华外交官、著名汉学家、剑桥大学第二任汉学教授,22岁到中国,在中国生活了20多年,熟悉中国的语言文字和文化传统,最著名的就是他编写的《中国文学史》,这本著作1901年由伦敦的威廉·海涅曼公司出版,作者在序言中不无自豪地说:“在任何一种语言中,包括中文,这本著作是最早为中国文学写史的尝试。”
书中译介诸如“诗经”、“楚辞”、“左传”和“聊斋志异”、“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等许多经典作品。
他在采访中吹嘘了一下自己的中国文学史,然后略表遗憾地说道,据他了解在上古的中国是没有可靠的纪年或者是完整的文字记录,仰韶文化到底有没有五千年还存疑,他对所谓的地质学家表示疑惑。他还提出,就算有五千年,那么仰韶文明和殷墟文化之间还间隔了好多年,这也无法证明中国有原生的古文明。
还有德意志人李希霍芬过去的论文也被翻了出来,他在书中提出了丝绸之路,也就是安特生当时看的那本。
作为柏林大学校长、国际地理学会主席,他1863年在加利福尼亚进行地质勘查,间接导致了加州后来的淘金热潮。1868至1872年间在中国开展七次考察,足迹覆盖13个行省,提出黄土风成说并命名“高岭土”,正式指出罗布泊的位置。
他秘密建议德国政府夺取浙江舟山和山东胶州湾作为海军基地,成为1897年出兵侵占胶州湾的借口之一。迅哥儿在《中国地质略论》中评价道“自利氏游历以来,胶州早非我有矣”,并指出其考察“实涵有无量刚劲善战之军队”。
他曾经在著作中说,中国的上古没有独立孕育文明的条件,商周期间成熟的工艺、礼制、器物,应该是源自中亚和西亚文明的扩张。
而美利坚史学界却不像欧洲那么有偏见,历史学会主席亨利·亚当斯就公开表示,仰韶文化的出现,打破了西亚埃及是文明唯一源头的认知,而且也验证了二重证据法的可行性,欧洲推崇的古希腊、古罗马文明,将不再是人类上古文明的唯一标杆。
他的爷爷约翰·昆西·亚当斯是美国第六任总统,曾祖父是开国元勋、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真正的天龙人。他非常欣赏林砚之在《枪炮》书中对美利坚文明的推崇,确实是让这位天龙人倍感自豪。
而在天龙人的带头冲锋下,美利坚史学界开始翻旧账。
如果怀疑中国的文明历史,依据林砚之提出的二重证据法,有《尚书》《史记》文献纪年和仰韶地层断代和出土的彩陶、酿酒作为实物依据,文物资料双向互证。
那么所谓古希腊、古罗马文明,有没有一手的文献资料,有没有连续的考古实物?
东西方文化在吵架,老美这个隔着大洋的反骨仔又唱又跳,深怕打不起来。
第202章 亡我之心不死
仰韶村距离渑池县城足有八公里多,整个考察队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全指望一条崎岖的山路。
常言道“看山跑死马”,明明直线距离不远,可这七绕八拐的盘山路,生生把距离拉长了一倍不止。马车在山道上颠簸,一趟来回就得两三个时辰。
山里气温略高,不错的阳光让人暖洋洋的。
林砚之和段宏业坐在山坡上对弈,哪怕已经厮杀了大半个时辰,段宏业依旧捉摸不透对方的套路。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林砚之的棋路,准备反击时,对方总能变戏法似的拿出新招数。
“砚之,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段宏业拍了拍随身携带的棋谱,满脸叹服,“这些路数若是传出去,绝对能震撼整个围棋界!”
林砚之只是把下棋当个消遣。毕竟在后世的AI时代,围棋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少了天马行空的创造性,变成了纯粹的算力比拼和肌肉记忆,让人觉得枯燥乏味。哪怕是国家队都在用AI训练,某位天才少年一个月都没下几盘棋,天天在家“金铲铲启动”,到了赛场上依旧能全胜夺冠。
“我课后从来不学习。”
“我都没怎么做课外题。”
“这次考前一点没复习。”
“哎呀,这次考砸了,真特么考砸了。”
结果成绩一出来,还是稳居第一。
其实这种“老叟戏顽童”的感觉挺好的,面对段宏业这种还没被AI污染过的纯粹棋手,林砚之反而能找回一点对局的乐趣。
段宏业实在是下不过,索性投子认输。他本来就是来偷师的,输着输着心态也平和了不少。他望着山路上正缓缓攀爬的一支马车车队,随口问道:“那个东洋娘们怎么还留着?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他可是亲眼见过小山秀行的尸体,外表看是中弹后小山坡滚下去,模样惨不忍睹,可要是扒拉一下裤裆,里面早就烂成了一坨,任何一个男人瞧了都得遍体生寒。
“这娘们模样确实不错,可留在身边终究是个祸害。”段宏业摇了摇头。
“东洋人亡我之心不死,对仰韶文化肯定有所谋图,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没了小兰,还会有别的间谍,到时候就不会像她这样毫无经验的菜鸟了。”
段宏业点点头:“东洋人生性阴冷,爱玩阴谋,还总是给自己找个看似光明伟岸的理由,实际上做的全是见不得人的事儿。你把小兰放在身边确实是个防备的办法,但万一人家狗急跳墙呢?”
“我现在睡觉随身都带把手枪,她真要是对我有什么想法,直接就地正法。”
段宏业哈哈大笑:“你这手枪,它正经吗?”
远离了村庄的小兰仿佛卸下了重担,变得活泼明媚起来。
马车队里不少雇佣的工人都看傻了眼,不过他们也知道这位姑娘是林先生的贴身侍女,只敢偷偷瞄上两眼,没人敢上前搭话。
车夫恭敬地问道:“小兰姑娘,这回到县城打算买些什么东西?”
小兰有些漫无目的,轻声道:“要不你先带着我转转吧,好久没有到街面上看过了。”
“好嘞,小兰姑娘,你说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
马车在县城里转了两条街,小兰瞥见了一个约定的暗记,便喊道:“大哥,停一下,就这儿吧。”
车夫一瞧,是一间裁缝铺。他正想着把车停好,这天可太冷了,正好到里头去躲躲风。
小兰却一脸为难:“大哥,我想买一些……买一些女子贴身的衣物。”
车夫一听,老脸一红,立马牵着马扭到一旁:“哎呀,小兰姑娘你早点讲嘛!那我找个地方喝杯热茶,就前面那茶楼,你好了就过来找我。”
小兰确定车夫走远后,才转身进了裁缝铺。她正想着如何接头,却看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非常熟悉的面孔。
还没等她开口,掌柜的便热情地迎了出来:“这位小姐要买些什么衣服?”
小兰低声道:“需要定制些衣服。”
“那您跟着我到里头去,我给您量一下尺寸。”
到了里间,关上门,小兰才低声问道:“老师,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掌柜的收敛起笑容,神色凝重:“我要是再不过来,咱们的行动还怎么继续得下去?小山秀行呢?”
小兰情绪低落:“死了。”
“怎么死的?”
“土匪火并的时候,他应该是想要趁乱逃跑,被乱枪打死的。”
掌柜的一脸狐疑:“你确认过他的尸体?没有任何审讯的痕迹?”
小兰点点头:“确认过,很干净。”
“把尸体埋葬的地址写下来,我安排人过去检查一下。”
小兰把地址写下问道:“老师过来是不是有新的指令?”
“仰韶文化在各个列强都引起了不小的讨论,甚至美利坚有学者喊出了东方文化是原生文化,能够和西方文化并列,这对我们帝国是非常不利的。”
掌柜的严肃道:“列强们能够默认帝国在中国的扩张,利益均沾、门户开放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列强自诩高等文明,认为中国是一个腐朽衰败的国家。包括西方的民众也认为中国制度腐朽、国民愚昧,没有能力管好自己的国土,所以认为领土可以被占领、主权可以被侵犯。”
“帝国是一个已经西化的文明国家,去改造腐朽落后的中华帝国被视作是理所应当,很多欧美媒体就把甲午战争说成了文明对腐朽的征伐。与其直接由欧美出兵统治庞大的中国,如此的成本极高,人口庞大难以消化,不如借帝国之手,维持东亚秩序。”
“只要中国文化一直衰弱下去,帝国的扩张就不会被列强谴责,各国国内的舆论也不会施压政府为中国出头。”
掌柜的一脸愁容:“但如果中国本土远古文明的价值被抬高,就会引起欧美各国百姓的注意,届时帝国任何的行动都容易被上纲上线。不止是对西洋诸国,在整个东亚,一旦华夏被证实拥有独立起源的古老文明,帝国宣扬的东亚文明领导者叙事也会根基动摇。”
他盯着小兰:“我们并不妄想宣称仰韶遗址本身造假,那么多国家的记者学者都在现场,想要诋毁会非常困难。我们要消解的,是仰韶代表的华夏文明原生性。”
“我贴身照顾林砚之,听过好几场讨论,虽然中国的学者和外国学者、记者会有争吵,但都是细枝末节的小问题,他们对仰韶遗址实物的真实性是没有什么疑问的。”
掌柜的不死心:“有没有什么漏洞,能够消解掉仰韶遗址给中国人带来的民族骄傲感?这对帝国影响太大了。”
“额……”小兰沉思片刻,回忆道,“我在村里的时候听洋人们讨论过,他们以为我不懂英文,所以并没有避开我。有记者觉得,仰韶村的彩陶一出土就是非常完善的形态,工艺成熟、纹样精美。而西亚两河流域、安纳托利亚,已经出土了年代更早的彩陶。他们就认为,彩陶技术是从西亚、中亚一路向东传播,进入中国的。”
掌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这就是突破口!完全能够让美利坚的学者闭嘴!只要能够渲染这套说法,即便遗址真实存在,华夏也只是外来文化的接收者,如此他们的文明分量也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小兰补充道:“似乎负责考古的瑞典人安特生先生也倾向于这样的观点,不过像是梁先生、章先生都极力反对。”
掌柜的嗤笑一声:“罗振玉、章太炎这些学者,熟悉的是有文字之后的历史,对于无文字的新石器时代根本就不懂。只要能够煽风点火把舆论弄起来,他们又拿不出地层、器物类型的实物证据,所谓的原生文化一戳即破!”
掌柜的直接就避开了梁启超,是因为这位在东洋影响力很大。戊戌变法失败后,梁启超流亡东洋长达十余年。在此期间,他与许多政界、商界要人过从甚密,如犬养毅、高田早苗等。
被誉为继福泽谕吉之后东洋近代第二大思想家的德富苏峰认为梁启超极有才华,便自称是“东洋的梁启超”。
在掌柜的心中,章太炎更多是结交东洋的汉学家,影响力有限。罗振玉则是个卖古董的,他所研究的甲骨文实在是让掌柜的没什么兴趣。
他接着说道:“你继续在林砚之身边潜伏。整件事态之所以闹到国际瞩目,根源就在林砚之。是他主动把仰韶的考古发现推上国际舆论场,公开主张这是东亚独立发展的远古文明。如果不是他这番公开论断,各国也不会如此紧盯仰韶文化。”
小兰询问道:“只是潜伏,需不需要有所行动?”
掌柜的摇摇头:“帮你制作的身份背景非常困难,有心人想要查也找不到破绽,让你来行动实在是大材小用。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我也不会和你说这么多。你要牢记,一切为了帝国,你需要做的就是服从!”
小兰立正道:“黑蚁!”